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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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道:“是呀,我們早就認識,很早很早就認識,熟的很。那天她忽然不見了,我到處找她,倏地一睜眼,就到你這裏來了,嘻嘻。”

趙佶神色恍惚,眼光迷離,嘴唇抖動著,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方喃喃道:“惚兮,忽兮,其中有物。冥冥之中,必有神助。丙午吉期,真人必出。”

佟鈺見過他這副樣子,也真是古怪,趙佶進到畫室畫院便顯得格外精明,可一出來就犯糊塗發癡,一發癡就念叨“丙午吉期,真人必出”。那是什麽意思?道士們念符咒,一般都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趙佶是“神霄玉清長生大道君”,也就是天下道士們的頭,應當也這樣念才對,但他偏念“丙午吉期,真人必出”,真是搞他不懂。

搞不懂的事,佟鈺才懶得理會呢。他朝宛霓擠擠眼,道:“等下我找你說話。”

宛霓道聲“好啊”,便被人引到長桌的另一面坐下。

這時,姓梁的公公湊到趙佶耳邊道:“皇上,該進膳了。”

趙佶似乎猛然從沈思中驚醒,道:“好,好,進膳,進膳。”並舉箸相邀佟鈺、宛霓。

佟鈺以為還有別人入席呢,卻不料這麽大席面,趙佶只請了他和宛霓兩人。宛霓生性靦腆,與生人坐在一起便覺拘束,趙佶雖連連相邀她也沒動筷子。

佟鈺卻不客套,提起筷子“啪”地在桌案上戳齊,招呼宛霓道:“啊啊,吃啊,吃啊。”眼光一溜,揀了幾樣自己平時愛吃的菜,起身布到宛霓碗裏,並乘機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宛霓這才提起筷子,夾了一小片放進嘴裏輕輕咀嚼。

趙佶大喜,道:“揀愛吃的,多吃。”

佟鈺心道:無論怎樣,趙佶對我和小情乖乖都挺不錯,他給我面子,我也得給他面子,這叫禮尚往來。便又選了幾樣菜,布到趙佶碗裏。這幾樣菜都是大姨娘喜歡吃的,她年紀大了,吃這幾樣心口不堵的慌。

趙佶卻也喜歡,連呼鮮香,吩咐晚膳還要這幾樣。並且每位禦廚各賞銀一百兩,以示恩寵。

對趙佶這一手,佟鈺有些瞧他不起,哪有這樣打賞的?頂多說一句,今天這幾樣菜燒得還算合味,就齊了。這麽打賞,一會兒包子銀絹,一會兒每人百兩,日子長了非一敗精光不可。不過他一敗精光,於我們佟家倒是大為有利,日後甭管我找到的寶藏是大是小,與他們趙家打官司都穩占贏面,十拿九……啊不,是十拿十穩。

這時,姓梁的公公忽然將手中的拂塵一擺,隨即叮叮咚咚響起琴聲。帳幔拉開,湧出一隊花娘。那些花娘都穿著霓裳霞帔,曳裙急行,在佟鈺等三人面前打一圓場,然後長袖飄舉,腰肢款擺,舞了起來。佟鈺的兩眼當即就直了,只見幾十個花娘穿插來去如彩蝶紛繞,耀眼生花,目不暇接。

佟鈺最喜歡瞧花娘舞隊,但在建康秦淮河花船上,一般花娘舞隊只四五個人。便夫子廟搭臺唱戲文,最多也就十幾人。像眼前這麽大場面,卻是頭一回見。不過,基本舞步技法倒是都一樣,佟鈺都懂得。先前從帳幔後出來,這叫打鴛鴦場。跟著轉圓步法繁瑣,有許多名堂,叫作“五花兒”、“雁翅兒”、“勒步蹄”。袖子這麽一拋,叫“鮑老綴”;再這麽一擺,叫“掉袖兒”;要是像風吹荷柳那般腰肢款擺,叫“左右垂手”;若飄然旋轉,就叫“大小轉攛”。

