兀術轉身走向場邊，一邊走，一邊解去身上絲絳扭襻。佟鈺不知他脫衣服幹嗎？一忽兒聽到那邊響起“劈劈啪啪”的聲音，這聲音極是熟悉，原來兀術是在被打屁板。行家法就是打屁板，阿骨打爺爺家的家法和我家的倒是一般無二。

有人數到二十，兀術走了回來，褪去小衣，讓阿骨打驗傷。佟鈺見他臉上雖然若無其事，兩條腿卻在微微打顫。雙股血肉模糊，顯見傷得不輕。

阿骨打道：“前些時我收了你的玄鐵箭，只道你能有所悔悟，哪知你不思改過，恃勇而驕，比以往更甚。你在婁室將軍背後那一斧便過於兇險，知道嗎？”

兀術道：“‘斷山鉞’在孩……孩兒手中那是有些數的，不會誤傷別人。”他說話時嘴角扯到一邊，顯是屁股上的傷疼得厲害。

“胡說！”阿骨打一聲斷喝，極是威猛，眾人心頭不禁一震。阿骨打道：“在人家背後掄斧子，是有數的麽？同僚袍澤尚且如此，小孩子也下得這般黑手，可見你心地不善。這些時軍中頗有微詞，只是念著你尚有些功勞，才未加以懲處，卻是愈發地使你驕縱了。你今日所作所為，又阻止了多少英雄好漢的上進之心？這就再去行過軍法。”兀術又走向場邊，阿骨打身後眾酋長頭領紛紛求情。

舒洛知道軍法的厲害，上前道：“大王，眼前用人之際……”

阿骨打一擺手，轉對婁室道：“婁室將軍，我代四兒向你告罪。還望將軍不要介懷。”

婁室慌忙拜服於地：“這卻折煞末將了。婁室蒙都勃極烈大恩，便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焉敢心存怨望。”阿骨打伸手將他扶起。

兀術被人架著回來，背脊處殷紅一片。到了阿骨打近前，兩膀一晃，將攙扶他的人甩開，顫顫抖抖，解衣讓阿骨打查看。

阿骨打道：“你的弓呢？”有人將鐵胎弓遞上。阿骨打接在手中，緩緩說道：“文道益，有一分力，當竭以十分；武道損，縱十分力，尚須收斂九分。天兵利器，惟仁善者居之。你嗜勇好狠，不能善用，居之損大無益，那也不要用了。”兩手一分，“崩”地一聲，將鐵胎弓的弓弦拉斷。

眾人無不駭然，阿骨打神力若此，俱都驚駭不已。兀術“哎呀”一聲搶上兩步，叫道：“父王，不要……”話未說完，翻身撲倒，人事不省。他連受兩處棒傷，兀自挺立不動。但見阿骨打扯斷鐵胎弓，卻再也支持不住，可見他對此弓實是惜愛逾恒。

阿骨打叫人將兀術擡去敷藥療傷，對婁室道：“今日比武較技，將軍膺選冠首，可喜可賀。”

婁室慌道：“比試未完，況且四王子以三百碼步較射，末將力所不及已是輸了。如此居冠，愧不敢受。”

阿骨打道：“兩軍相爭，非五十步不射。將軍以七鬥弓射二百步，已是神技了。三百步、四百步，那不是較技，是較力。若要較力，大家不如去扳扳牛角，那可比射箭來得精神爽利。”

眾人聽阿骨打說得風趣，心情登時輕松了許多。

阿骨打神色端凝，道：“比武較技，既比武功，也比人品。其中人品尤為重要。兵者兇器，若無善心善行，為害不小，於國家百姓也毫無裨益，實不足取。”轉而又對婁室道：“將軍凡事不可過於拘執，若是還有不及兀術的地方，恐怕尚不及他果毅勇決。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但教問心無愧，何必謹言慎行？明日拜帥出征，還要倚重。”

