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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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不由大吃一驚,舒大哥原來是個死牢丘!怪道他平時老用長發遮擋住臉頰。

但酒鬼書生卻不為所動,只淡淡地道:“俺早看到了。”

舒洛哽噎道:“我在這遼北苦寒之地,夜夜做夢回到了洛陽,回到了家人身邊,醒來卻都是一場空夢。我也時常在想,某苦讀詩書十餘載,胸中抱負還沒有施展,就這麽完了?實在心有不甘!只盼著有朝一日朝廷大赦天下,那時我便有出頭之日了。”

酒鬼書生冷冷地道:“俺看你不僅夜夜做夢,連白日也在做夢嘿!”

舒洛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這種機會極少,幾乎不可能。是以,我正謀幹一件大事,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說到這兒,他精神隨之一振,道:“這件大事若能做成功,可說前無古人,便是蘇秦,張儀亦不能比肩,史冊上也會大大著上一筆。不客氣說,那時某乃亙古一人!”

酒鬼書生警覺起來,道:“你想做什麽?俺可告訴你,你要是做出不利大宋的事,俺決計放你不過!”

由於激動,舒洛白晰的臉龐泛著紅光,道:“兄臺誤會了,舒某怎會做出那等卑鄙齷齪之事。某所謀幹的,正是大大有利於大宋的大好事嘿!”

酒鬼書生沈吟一下,緩和了口氣道:“俺雖然還不清楚你具體要做什麽,但約略也猜出個大概,希望老弟能聽俺說句心裏話。”

舒洛熱切道:“兄臺請講,若有誠意,咱二人可以聯手,珠聯璧合,大事可期。”

酒鬼書生連連搖頭:“非也,非也,俺要說的,正好相反,是勸你就此住手,這事再也休提。”

“這卻為何?”舒洛不由一怔,道:“兄臺難道沒有看出,此時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大好時機麽?我等成就萬世英名,正逢其時,如何能錯過這個絕佳機會。”

酒鬼書生道:“依俺看來,此時非但不是大好時機,且是大差時機!原因就在於大宋朝廷根本不能成事。趙家這幾個官兒,除去太祖趙匡胤還有些勇氣,哪一個不是懦弱無能之輩。就說徽宗這人,除了一筆好字、幾筆好畫,可說一無是處。再瞧他用的這幾人,奸相蔡京、媼相童貫、隱相梁師成,全都是些追名逐利之徒,做盡坑人害人、敲詐百姓的壞事。指望他們,別要給大宋招來災禍。”

舒洛變了臉色,哼道:“兄臺這般推三阻四,一意指摘朝廷聖上,想必另有隱情吧?大概與梁山有些瓜葛?”

酒鬼書生道:“這與梁山有什麽幹系?俺這可是好言相勸,弄個不巧,到頭來別說是你成就不了萬世英名,只怕要留下千古罵名嘿?還請老弟三思而……什麽人?”

話未說完,酒鬼書生冷古丁大喝一聲,閃身出了帳幕。舒洛也抓起長劍,隨後追出。

佟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正自擔心,忽然簾門一挑,低頭進來一人,道:“你好啊,佟小官?”

佟鈺一見,立時坐了起來,驚喜道:“咦,是你啊,老伯!那天在遼兵大營裏與你失散,我一直記掛著你嘿。”佟鈺說的可不是瞎話,他的確惦記著這個老伯,一天來念叨了好幾遍。

“是嗎?我惦記你,你也惦記我,我倆相互都惦記著,這好得很哪!”老伯嚄嚄嚄地笑了起來,顯得十分開心。

佟鈺關心道:“那天你沒遇著麻煩吧?”

“沒有沒有,我哪裏會遇著麻煩,從來都是我給別人麻煩。佟小官,我可是找了一天大半夜才找到你的喲,不為別的,就是擔心你的病。是以大半夜巴巴地趕了來,給你送一碗熱湯。”說著,端出一只盛著湯汁的銀碗。老伯道:“犴鼻熊掌蟹子黃,不及一碗老娘湯。臨睡前有碗湯喝,那可是天大的福份。來,乖寶,快趁熱喝了。”

那湯騰騰冒著熱氣,但卻散發著一股苦澀味道。佟鈺有些疑惑:“不對吧,你這湯裏怎的有股子藥味?”

老伯並不隱諱,道:“我在湯裏加了幾味藥,對你身子大有補益。”

佟鈺被帳內炭火烤得正感焦渴,便接過碗來舉起剛要喝,忽聽帳外有人道:“佟鈺哥哥,先別喝!”話音未落,宛霓走入帳內。

佟鈺道:“小情乖乖,你怎麽來了?”

