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關燈
陣法比到後來愈見艱深,合喇也說不出個門道來了,坐在那兒,緘口不語,靜靜觀瞧。

合喇一不說話,佟鈺立覺氣悶,就又引逗他道:“來來回回就這麽幾個套路,有啥看頭?”

合喇以為他要丟下自己一個人回住處,趕忙道:“怎麽沒看頭?一座大陣本身就有諸多變化,加上將帥善為調動,更是變化多端。像眼前這座鷹蛇陣,有六六三十六種變化。龍虎陣也有十二種變化。即便最簡單的天字陣,也有八種變化。聽說三國時蜀相諸葛亮擅擺八卦陣,有八八六十四個陣形,九九八十一種變化,當真是千變萬化,神鬼莫測。可惜我不知道,問師父,師父也不知道,說沒有傳世。”

“我就知道。”佟鈺一擺腦袋。

“真的?”合喇不由大睜起兩眼又驚又喜,卻是不敢相信。

佟鈺道:“那當然,別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八卦陣麽,它有兩個門,一個生門,一個死門。走生門就沒事,若走死門,那便必死無疑。”

合喇一擺手,道:“這我知道。”

“這個當然你知道了,當然你知道了。”佟鈺連聲嚷嚷:“我們大宋三歲小孩也知道。我不過要告給你什麽是八卦陣,起首都這麽說的。八卦陣中還有什麽你知道麽?陣中有陣,陣中套陣,你知道麽?”

合喇搖搖頭。

“還是的,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打岔,老實聽我慢慢告給你。就說你這人笨一點,我多說幾遍你也就記住了。”

合喇想聽他說八卦陣,連稱:“是是。”

佟鈺立馬端起架子:“我剛才說到哪兒啦?”

合喇道:“你說到陣中有陣,陣中套陣。”

佟鈺道:“是啊,陣中有陣,八卦陣中有亂石陣、迷魂陣、火牛陣、毒霧陣,嗯——好多好多,說多了你一時也記不住。大陣中還套有小陣,有尖樁陣、鹿砦陣、梅花坑陣,嗯——也是好多好多。你剛才說有六十四個陣形,那是對的。變成大陣,那就是六十四的一倍,是一百二十八。變成小陣,倍之是二百五十六。再變成小小陣,倍之是五百一十二……”

“怎麽老是倍之?”合喇疑道。

佟鈺道:“變化一次便多一倍,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道理,千變萬化,無窮無竭,又豈止倍蓰?這便是八卦陣的厲害之處。”他在大宋時聽過道士們核玄論道,雖然不懂,卻裝了幾句在耳中,此刻拿來用上,倒也應急。

佟鈺接著道:“這八卦陣端的厲害無比,亂石陣裏到處都是一堆兒一堆兒的亂石頭,人一進去暈頭轉向,連東南西北也分不清楚,全被困在裏面。毒霧陣就全是毒霧,吸一口立馬就給毒死。”

合喇插話道:“這我知道,是三月桃花瘴氣。師父說過,諸葛亮去南邊打仗時就曾遇見過。”

“不對!”佟鈺嫌他打岔,斷然否決:“不單是三月桃花瘴氣,什麽花的瘴氣都有,杏花瘴氣啦、梨花瘴氣啦,喇叭花瘴氣啦,是花就有瘴氣。南方的天氣與這裏不同,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都有花開,便都有瘴氣。要不然敵人專撿沒有花開的月份進攻,那這毒霧陣還有什麽用?這你不懂。嗯——還有迷魂陣,陣裏盡是大鬼小鬼、判官無常,陰風慘慘,神哭鬼叫。”

合喇臉色一端,當即指正:“這便是你的不對了,神鬼乃是虛妄之說,諸葛亮的八卦陣裏怎會有神鬼?”

佟鈺道:“怎麽沒有,你道諸葛亮是誰?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上應天界,地上的神鬼都得聽他調遣。連地藏王菩薩也讓他三分,區區蟊神蟊鬼,根本不在話下,所以八卦陣才這麽厲害。不過八卦陣也有一個最大的缺陷。”

合喇道:“什麽缺陷?”

佟鈺道:“就是殺人太多。只要一進八卦陣,有一千,殺一千;有一萬,殺一萬。就算十萬百萬,也給殺得幹幹凈凈,片甲無存。這等殺法,連鬼神也覺著悲慘瞧不過眼去,攔著諸葛亮不教他過瀘水河,說我們陰界鬼都不打鬼,你們陽間為何要人殺人?難道你們人連我們鬼都不如嗎?真真的枉自為人!後來玉皇大帝知道了這件事,便折了諸葛亮三十年的陽世壽算。本來他能活八十多歲的,卻只活了五十多歲。你道後來為何這陣法沒有傳世?”

合喇道:“是因為殺人太多?”

佟鈺道:“說對了一半。一半固然是這陣法殺人無數,另一半則是因為沒有可傳之人。你想啊,這麽厲害的陣法,傳給壞人那還得了?魏延想學來著,就因為他腦後有反骨不是好人,諸葛亮便不傳他。傳給好人要變壞,所以也不能傳。要傳不好不壞的人。”

合喇不解道:“什麽叫不好不壞的人?”

佟鈺道:“像後主劉禪,就是不好不壞的人,可這人天生太笨,無論如何學不會。諸葛亮沒有辦法,只好說反正殺人的事我已經幹了,以後還是我來吧。因此這陣法便沒有傳世。”

合喇嗤笑道:“諸葛亮死都死了,還能擺陣殺人?”

