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唐古拉旺，地處江寧東南，與黃龍府成一犄角之勢，位置十分重要。打下唐古拉旺，便與江寧互為依托，而鷹視黃龍。一旦有了江寧、黃龍兩州之地，則遼東五十四州，盡在探臂之下。然則女真新取江寧，立足未穩，接著再取唐古拉旺恐怕會兩頭失顧。又值遼軍新降甚眾，尚未整編，故此對攻取唐古拉旺遲疑不決。原本寄望於遼兵軍紀弛廢，江寧敗事匿而不報，使遼廷暫時察覺不出女真動向。但今日這事一出，怕是難以指望了。

今日阿骨打率眾到唐古拉旺外圍觀瞧，只見城堅墻厚，易守難攻，守軍五千，防備甚嚴。若是讓遼廷提前做了準備，那麽攻打唐古拉旺勢必更加艱難。屆時，黃龍之敵前來增援，與唐古拉旺守敵形成鉗制，反而對江寧構成威脅。

打下唐古拉旺，實是女真進軍遼地的第一功。諸將爭功自不待言，有能力打下唐古拉旺的將領亦不在少。而阿骨打所求的，是既能攻得下，又能守的住，還能夠權衡形勢，獨自決斷的帥才。因此派哪個人去？一時倒頗為躊躇。

隔了一刻，阿骨打見舒洛不說話，忽又想起一事，問十察虎道：“你說你當宮衛騎士時皇宮中發生了一件事，與蜀國公主有關，那是什麽事？”

佟鈺、合喇聽說是關於蜀國公主的事，立馬來了精神，支楞起耳朵，專註來聽。

十察虎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蜀國公主得了一種怪病，口眼歪斜，流涎不止。皇上便命太醫診治。可吃了幾副藥非但不見好轉，有一天蜀國公主忽然提了把刀子在皇宮中亂砍亂殺起來，有兩名太醫當場就被砍死了。這病可真邪乎？有人說這是得了失心瘋；還有說是中了魔邪。可直到今日，也沒人能說清楚公主到底得了什麽病？

“不過公主這一病，我們這些當宮衛騎士的卻倒足了大黴。蕭奉先那廝硬說我們當中有人要謀害公主，給公主下毒，把我們都關了起來，要治我們的死罪。多虧耶律大石大人替我們辮解，說公主連得什麽病都沒弄清楚，怎知是下毒？蕭奉先說那就等查清之後再作處置。接著，就把宮衛騎士都換成了他的人。我們這些人，都是秦王爺耶律淳親自挑選的，敢情蕭奉先是借著公主得病來對付秦王爺。秦王爺一氣之下去了南京析律府，一年多也沒到上京來。後來婁室大人要我們去他那裏，說是阿勒泰北庭都護正缺人手，要我們戴罪立功，蕭奉先這才放了我們。”

阿骨打道：“這個耶律大石我知道，很有些本事，遼廷現今一輩中，算是佼佼者了。他是北面林牙，就是你們大宋的翰林大學士，並協助南院做事，文的武的都有一手，為人也很正派，咳！”言下頗有惋惜之意。

舒洛道：“我見過他一面，也是在混同江耶律延禧的‘頭魚宴’上。我藏在帳幕底下，聽他跟蕭奉先爭辯，與耶律延禧奏對，都很有見地，確是個人才，可言談話語間卻又透著很不得志。”

佟鈺也想起那晚的事，但當時不懂契丹話，不知他們在說什麽？只覺得其中有個人說話聲音很熟，聽舒洛說這人叫耶律大石。

十察虎道：“耶律大石是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八世孫，論起來還是耶律延禧的叔輩，蕭奉先不敢輕易得罪他。”

舒洛問十察虎：“那蜀國公主後來怎樣了？怎麽你們都把宛霓當成蜀國公主？她兩人長得很像嗎？”

佟鈺立時將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豎得直直的。瞥一眼合喇，他的眼睛也瞪得又大又圓。便又將眼睛愈發地大瞪特瞪起來。

十察虎道：“蜀國公主麽。聽說還是不大好，有時還提刀子殺人，那些太醫誰也不敢給她看病。要說宛姑娘跟蜀國公主相像……”說到此，他將腦袋來回搖動。

合喇心急口快：“你說她們不像。”