宛霓道:“我聽見有人說話,是以過來瞧瞧。”邊說邊從佟鈺手中接過銀碗,湊到鼻端下聞了聞,不由蹙緊眉頭,質詢老伯道:“你為何要加害佟鈺哥哥?”

老伯猛地沈下臉來:“胡說!我喜歡乖寶還不及呢,幹嗎要加害他?”

宛霓道:“不是加害,那你為何要在湯裏加入這些藥物?”

老伯臉色和緩了些,道:“女娃子多事了,你沒見乖寶病著呢嗎?加些補藥,補益補益身子,有什麽不對?”

宛霓道:“補益身子固然很好,可你所用藥物卻與佟鈺哥哥病癥全然不合!佟鈺哥哥苔黃燥,脈洪數,癥由外感熱毒,邪熱入裏所致,當為氣分實熱。醫書上說‘寒者熱之,熱者寒之’。治療熱毒,需重用生石膏、知母、黃芩等辛寒苦寒藥物,配以銀花、連翹、板蘭根、蒲公英清熱降火。而你用的俱是些虎骨、蘄蛇、乳香、麻黃、全蠍、當歸、馬錢子這等大熱大燥之藥,豈不是……豈不是讓佟鈺哥哥病上加病?”

“嚄嚄。”老伯不禁大為佩服:“看不出你個小姑娘倒還是個行家,我在湯裏加了半只野蜂窩以掩藥味,居然還是被你一樣不差地說了出來。但你也應知道,實癥須用攻法,我這是以毒攻毒。”

宛霓道:“更加不對了,佟鈺哥哥中的乃是天下最最離奇的奇熱之毒,根本無藥可醫。你連病癥都沒有弄準,就亂下虎狼之藥,非但不是以毒攻毒,而是毒上加毒。這劑方藥,對醫治風寒濕毒、化血活絡倒很合用,不知你安的什麽心思?”

老伯沒料到眼前這小丫頭竟然懂得藥理,臉色十分尷尬,一時青,一時白的。

佟鈺也道:“是呀,湯不全也說我這病無藥可醫呢。湯不全的醫書,小情乖乖從頭至尾看過了,她說你這湯不合我用,那就定準不合我用,我還是不要喝了。不過老伯,你大半夜給我送湯來,我還是很承你的情。”

老伯立時接口道:“對對,我也是一番好意,嚄嚄。”

宛霓道:“既然不合用,那就與毒藥無異,還是倒掉了吧。”說著,作出欲轉身出帳的樣子,但卻拿眼瞟向老伯。

老伯急了,一把奪過銀碗,道:“女娃子,就是不知愛惜物事。這些藥都是托人從大宋捎過來的,珍貴之極,倒掉豈不可惜?”仰脖子將藥湯喝了下去。

喝過藥湯,老伯問佟鈺:“你們是不是打算在這裏常住啊?其實住下也好,這裏人都很和善,也好交往,你們就安心住著,我也會時時來看望你們。好了,我該走了,你倆也早些歇息。”說著,掀起帳簾,匆匆鉆出帳外。

宛霓聽著老伯走遠,埋怨佟鈺道:“你怎麽不問問清楚,就隨便喝人家的東西?”

佟鈺想起早先曾隨便喝了湯不全一口白水,竟險些丟掉性命,這時也有些後悔,道:“當時我口渴的很,想也沒想就要喝,以後我再也不喝了就是。”

宛霓見他知道錯了,便即作罷。問起酒鬼書生和舒大哥去了哪裏?佟鈺告給她,聽到外面有動靜,他倆人就追出去了。正說著,舒洛掀簾進來。他說剛才一出門就撞見三個人,往北邊老林子裏跑了,他追了一程沒有追上。

是三只壞馬!佟鈺與宛霓同時心裏一驚。三人在一起,肯定是他三個。不過,他倆倒不擔心,有酒鬼書生在,三只壞馬就不敢靠近這裏。

宛霓看到已然無事,便回自己住處安歇。佟鈺則想等酒鬼書生回來,問問他有什麽熱鬧故事。然而等了一會兒,酒鬼書生沒等來,他自己卻已困得再也堅持不住,兩眼一合,睡了過去。

佟鈺惦記圍獵的事,天一見亮就爬了起來,酒鬼書生與舒洛均不在帳內,便走出帳幕。這時,合喇牽著棗騮馬已候在帳外。佟鈺望見山坡下面聚集了許多人,馬嘶人叫,很是熱鬧。合喇說這是各部落為了圍獵的事正在分撥人手、指派頭目,完了還要演練陣法,有陣子功夫呢。他要佟鈺與宛霓和他一起先行趕往斷崖處。兩人當即喊起宛霓,步行往北邊趕去。