婁室見再也無可推脫，遂躬身拜了幾拜。但對阿骨打說的“何必謹言慎行”頗不以為然。他是遼廷舊將，遼廷臣僚間相互排擠侵軋，如同仇讎，恨不得一口將對方吞了。於此，他有切身體會，雖謹言慎行仍不免遭人忌恨，幾乎被迫害全家抄斬。虧得耶律大石出主意，教他主動請求出守阿勒泰北庭都護，這才免了一場禍事。阿勒泰是大遼西北邊疆，最是寒苦之地，去那裏無異於獲罪謫守。其時，蒙古汪古部時有作亂，遼廷正欲派人鎮撫，他的請求立被獲準，但卻將他的家人質扣於上京，顯然對他仍是放心不下。這次高永昌在東京作亂，他接到南院大王耶律淳急令，連夜帶兵趕赴遼東。但卻沒有料到，遼廷不僅不撥付糧草以供軍需，轉而又下令讓他去遼北圍剿女真部族。他率部千裏奔行到了遼東，已經人困馬乏，士兵尚未得到休整，再轉道遼北，加之又無糧草接濟，正值疲憊不堪之際，被女真打得大敗虧輸。他心裏清楚，這次大敗，乃是北院蕭奉先與耶律淳相互傾軋爭鬥的結果，自己是耶律淳屬下，受到這種對待本在意料之中。只是如此一敗塗地，令他不禁扼腕長嘆：謹言慎行尚且如此，再不謹慎，禍如發矢。官場實比戰場還要兇險，戰場上戰敗了還可以投降。官場上卻不受降，必欲將對手置於死地而後快。眼前四王子兀術雖被阿骨打重重責罰，然而焉知他日後不會報覆？自己倒也罷了，執定“謹言慎行”四字秘訣，小心防範也就是了。可那個漢家少年卻是危險！若兀術人不知、鬼不覺地暗中加害，還不跟弄死個小馬、小羊一般。人家少年剛才出手救過自己一命，這事可不能裝作不知道，怎生想法報答才是？

婁室打量周圍，見人多眼雜，心道：此時不便上前與這少年說話，只好如此這般了。

經過此事，佟鈺神情懨懨的甚是委頓，合喇在他耳旁說話一句也沒聽進去。回到住處，飯也不想吃，路過宛霓房間，見窗戶上還透著燈光，卻也沒進去打擾，一人進屋先去睡了。

躺在炕上卻又睡不著，輾轉反側，大睜著兩眼直勾勾地瞪視著黑漆漆的屋頂，恍恍惚惚的人影晃動，一會兒是四王子兀術，一會兒是白毛老妖，一會兒又是四個皮袍怪客。先是一個人追著打，後來六個人一齊上，他團團轉、轉團團，但六個人的合圍卻越轉越小，把他擠在中間，眼見再也團轉不開，刀斧拳腳一齊往身上招呼。一忽兒，六個人又捉手捉腳地將他提了起來要分著來吃，可六個人分之不公，正自扯來扯去，四個皮袍怪客中那個說話甕聲甕氣的道：“不能吃……吃了，這小子已經臭……臭了。”誰知他說話口吃，兀術迫不及待抓住他的胳膊搶先咬了一口。

佟鈺一聲大叫翻身坐起，只覺渾身僵直，右臂奇痛，卻是被自己的身子壓在了斷處。佟鈺將斷臂向胸前挪了挪，忽然聞到一股異味，撩開衣襟往懷內一聞，果然有些騷臭。好久沒洗澡了，身上老泥一定不少。這樣子白毛老妖肯定不喜歡吃，他那人講究得很，連碗都用雪白的絹帕擦抹得幹幹凈凈。是以不洗澡倒是對了，沒得白毛老妖吃我時反教他省了洗剝的力氣。不僅不洗，還要將身上養得加倍的臭些，最好臭氣熏天，叫白毛老妖老遠一聞，掉頭就逃。呵呵。但這臭氣只能對付白毛老妖，可對付不了四個皮袍怪客和兀術。四個皮袍怪客倒也好說，為了小情乖乖的媽媽，他們不來找我，我還要去找他們嘿！只有兀術不好對付，他這人可不講究，不管臭不臭，都要咬上一口。而且他還喜歡背後出家夥，有點差勁。要是面對面，那……那又怎樣?我敢跟他面對面嗎？要是有婁室四平槍的本事，便當真面對面又何妨？兀術使“斷山鉞”這麽一劈，我便那麽一擋，順勢還要掉個槍花刺他大腿。他大斧揚起下盤空虛，我便再這麽……

“佟鈺，你什麽地方不舒服嗎？”黑暗中，舒洛冷丁一問，險些將佟鈺的魂都給嚇飛了。不知何時，他也進屋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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