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一動，合喇的那匹紅馬便緊跟在後面相隨。合喇告訴佟鈺:“這馬叫棗騮馬，剛兩歲，還是匹兒馬蛋子，我無論走到哪兒它都跟著，極通人性的。”

佟鈺甚是不屑，道：“這不就是匹紅顏色的馬嗎？我沒看出有什麽好啊？”

合喇認真道：“這可是純種的大宛馬，大宛馬是天下最好的馬。你瞧它身架有多高，跟它一比，別的馬都成兔子馬了。你沒見嗎？它那蹄子就比普通馬的蹄子大上一圈。還有，你瞧它前襠有多寬，腿有多細，腦門有多窄，後腿拉開像滿弓一樣，跑起來追得上風。”

佟鈺於馬一竅不通，自是一句話也插不上。光聽別人說話，自己不說話，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過去在建康、在家裏、在學堂、在小夥伴堆裏，那都是要聽他說話的，他才是說話的主角。便一揮手，打斷合喇的話頭，道：“一匹馬有什麽好說的，說說你們這兒都有什麽玩的？”

“玩的？”合喇不大明白他說的什麽意思。

“是啊，就是平常你們都幹什麽？”

“噢，那可多了。”合喇快活地道：“早晨起來先練跑馬趟子，要一直跑到望見江寧城門才回來，這樣可以增強馬的耐力。然後就開始練射箭，對著虎頭靶射五十支箭，要支支射中老虎眼睛才作數。射偏一支，就要罰射十支，還不許吃早飯。”

佟鈺放心了，原來不是射真老虎，連死老虎都不是，是射老虎靶子！這可沒什麽稀奇的了，射靶子又不是沒見過。在大宋時，劉團練家的二公子曾帶著去看他爹劉團練教導兵丁射箭，他們射的是紅心靶子。射紅心，射老虎眼睛其實差不多，還不都是射靶子？嚇！

合喇忽然一怔楞，道：“咦，我倒忘了，你們是不是還沒吃早飯呢？”

佟鈺早就餓了，道：“是啊，到了你這兒連頓飯也不管，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合喇笑道：“你誤會了，早飯早給你們備下了，就在你住的地窨子後面的竈間裏。只是一大早出了那麽多事，便忘了告給你們。不過不要緊，你們等著。”說著嘬唇打了一聲呼哨，棗騮馬緊踏兩步趕了上來，合喇探臂從棗騮馬背上摘下一個皮囊，打開來取出幾塊幹肉遞給佟鈺、宛霓和酒鬼書生。

嘴裏嚼著肉，佟鈺覺得小壞蛋還不算壞，便往他跟前湊乎了湊乎，道：“這是什麽肉？”

合喇道：“是麅子肉。”

佟鈺道：“麅子肉？沒吃過，不過挺好吃的。嗯——那，除了跑馬射箭，你們還玩什麽？”

合喇道：“還有淘沙金、養馬、制皮革、造箭，多啦。”

佟鈺晃著腦袋道：“不不，我問的不是這個，你說的這些都是大人幹的活路。我是問，你們小孩子都玩什麽？”

合喇奇怪道：“就是這些啊。”

佟鈺也瞪起眼睛，道：“就是這些？小孩子也淘金？養馬？制革？造箭？”

合喇道：“對啊，大人幹什麽，小孩子就幹什麽，跟著大人學。”

佟鈺道：“那你們小孩子就不玩捉迷藏、鬥蟲、軋老弦嗎？”

合喇老實道：“你說的這些我沒有聽說過。”

“那——有什麽意思啊。”佟鈺的嘴角一直撇到耳根臺子底下：“連鬥蟲、軋老弦都不玩，沒意思，沒意思！”

合喇的臉騰地紅了，道：“那你們大宋小孩子玩什麽？”

