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間，宛霓想起一件事，急忙問道：“佟鈺哥哥，那人的那一腳踢在了你哪裏？快讓我瞧瞧。”拉開佟鈺衣襟，卻見他被踢部位下面是經常揣在懷裏的那幅紅綾！心中不由“格登”一下，果然是這件寶物擋了那一腳，救了佟鈺哥哥一命。想了想，取出紅綾重新疊了，分成兩片，掩住佟鈺的前胸後背。囑咐道：“這紅綾就這樣放著，千萬不要取出來。”

佟鈺有些不解，問道：“小情乖乖，你這是幹嗎？”

宛霓肅然道：“佟鈺哥哥，你若真讓我放心，就一定要聽我話。”

佟鈺見她說得認真，點頭道：“好，我聽你話，不取出來。”

宛霓望著佟鈺不無憂郁，又道：“還有啊，以後見了那兩個穿皮袍的人，最好遠遠避開。實在避不開時，也不要與他們動手，他們的武功太過厲害，真想不到，世上竟還有這麽歹毒的功夫？”

但佟鈺卻擺手道：“不行，避不開的，他們還要來找你，怎能避？再說這兩個……不對，是四個皮袍子，他們害過你媽媽，都不是好人。再見著他們倒要問問，你媽媽現在哪裏？”

宛霓心道：佟鈺哥哥連白毛老妖也怕，連兀術也怕，卻不怕四個皮袍怪客？那自是為了我的緣故。讓他避開，他決計不肯。就算現下應了，到時也決不避。他待我如此，我又豈能讓他受到傷害？一切相機行事便了。只是此刻心裏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為什麽有那麽多人都把我錯看成另一個人？先是酒鬼書生大叔，後來是天水湖中的怪婆婆，繼而是十察虎，現下又是這兩個皮袍怪客？難道這世上真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姓耶律還是姓蕭？誰又姓耶律？誰又姓蕭了？他們和我又有什麽關系？那四個皮袍怪客曾逼迫媽媽去一個地方，想來媽媽去了哪裏他們應當知道一些，便打聽些線索也好。媽媽到底是去了哪裏呢？是什麽事這麽重要，連自己的女兒也顧不及了？媽媽，你不要女兒了嗎？你不知道女兒有多麽想你？女兒心裏，好苦好苦。

佟鈺見她眼淚又如斷線珠子一般，便將她拉起身道：“來，來，變個戲法你瞧。”宛霓隨他站起，佟鈺站開一步，道：“你來捉我。”

宛霓眼中珠淚未幹，抽噎著道：“不是變……戲法麽，幹嗎又讓我……捉？”

佟鈺道：“你捉我就是戲法，來捉啊。”說著橫跨一步，身形連晃，叫道：“捉啊，來捉啊！”

宛霓胸前青絲飄拂，淚眼模糊中，只覺佟鈺身法奇快，縱躍如風，忙即擦幹眼淚，驚奇道：“咦，你怎麽這樣快？”

“快麽？你捉不著，那四個皮袍子也捉不著。”

宛霓心念一動：原來佟鈺剛才坐在地上，是在琢磨對付那四個皮袍怪客的法兒呢。想必他已想好了，須助他試演一下，便道：“好啊，這便來捉了。”當下收斂心神，提氣禦虛，兩腳錯動，翩若驚鴻般地一沖而起，正要探手抓時，卻聽佟鈺“哈”的一聲怪笑，閃到了另一側。宛霓不待他站穩，隨後疾撲而至，忽然眼睛一花，佟鈺又轉到了身後。

宛霓兩撲不獲，登時收起嘻戲之心。她輕功已有小成，與酒鬼書生相比亦不稍遜，這兩撲全力施為，即便一頭奔鹿也捉到了，然而卻連佟鈺一片衣角也沒有帶到，便轉身註意觀察他移動步法。只見他兩腳舉左過右，就右過左，步罡踏鬥，三元九曲，正是禹王九步。