走在路上,逢著溝縫洞穴什麽的,佟鈺都要停下來窺探窺探,看看有沒有寶藏。他本來走路就慢,這一來就更加慢了,惹得合喇不時催促他快走。正行間,合喇忽然俯下身子,在雪地上察看什麽。

佟鈺立時抓住了把柄,道:“嗨,這回可是你耽誤工夫,不賴我,到時趕不到地方可別光說我一個人。”

合喇以指按唇噓道:“別嚷,這裏有大家夥。”

“什麽大家夥?”佟鈺也警覺起來,向四外打量。

合喇道:“嘿,瞧著吧!”他將棗騮馬拴在一株樹上,然後與佟鈺、宛霓躲在一處灌木叢後面,從衣囊中掏出一只木哨含在嘴裏,“呦,呦”地吹了起來。不大一會兒,傳來一陣“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和“喀嚓喀嚓”的踏雪聲,聽動靜,果然是個“大家夥”。

佟鈺屏住呼吸,順著聲音向一片松林中望去,先是看到一副枝丫橫生的大角,接著,從一棵合摟粗細的松樹後面閃出一頭大鹿。大鹿口鼻中噴著一團團的白氣,輕快地擡著蹄子,一顛一顛地朝這邊灌木叢奔來。它是被合喇的哨聲吸引過來的。

合喇悄悄從身上摘下雕弓,抽出一支羽箭,悠地拽了個滿弓,瞄向大鹿。眼見大鹿將要遭殃,佟鈺當真是急中生智,故意腳下打個閃失,發出“哎喲”一聲。與此同時,大鹿頭上丫角也撲地被一枚雪團擊中。大鹿一驚,調頭就逃,轉眼沒入松林中。

然而,合喇緊拽著弓弦毫不松懈,只是將瞄準方向,調向就近的一座山頭。轉瞬間,山頭上出現一頭大鹿的身影,昂著頭向這邊張望。就在這時,“嘣”地一聲弓弦響,大鹿隨即隱沒於山頭後面,再也沒有現身出來。但是弓弦響後,卻並沒有羽箭射出?

合喇笑得彎下了腰,瞧瞧佟鈺,又瞧瞧宛霓,異常得意。道:“你們以為我會放箭是不是?才不會呢!我的這支箭,根本就沒有扣在弦上!告訴你倆吧,這只犴達罕雖然是只公的,但它正在壯年,我們還指望它傳種接代呢。射殺了它,就等於射殺了好多小犴達罕,誰會幹這傻事?”

佟鈺感覺受了捉弄,心道:這小壞蛋,還挺有心計。以後得加倍小心,別要上他的當!

合喇牽了棗騮馬看看天色,憂郁道:“咱們得快些趕路了。佟鈺,你要再不快走,我們可不等你。這地方常有狼啊、熊啊的大家夥出沒,你可別說我沒提前告給你。”

佟鈺對合喇說話時那副嚇唬人的腔調極是不滿,怎的連句大哥也不叫,昨天剛立下的規矩,今天就忘了?不過,他對有狼熊出沒的警告卻是毫不懷疑。有罕達罕,肯定就有狼和熊!不由加快了腳步。走著,他問合喇:“你怎麽知道犴達罕會在山頂上重新露頭?”

合喇又笑了起來,嗬嗬嗬的,響成一串。笑了一陣才道:“你問這個呀?犴達罕可傻呢,比傻麅子還傻。傻麅子只是膽小,聽到一點動靜,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嚇得掉屁股逃跑。而犴達罕恰好相反,雖然它也膽小,可它還有好奇心,即便當時逃了,它也要轉回頭來瞧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是以有經驗的獵手抓住它這一特性,往往第一箭射不中,便射它第二箭。其實,事前我就已經料到你們會出聲嚇跑犴達罕的,但等你們真的做出來,被我一下猜中,我還是忍不住想笑。不過,我可不是有意笑話你們!我這人就是這樣,一遇到好笑的事就笑個不了,止也止不住。去年師父跟我說了一件好笑的事,我一連笑了七天呢,想起來就笑,唉,真沒辦法。”

三人穿過山林,來到一座山腳下,在通往上山的路上,合喇打開一道圓木制成的柵門,等人和馬都進入門內,又從裏面反拴上。然後,三人一馬攀上山頂。

山頂上地方不大,但很平坦。有拴馬的木樁,和一根豎得很高的旗桿,想是這裏經常有人來。靠外一面是處斷崖,直上直下的崖壁有十幾丈高。俯身下望,青郁郁的山林連成了片,一眼望不到盡頭。而在斷崖底下,卻是個兩山夾峙的隘口。

合喇拴好馬,急忙向遠處打望了一陣,道:“還好,咱們沒耽誤事。”說著,從馬背囊中取出一黑一白兩面旗幟,用繩索穿了,先將黑旗升上旗桿,道:“升上黑旗是告訴他們這裏準備好了,可以開始圍獵了。”

佟鈺問道:“他們在哪兒?看得到這裏嗎?”