佟鈺一瞪眼珠,道:“怎麽不能?魏延就是他死後殺的。諸葛亮早就知道魏延有反骨,料定他久後必反。後來諸葛亮死了魏延果然反,諸葛亮在天上看見了——他是武曲星,死後要歸位的。諸葛亮看見了,便附在馬岱耳邊道:這家夥不是好人,你去殺了他。馬岱聽了拍馬上前,一刀將魏延砍了。”

合喇道:“那你說諸葛亮是好人還是壞人?或者是不好不壞的人?”

佟鈺道:“諸葛亮?好人哪!諸葛亮保境安民,造福西蜀,當然是好人了。他殺人是沒有辦法。敵寇犯邊,能不起身禦敵嗎?這事玉皇大帝最清楚不過,因此只折了他的壽算,並沒有即刻要他的命。我跟你說,在成都那是立有武侯祠的,老幼婦孺,都去跪拜。若是沒些功德與百姓,誰受得起這等香火?”

合喇道:“又不對了,按你剛才說的,八卦陣好人壞人都不能傳,諸葛亮該算不好不壞的人才對?”

佟鈺道:“不對,諸葛亮是好人,單從他不隨便亂傳陣法就是明證。否則保不齊會有什麽惡人學了去肆意妄為,這大陣一人使出便一個樣,還不把人都殺光了。”

忽然合喇神情一呆,接著又喜形於色,連聲叫道:“對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佟鈺忍住好奇堅持不問,瞧合喇這副模樣,象得了喜帖子似的,等會兒他自己就會說出來。

果然,合喇笑了一陣,道:“有個事在心裏轉來轉去轉不開,多虧你那句話點破於我,現下我全盤想通了。佟鈺哥,這可得謝謝你了。”

一句“佟鈺哥”叫得佟鈺眉花眼笑,卻又有些納悶:我坐在這裏動也沒動,怎的點破他了?瞧他這般歡喜的樣子,顯然破得很是舒服受用。既然如此,我何妨辛苦些多點破他幾處,便全身都點得破破的也無所謂,反正我是滿不在乎。

就聽合喇道:“剛才觀陣,你說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個套路,其實我也有同感,但我就是想不通,原先那人使‘烏龍擺尾’亂了陣,可後來別人使同樣套路就沒有亂,而且還很流暢,這是什麽道理?”

佟鈺剛想說我哪知道是什麽道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落肚裏。在合喇面前,決不能表示自己不知道。便跟著合喇呵呵,呵呵呵呵地樂,以顯示自己莫測高深,高他一籌,什麽都知道。

合喇繼續道:“實際上陣法套路是死的,而人卻是活的。陣法的好壞,不在於是什麽樣的陣法,有多少種套路變化,其實全賴於人的居中調動。身為將帥,不僅要眼中有陣,而且要胸中有陣。眼中之陣,往往料事在後,稍有變故,便應付不及。待你舉起令旗傳令給傳令兵,再傳令至陣中,這時大陣已起了變化,非是你剛才所見到的情形,如此擺陣,焉能不亂?而胸中有陣,就能料事在先,傳達號令得心應手,是大陣隨著你的令旗動,而不是令旗隨著大陣動。

“爺爺說,看一個人是否具備將才,就看他如何擺陣。起初我不懂,擺陣法如何能看出是不是將才了?這裏這麽多人都會擺陣,難道都能當大將軍、大元帥?那這世上的大將軍、大元帥可也太多了。現下我明白了,會擺陣法,只是具備了一些統兵打仗的常識,離著當大將軍還差著十萬八千裏呢。做大將軍的,雖天字小陣也能演繹無窮變化,盡顯攻防守拒之能。將來調動天羅大陣、百萬雄兵,亦必從容不迫,如臂使指,得心應手。眼前不過是兩支五百人的謀克隊陣,攏總千把人你都調弄不好,即使熟絡陣法套路又有何用?這人的才具不過如此,只好去當個百夫長、十夫長。若連十個人都調弄不好,就去當士兵。若再沒些武藝本事,那連個好士兵可也算不上了。”

佟鈺問道:“你現下能擺多少人的陣?”

合喇搖搖頭,臉上微紅:“剛才別人演習陣法時我心裏試過,簡單些的還行,稍一覆雜也亂陣。”

佟鈺不無遺憾:“那你也只能當個百夫長、十夫長什麽的,大將軍你是無望了。”

合喇笑道:“若真能當好百夫長、十夫長也不容易呢。”接著面色一端,挺直了身軀,正色道:“我手下那一百人或十個人可不一般,將來,我是一代君王,這些人都是文臣武將。我要學的,不是如何統帶百萬之師征戰四方,而是要學會駕馭那些統帶百萬之師的大將軍、大元帥,讓他們全都聽命於我。爺爺說,不會打仗不要緊,請個人來幫你去打;不會治理國家也不要緊,找個人來幫你出謀劃策;但如果你不會做君王,找個人來幫你做,那可就不成話了。做君王,首要的是會識辨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哪個是有用的人才?哪個是沒用的笨蛋?都要分辨清楚。還要清楚這個人的才能大小,能做什麽事?以至量才取用,安排適當的位置。——哎呀多了,這會子沒法和你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