十察虎仍是搖頭：“不不，不是不像。”

佟鈺也趕緊插話：“那就很像？”

十察虎的腦袋搖得愈發急促：“也不對，也不能說是很像。”

合喇著急得跺腳：“你這人說話怎的顛三倒四？連像與不像也分不清？”

“不是，不是。”十察虎也急了，一張臉憋得通紅：“怎麽說呢？總之，既不是像，也不是很像，更不是不像。”

幾人均覺合喇點評得對極，十察虎這般說話當真是顛三倒四。阿骨打心中一陣懊悔，讓這人當合紮衛士頭目，是不是選錯人了？

卻見十察虎瞪起兩眼道：“她們……她們……她們簡直就是一個人。”

佟鈺與合喇同時叫了起來，一個叫：“胡說！胡說！”一個叫：“不對！不對！”

舒洛知道有的人拙於言詞，心中有話說不出來。或是那件事本身過於奇特，根本就無法表述。笑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兩人長得很像，非常像。”

十察虎又是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是像，應當說什麽地方不像才對。若從相貌上看，她們簡直就是一個人。當初我見宛姑娘第一眼，也覺得很像蜀國公主，而且非常像。可再一看，便知道我錯了，就覺得她們什麽地方不像，決計不是同一個人。至於什麽地方不像，我心裏明白，偏嘴裏說不出。”

佟鈺、合喇心中大慰，兩人一般的心思，宛霓可千萬別是什麽大遼的蜀國公主，頂好和大遼別沾上半點關系。心裏直覺她要是蜀國公主，那……那可什麽什麽都不一樣了。具體什麽什麽不一樣，此刻兩人心裏並不十分清楚。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阿骨打自回大帳歇息。舒洛則要留下來，他不放心宛霓。佟鈺、合喇自然也不放心。

這套院落是蕭嗣先的都督府，庭院很大，房間也很多。住下幾十號傷兵和十察虎的一百多人，還有許多空房。舒洛三人便在宛霓隔壁的一間空房住下。

第二天清晨，窗紙剛剛透出點白色，三人就被一陣“嘟嗚——嘟嗚——”的號角聲驚醒。合喇一骨碌跳起身，道：“這是爺爺聚將，我先去了。”話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門。

舒洛也從號音中聽出是阿骨打聚將，只是自己延為西賓，卻是不便參加這種聚會，應當持重些。來至院中，見宛霓房間的窗紙依舊透著燭光。這姑娘竟是一夜未眠！又見佟鈺吊著胳膊跨出房門，心裏一陣酸楚。枉自人家稱呼自己一聲舒大哥，險些讓他兩人遭遇不測，日後但教舒某在，決不能讓他們再有絲毫損傷。

舒洛將佟鈺招呼到近前，詢問他傷勢。

佟鈺道：“已不大疼了，小情乖乖說是折了小臂骨，有個五六七八十天也就好了。”他也真不愧出生買賣人家，嘴一禿嚕，便是一堆數字。

舒洛叮囑他好生養傷，莫要到處亂闖。又道：“那個叫李良嗣的，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佟鈺咧嘴笑道：“你是說沒毛猴李掌櫃？我和小情乖乖是坐他的船來的呀。那，還有酒鬼書生。”

這些舒洛早就聽他說過，道：“他是幹什麽的？”

佟鈺道：“販馬的，給官家販馬。”

“你怎麽知道是給官家販馬？”

“他那船便是官船，官船是起樓子的。從秦淮河到泗水、到運河、再到汴河，好多這種船，槳子打得飛快，別船都要躲的，霸得很，我知道。”

這種船舒洛也知道，淮泗水上比比皆是，往來調度，以供奉皇家日常所需。近至江淮的米面布帛，遠到日本的折扇、高麗的松墨、夏遼的牛羊、西域的香料，應有盡有。崇寧以後，朝廷更是設置供奉局，專為皇家采辦。而且徽宗趙佶有一癖好，酷喜湖石，派人去太湖搜羅，然後裝載成船，運回汴梁。這種樓船多為官家打造，但也有民間為了顯示氣派，花錢從官家那裏雇用。

李良嗣的樓船若是官船就好了。即便不是，也必與官家有些聯系。如此，那件大事就可以著手進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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