佟鈺此刻直是喜不自禁,兩只袍袖一拋一引,隨著花娘翩翩舞姿也“掉袖兒”、“左右垂手”地亂搖亂擺,樂得忘形。直到一曲終了,這才恢覆神態。讚賞之餘,卻也覺著有點欠缺:皇宮裏的花娘舞隊盡管比我們建康人多熱鬧,但有一點卻是不及,我們建康的花娘舞隊是要拋“媚眼兒”的。拋一個“媚眼兒”,看客中就有人喊:“親親我的乖”,喊完便拋銀子上去。都是整錠整錠的銀子,散碎銀子是不作興拋的。若有人喊完不拋銀子,或拋的是散碎銀子,花船上管事的就會扯著喉嚨管子罵。而這裏花娘一個也不拋“媚眼兒”,未免美中不足。

趙佶見佟鈺對舞隊興味十足,問道:“你們那裏也這般舞蹈麽?”

佟鈺以為他這是要跟自己比對,盡管建康相差太遠,可也不能就這麽讓人家比下去。急切間,隨口應道:“差不多,不過也有些不一樣,我們那都梳十八騎仙髻,戴十四寶瓔珞,穿孔雀翠衣。”他故意將九騎仙髻、七寶瓔珞各增加一倍,以示這兩樣建康要比皇宮強。

趙佶臉上登時一片癡迷,道:“十八騎、十四寶?上天仙界裝扮,原來是這樣的麽?”叫過姓梁的公公,吩咐道:“排‘八佾舞’,奏‘燕樂大曲’。”並小聲叮囑幾句。

姓梁的公公面現難色,但仍指使一名小太監飛跑著去了。

佟鈺隨即聽到帳幔後面嘰嘰喳喳一片喧嚷,那些舞隊花娘此刻都躲在帳幔後面。片刻工夫,小太監又飛跑著回來,跟姓梁的公公耳語一陣,姓梁的公公來到趙佶身邊,道:“啟稟皇上,十八騎仙髻和孔雀翠衣現下就可以裝扮起來。只是十四寶瓔珞裁剪不及,最快也要等到晚飯時方可制作齊備。”

趙佶臉現慍色,似要發作,但隨即又和緩下來,道:“上界與凡間畢竟不同,強學上天之法恐有不祥,既是制作不及,那就算了。”吩咐按十八騎仙髻、著孔雀翠衣重新舞隊。

一時樂聲大作,重新裝扮起來的舞隊花娘魚貫而出。佟鈺瞧過去,見花娘身上穿的孔雀翠衣倒還罷了,只是頭上梳的十八騎仙髻太過稠密,亂蓬蓬的像頭頂著一捆稻草,實在不美,不禁大是搖頭。那邊趙佶也在搖頭,看來此刻他兩人倒是想到了一處。

過了一陣,趙佶實在看不下去,揮手令舞隊花娘退下。經過這麽一鬧,佟鈺興味全無,趙佶也覺無趣,草草吃過飯便撤去宴席。

吃過席面,趙佶要去午睡片刻,宛霓也要回自己住處。周圍都是外人,佟鈺想要跟宛霓說點機密事卻始終不得便,只好又朝她連連眨眼。眨得宛霓莫名其妙,一臉疑惑地走了。

到了趙佶的住處,佟鈺哪裏睡得著,聽得趙佶那邊響起鼾聲,悄悄溜下床扒著門邊左右瞧瞧,見外面只幾個小太監守候,卻不見姓梁的公公、姓林的天師、以及姓蔡、姓童的大官等人在附近,便徑直出了房門。那幾個小太監見了也不加阻攔,任由佟鈺走動。

佟鈺一邊走一邊琢磨,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找到宛霓的媽媽,然後三個人一齊逃出皇宮。不過犯愁的是不知宛霓的媽媽被關押在什麽地方?這皇宮裏房子太多,只好挨個房間一間一間地查找過去。

但查找了兩間房子佟鈺又不耐起來,這裏上千所房子,如此慢騰騰地只怕三天三夜也查找不過來。不由索性推門就進,見不是關人的模樣扭頭就走,不耽誤工夫。房間主人見是一個小道士闖了進來,雖然驚愕無比,卻也沒有一個人上前盤問阻攔。

這當兒佟鈺轉到另一處屋宇前,正要推門進去,忽然屋內傳出話語聲,嘰裏咕嚕的聽不大懂。此前他聽四個皮袍怪客說過這種話,而趙佶說他們是大遼人,莫非屋裏說話的就是四個皮袍怪客的同夥?