佟鈺道：“花樣可多呢，數也數不清，我揀幾樣說給你。先說鬥蟲，是將兩只蟋蟀放在盂裏讓它們咬架，勝者為贏，敗者為輸。輸了的，要賠付贏家五兩銀子。再說軋老弦，就是將兩根逗草交疊一起分頭拉扯，折斷為輸，也是賠五兩銀子。這是文靜玩法。要是喜歡熱鬧，就去瞧戲文，瞧船娘舞隊。我們建康有二十四家傀儡社戲，日日呈演，不帶重樣的。有猴子鉆桿、踏板踢燈、閻羅噴火，有……花樣多著呢。要說頂頂好玩的去處，那就要數城西下水門了。下水門城樓子上的賞心亭，是讀書人愛去的地方。叫茶博士泡上一壺好茶，要四碟幹鮮果品、肉脯蜜餞，一邊搖著折扇，一邊談論詩文，可以從正午一直坐到日頭落西。窮酸些的自帶茶葉，只叫茶博士沏滾水。闊氣的便開大席面，七蝶八碗地擺一大桌，喝十兩銀子一壇的鎮江黃酒。這是飽口福。要飽耳福，就去聽唐解元咿咿呀呀地彈琵琶唱《弦索西廂》。湊巧了，你還能聽他捏著嗓子學女人腔：‘呀——這不是香積櫥下躲藏的顛和尚麽’呵呵。要是想飽眼福呢，那就朝城樓下面看，城下便是煙波十裏的秦淮河。河上泊著十幾條畫肪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船娘，便從船艙裏扭達扭達地出來舞隊。”

合喇聽得入迷，不禁悠然神往。

佟鈺道：“你要是覺得這不夠熱鬧，非要走走逛逛才舒坦，那就去逛夫子廟，那裏人最多。尤其逢年過節，人多得走都走不動。頂熱鬧的是上元節，上元節要點花燈、放花炮、燃焰火。花燈有各式各樣，有八角蓮花燈、七巧彩雲燈、轉角跑馬燈、琉璃燈、水晶燈，還有能飛上天的孔明燈。只等太陽一落黑，男女老少每人提著一盞燈上街，那成千上萬只燈燃起來，星星點點，熱鬧得就像天上的星河夜市。不過，點花燈是女孩子們喜歡玩的。男孩子喜歡放花炮、燃焰火。也是各式各樣，有單響的牛腿炮、雙響的二踢腳、五百響的掛鞭。焰火的花式那就更多了，有菊花式的、芍藥花式的、喇叭花式的，哎呀多了多了，數也數不清。”

合喇道：“你這說的都是玩，難道就不幫著大人做事麽？”

佟鈺道：“不幫，大人也不讓，說是添亂。”

合喇道：“那也總該有點正經事啊？”

佟鈺道：“正經事？有啊，女孩子麽，學著做女紅，縫針紉線，長大了好找婆家。男孩子，就進學堂。”

“進學堂我知道。”合喇眼眉一挑，搶著道：“師父跟我說過，就是讀聖賢書，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我也進學堂的。”

佟鈺不禁揪起心來：這小壞蛋還挺不好惹的，要是爬四姑娘山不成，他糾集一幫學堂裏孩子與我作對，我勢單力孤，豈不要落下風？便試探著問道：“你們學堂裏有多少人啊？”

合喇道：“沒有多少人，師父就教我一個。”

“那——叫什麽學堂啊？”佟鈺大為寬懷，就他一個，那就好說了。端了端架式，以教訓人的口吻道：“學堂裏起碼得有十幾個學生才叫學堂呢，知不知道？進學堂第一樣事，是拜孔子，他是大成至聖先師，萬世師表。然後拜先生。然後先生叫坐才能坐下。這是學堂裏的規矩，知不知道？坐下之後，先生便領著誦讀經文。”佟鈺學著學堂裏先生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背誦道：“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而……”一時間，“而”了半天“而”不下去。

合喇接口誦道：“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生孝；上長長，而民生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這回輪到佟鈺臉紅了，赧顏道：“啊，這個……是我一口氣沒緩過來,有點口吃，你倒也會背。這個……背得還成。”為掩飾尷尬，便想轉移話題，擡頭一望，故作驚奇道“咦，這架山好高！”

合喇也擡頭望去，道：“這就是四姑娘山。”