合喇道:“看得到。從這裏到那邊老林子,有十幾個快馬探子傳遞消息,只要咱們這裏一發出信號,他們那邊很快就知道了。到時爺爺便指揮人馬展開燕翅陣,將野獸往這邊驅趕。你們看到崖下的山口沒,只有這一條路通到外面,也是野獸逃走的唯一通路。我在崖頂見野獸逃得差不多了,就升起白旗。崖下的人見了,就落下閘門,將道路關死。這樣一來,搶先逃走的都是些強壯的,它們適於生存,可以繁衍後代。而圈在閘門裏面的,只剩下些老的和弱小的。即便如此,弱小的我們也是不殺,只殺老的。反正老的也命不長久,取了它們的肉和皮,供族人果腹禦寒。”

佟鈺擔心道:“那萬一要是野獸都逃光了呢?它們跑得可快著呢,這麽多人圍了半天,豈不是白費力氣了?”

合喇笑道:“怎麽會?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哪。”

忽然宛霓叫道:“快看,那邊好像開始了。”

三人翹首望去,在林帶稀疏處,隱約可見有人騎著馬在奔跑。

合喇興奮叫道:“嘿,嘿嘿,瞧見沒,這就是燕翅陣,中軍穩固,兩翼分飛,將敵陣死死鉗住,待敵稍有挫動,中軍立時壓上,此戰便大功告成。”

這時,山林中虎嘯熊吼,震天撼地,仿佛整座山林都要被掀翻了過來。大群野獸,開始往斷崖這邊狂奔,蹄聲雜沓,響如擂鼓。跑在最前面的是鹿群,箭一般躥過隘口逃了。

佟鈺頭一回這麽近距離看野獸,好多野獸他連名都叫不出,便一疊連聲地問合喇:“這是什麽?那是什麽?”

合喇一一指給他認識,哪只是老虎,哪只是黑熊,火紅色的是狐貍,長獠牙的是野豬,還有麅子、麂子、麋鹿。那老虎本是山林之王,無端被人驅趕,顯得極不情願,一邊逃,一邊還回過頭去大吼幾聲,好像在發洩不滿。

佟鈺見野獸逃得差不多了,便催促合喇趕緊升起白旗發信號落閘。合喇緊張地握著升旗的繩索,佟鈺催促一句,他便望一眼宛霓,像是盼望她也催促一句,但宛霓就是一句話不說。直至最後,合喇才下定決心似的一扯繩頭,將白旗升上桿頂。他扒頭望望崖下,見閘門已經落下,反過來催促佟鈺宛霓:“快走,快走!”

佟鈺問道:“幹什麽去?還有好戲瞧嗎?”

“自然是好戲,等下還有射箭打擂呢。”

三人急急忙忙下了斷崖,繞過山腳,進入隘口。隘口裏有人縱馬拖著射死的獵物奔去。合喇說這是將獲取的獵物集中起來,然後統一分配給各個部落。

聽說有好戲瞧,佟鈺始終走在前面,惟恐落在後頭瞧不到。正走著,忽聽一塊山石砬子後面發出“呦呦”的叫聲。轉過去一瞧,見是一只小鹿臥在石頭上,瞪著一雙溜圓的大眼睛,一看到佟鈺,掙紮著站起來想逃,但腿下一瘸,又摔臥在石頭上。它的後腿滲出一片血漬,原來是受傷了。

佟鈺急忙招呼道:“小情乖乖快來,這只小鹿傷著了!”伸出雙手,想要將小鹿抱下石砬子。就在這時,猛聽身後有人高聲斷喝,隨著錚地一聲弓弦響,一支黝黑鐵箭緊擦著他耳邊飛了過去,噗地射中小鹿脖頸,將它死死釘在石砬子上。小鹿踢達了兩下腿,當即斃命。佟鈺嚇得呆了,還沒緩過神來,一匹黑白花斑的大馬忽地從他頭頂一躍而過。瞧那馬上乘者,卻是阿骨打的四兒子——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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