佟鈺頓時緊張起來,他不敢貿然推門進入,而是彎低腰身悄悄溜到門邊向裏張望。但這間屋子是裏外套房,外間屋站立著幾個小太監和下人,說話的人都在裏間屋,佟鈺便尋到裏間屋的窗臺底下側耳偷聽。

這時,嘰裏咕嚕的話已說完,有人通譯成漢話:“太子殿下和康王殿下太客氣了,我們在貴國多日,承蒙關照,不勝感激。我們大林牙尤其對康王殿下個人給予我等一行的鼎力相助紉佩至深。明日我們便啟程北歸,特來向太子殿下和康王殿下辭行,一點薄禮,還請二位殿下笑納。”

佟鈺聽到“康王殿下”四字吃了一驚,賈文一夥不就是奉了康王之命去捉宛霓媽媽的嗎?原來他們都是一夥的。既然這事牽扯到宛霓的媽媽,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接下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道:“大林牙緣何這般遑急就走,敢是小王招待不周嗎?大林牙尋找的那個女人已經有了眉目,只需再等待幾日,大林牙就能夠與她見面。”

先前嘰裏咕嚕說話的大林牙又說了幾句,通譯成漢話:“那個女人我們已經找到,現下正行進在去往北面的路上,卻是不需康王殿下再費心了。無論如何這件事太子殿下和康王殿下都曾經出過不少力,雖然未能如期望的那樣由太子和康王找到,但我們同樣也非常感激。”

“找到了……”聽說話口氣,似乎那個康王在措詞:“你們擔保找到的就一定是那個女人嗎?事隔多年,人的模樣有了變化,說不定找錯人了也未可知。還有啊,其他人你們就不想再找了?比如說這個女人的子女。”

屋內立時傳出那個大林牙的笑聲,通譯道:“康王說哪裏話來,她怎麽會有子女在你們大宋?我們大林牙……”

話未聽完,佟鈺的一只耳朵忽然被人揪住,有一根手指還抵到頜下,佟鈺疼得立時“啊啊”大叫出聲。

揪住佟鈺耳朵的人扯著他離開窗下,卻聽旁側一人道:“張喜,快放開!這……這成什麽樣子?”聲音嬌媚,是個女子,扯著佟鈺耳朵的手隨即松了。

佟鈺蹲在地下,捂著被扯疼的耳朵輪眼一掃,見身周花花綠綠站立的似乎都是女子。擡頭一瞧,可不是麽,都是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毛丫頭。眼前扯耳朵的那個,身量還沒自己高呢。佟鈺氣不打一處來,這陣子可盡受毛丫頭欺負了,先是林馨兒,接著是法靜,現下又是這個張喜。佟鈺忍無可忍,騰地跳將起來,揮拳向那個叫張喜的臉上打去。

那個叫張喜的身形下挫,橫腿一掃,佟鈺的兩只腳便離開了地面,整個身子淩空飛起,重重地摔落在地。毛丫頭們立時嘰嘰喳喳彩聲一片。

卻聽那個嬌媚的聲音道:“張喜,你看你,把他摔成這樣,他一定很疼的。”

張喜辯解道:“帝姬殿下,你沒見他要打我嘿!這小道士太也不懂規矩,連帝姬殿下的寢殿他都敢隨意亂闖,喊他還不搭理。此刻好容易追上了,跌他一跤算是輕的,等會兒教人拖出去打死算了。”

佟鈺疼得淚眼模糊,隱約覺著那說話嬌媚人的身影有些眼熟,急忙擦去眼淚定睛一看,咦,這不是法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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