“這便是四姑娘山嗎？”佟鈺當真有些驚奇了。

只見眼前這座山，果真奇高險峻。陡峭的山峰，直聳入雲。整座山都被白雪所覆蓋。山尖頂端，在陽光照耀下，還反射出一閃一閃的光芒。

“這山這麽高，怎麽爬啊？”佟鈺不由脫口而出。

合喇道：“從這面爬自然爬不上去，這麽筆直立陡的峭壁，甭說是人，除了長翅膀會飛的老鷹，就是猴子也爬不上去。另外，你看著這山挺光滑平整的是不是？其實眼前就是一道幾百丈深的溝壑，現下被大雪填平了看不出來，人一踏上去，便掉落進深溝裏再也休想活命。咱們此刻正沿著溝沿在走。要爬四姑娘山，須得從後山——就是北面山坡爬，那裏坡勢稍緩，比這南面容易些。不過，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爬得上去的。因為四姑娘山半山腰以上終年積雪，北面一面山坡以及山尖頂上都結成了冰，攀爬起來十分艱難。是以，一旦有誰爬上了四姑娘山頂，就會被所有女真族人奉為巴圖。巴圖就是英雄的意思。這些年來，只有我爺爺和四叔兀術爬上去過。”說到這，合喇握緊了拳頭，道：“總有一天，我也要爬上去！”

原來是這麽回事！佟鈺這才想明白，小壞蛋睹賽爬四姑娘山，不是誠心害我被白毛老妖吃掉，是想當巴圖！不過，還是有點想不通，問道：“怎麽光有四姑娘山，那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呢？保不齊，還有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也未可知。”

合喇道：“沒有，我說過，只有四姑娘山。”

這時，那位趕雪橇的骨舍道：“就只有四姑娘山，沒有別的姑娘，這是女真人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故事。”

佟鈺最喜歡聽故事，道：“什麽故事？大叔給我講講。”

骨舍甩了下手中的長鞭，將馬趕得飛快，慢悠悠地道：“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耆老相傳，哪一年，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媼來到淶流水畔。當時有位壯年男子正在河邊，便與老媼相識結為夫婦。一年後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四兒。四兒沒有兄弟姐妹。至於為什麽給她取個數目字的名叫四兒，年深月久，現下已無從考證，反正她就叫四兒。

“四兒長到十六歲，出落得亭亭玉立，像朵花似的，遠近提親的不計其數。但是，四兒誰都沒看上眼。那時，這混同江裏有兩條龍，一條黑龍，一條白龍。兩條龍脾氣十分暴燥，時常為一點小事打鬥，攪騰得江水泛濫成災，淹死了許多人。兩條龍聽說了四兒的美貌，便也來提親。這可讓四兒作了難，他兩個，允誰不允誰？允了一個，另一個就要鬧騰！

“就在四兒犯難的當口，兩條龍為爭執誰娶四兒已經打了起來，他們從早打到晚，從夜打到明，又從地下打到天上。直打得江水橫流，波浪滔天，淹沒了林場、獵場、山川、大地，人們都跑到高處去躲避。

“四兒也隨著鄉親們跑上高山，她站在高山上，看到肆虐的江水沖毀了家園，沖走了馬匹牛羊，淹死了那麽多的鄉親，心裏萬分悲痛。她對著正在打鬥的黑龍白龍大聲呼喊，要他們立即停下手來，說只要他們罷手不鬥，她就答應嫁給其中一人。

“黑龍和白龍聽了四兒的話，果真就罷手不鬥，兩人一起葡伏在四兒站立的崖壁前，聽候她宣布她要嫁給誰。但是，嫁給誰呢？四兒委實難決。

“這時，大水退了，山川大地恢覆了原來的樣貌，人們開始重建家園，牛羊馬匹又歡叫起來。

“看到這一切，四兒暗暗下定決心，她要降服黑龍白龍，讓他們永遠不能再禍害人間。四兒對黑龍白龍說道，她只能嫁給他兩人當中的一個，這個人必須老老實實，安分守己，不再興風作浪。她要看著，看著他倆誰最老實，就嫁給誰。黑龍白龍聽信了四兒的話，果然老老實實地伏在四兒的身前一動不動。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黑龍白龍身邊的水都退盡了。沒有了水，黑龍白龍再也不能呼風喚雨，興風作浪，他們被困在了那條深溝裏，至今還在大雪底下埋著呢。

“但是，過了那麽多年，四兒也變老了，頭發也白了，慢慢的，她變成了一塊巖石。你們瞧，最高的那塊石頭就是四兒變的。所以，這裏的人們就叫這座山為四姑娘山，也是對四兒的一點念想。”

這當兒，雪橇已跑出好遠了。遠遠看去，四姑娘山的最高處，果真形似個披著滿頭白發的女子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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