禹王九步是紅綾上所載舞隊步法，前些時，佟鈺得空閑便比照著紅綾上的圖譜演練。宛霓見了，始覺步法平平無奇，只道佟鈺練來玩的，並未在意。然則此時再看，這步法極是高明。

這套步法，以繚繞轉定為基本步，三轉九回，四綱八目。施展開來舉步踏足，進退趨避，均以圓為眾妙之門。或平圓、或立圓、或八字圓，身隨步轉，步以身繞，折沖縱橫，圓轉自如。而圓本無端尾，周而覆始，循環往覆，無窮無盡，亦無方向，卻又任意都是方向。

宛霓心道，佟鈺哥哥真是聰明，只剛才琢磨那麽一會兒，旦夕間，就將一套原本平庸的舞隊步法，演練推衍成為一套極高明的輕功。世上的事只要他想做，便沒有做不成的。

然則她卻不知，佟鈺的這套步法，是從四姑娘山摩崖冰洞下來後，一直琢磨至今才琢磨出來的，實已窮思耗盡，心智殫絕。他這套步法，乃是用來對付白毛老妖的。

白毛老妖是佟鈺的一大心病。整日提心吊膽，日思夢想，便是如何防備白毛老妖：這老妖怪不是人，他要吃我嘿！要是突然現身出來那該怎麽辦？終不成讓他給吃了？唯一的法門只有逃。可怎麽逃啊？老妖怪身高步長，一步就攆上我了。我這兩條小短腿，無論如何也跑不贏他。須得想個什麽法，教他追不上。

一想到逃，就想到如何邁步，自然而然便想到了紅綾上的舞步圖譜。眼前不時晃動著白毛老妖的身影：老妖怪身高步長那是比他不過的，我又不能比他更加地身高步長？即便有一天果真比他身高步長了，那也是將來的事，現今卻是不行。老妖怪一步過來，我只好向旁一躲，他那一步自然是又高又長了，可又高又長那又怎樣？那不是跑到我前面去了嗎！那我在哪兒？我往旁一閃，再這麽一轉，就跑到他身後去了。呵，我跑到他身後，他還捉什麽？呵呵呵呵。一時高興起來，搖頭晃腦，自鳴得意。

他一門心思想著逃跑，眼珠在轉，心思在轉，身子和兩腳也在轉，每一步踏出都是禹王九步，平圓、立圓、八字圓，一個圓接著一個圓。但他又嫌這般轉圓轉得太慢，想起摩崖冰洞中有一尊他稱作“挼曲子”的冰塑花船娘子的舞姿挾肩提臀，欲縱飛舉的式子可堪一用，便學了來。雙肩微晃，連轉了幾個圓，借著一股勁力旋轉而起，直至拔地一人多高這才飄落。只覺體輕如燕，似一丹葉、如一毛羽，接著一個旋步，竟縱出一丈多遠。不由大喜過望，白毛老妖怎也不來？若是來了，轉幾個團團豈不把他轉得暈暈乎乎，然後兜屁股一腳……呵呵，那便有得賺了。不過他可不敢真踢，腳尖微動，忙即收回，心內已是樂足：這下白毛老妖就更甭想捉到我了，這就叫，團團轉，轉團團，轉個團團轉死你，白毛老妖我不怕你！

自從練了這套步法，懼怕白毛老妖之心稍抑。不然，整日價提心吊膽，愁也把他愁死了。剛才他一進院落便被踢中一腳，又摔了一個屁墩，坐在地上怔怔地發呆：這一腳原本躲得開呀，這屁墩也可以不摔。這麽一轉，不就躲開了這一腳。再接著轉上幾轉，連那一股子一股子的奇怪勁力也抵消了。我可真是笨到姥姥家了，膿包鼻涕蟲的，白白挨了一腳！他罵人本無多少詞匯，這當兒，卻是拾了十察虎的牙慧。

宛霓平時見他轉來轉去，以為又是“船娘屙屎”什麽的，既不為意也不敢動問。“船娘屙屎”還不埋汰嗎？若再勾他說出別的來，不定怎樣呢。此刻，她見佟鈺左盤右旋，身法奇快，便道：“果然好戲法，我來捉了！”聲到人到，疾撲而至。這一撲原未期成，只見佟鈺雙腳左插右落，料想他又要向自己身後轉，立時足背弓起，長袖向前揮出。借著這一揮之力，足尖頻點，倒縱而出，宛若天鵝戲波，踏浪疾行。滿擬這次定然將他捉到了，心裏卻又有個小算計，可別一把將他捉住，須得裝作十分費力的樣子。人家新創了這套步法出來，這麽容易就被捉到了該有多麽失望？我只用衣袖碰到他就行，再說幾句話讚他。想著，雙手成勾，拖袖後拂，鸞鳥收翼般的左右衣袖望裏一合，“啪”地一聲，兩袖撲了個空。

就聽佟鈺在身後笑道：“小情乖乖，你這是‘大小垂手’，衣袖向前拋的，你怎麽拋到了後面？倒也好看。”

宛霓心道：我這是武功招式“雙蛇出洞”，套用來捉你的，你倒以為是花船娘子擺舞弄姿。卻也駭異他步法快得驚人，連這一招也避過了。隨即足尖一點，身形縱起，在空中一折腰，右手衣袖再次揮出，竟帶了兩分真力，直擊佟鈺肩頭，想見證一下他遇敵拆招的本事。

佟鈺晃肩避過，笑道：“這是‘亂拋雲’。”

宛霓這時已渾忘了剛才的哀愁，叫道：“好啊，就是亂拋。”左手衣袖跟著擊出。

佟鈺隨之又一閃身。宛霓見他盡能避讓，不在顧慮，又加了幾分勁力，雙袖疊出，腳下絲毫不緩，長驅捷進。

佟鈺一一避開衣袖的擊打，嘴中卻連連叫嚷：“不對，不對，‘亂拋雲’是舞隊，你現下使的‘花袖’那是社火，亂套哪！亂套哪！”

宛霓也不禁笑道：“偏要亂套！”

一個追，一個逃，像兩只小鳥縱蹦跳躍。院中死傷兵丁早已擡走，由著二人盡情追逐。

佟鈺早就想讓宛霓捉住，讓她的小手扶上自己手臂，耳邊聽著她呢喃細語，鼻中聞著她淡淡體香，眼中望著她微挺的鼻尖，數一數她的眼眉睫毛，那才叫樂呢。不過如此一來她又要想心事，又要流淚。須得讓她大樂一樂。記憶中，印象最多，最深刻的是摩崖冰洞中冰雕花船娘子的各種招式，此刻紛至沓來，湧於腦際，隨手使出，卻又是他自己所冠之名，什麽“掉刀鮑老”、“大小轉攛”、“掉袖兒”、“五花兒”、“龜背兒”、“勒步蹄”、“雁翅兒”。他右臂新折，只有左臂能夠平張，這“雁翅兒”卻是個半拉子，他也不管，樂陶陶，渾然忘我。只覺體內血脈奔湧，一股熱息充盈激蕩，全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氣，當下從“船娘屙屎”、“提籃觀音”、“瑤池仙子”、“桃園仙子”、一直到“織錦天孫”，一一演示出來。腳下踏定禹王九步，三元九曲，三轉九回，穿插盤繞，身子就像一個陀螺似的旋轉不止，隨即盤旋而起，越升越高，在空中翻身一折，這才輕飄飄落在地上。正待叫：“小情……”陡然間，一白晃晃物事迎面飛來，忙即伸手接住，“蔔”地一聲，紛飛四濺，觸手冰涼。低頭一瞧，竟是枚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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