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長江，他們又返回淮泗水路，續向北行。連行數日，這一天來到一處鎮店，宛霓媽媽將船停靠碼頭，只身上岸去買些隨行物品。

宛霓媽媽剛走不久，忽然駛來一條大船也要靠岸，船上伕役見到有船擋住去路，高聲喝令佟鈺他們把船讓開，言語間甚是蠻橫。宛霓見這船是建有三層高樓的樓船，知是官船惹他不起，便將自家的船搖到一邊。

官船靠上碼頭，不多時擡出兩頂轎子上岸去了。

佟鈺這幾天來甚是愁悶，心裏盤算到山東德州見了大舅該怎麽說話，也不知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大舅是否會幫忙救家人？宛霓見他煩心，悄悄躲到一旁讓他安靜想事。

佟鈺一個人坐在船邊正自發呆，忽聽有人嘆息道：“唉，不知佟鈺這小鬼長得什麽樣？別要歪嘴斜眼就好。”

咦，古怪，怎的這地方還有人認識我？佟鈺擡頭左右瞧瞧沒人，聲音似乎來自那條官船，便高聲喝問道：“誰？誰叫我？”

刷地一下，官船上打開一扇窗戶，從裏面探出一顆女孩子頭顱，瞧見佟鈺，露出滿臉不屑，道：“我自說自話，關你什麽事，要你多嘴？”砰地一聲，又將窗戶關上。

真是好沒來由？佟鈺心裏直是窩火，沖那窗戶叫道：“我就是佟鈺，佟鈺就是我！ 你叫我名，怎麽不關我事？”

那扇窗戶又刷地一下打開，女孩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佟鈺幾眼，道：“你叫佟鈺？你配叫佟鈺麽？你也配姓佟！你是個小叫化！”

哎呀，敢是要打架麽？誰怕你！憋在心裏一肚皮悶氣正沒出處呢。佟鈺跳起身罵道：“惡小娘，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姓佟，怎樣？不光我姓佟，我爹，我爺爺，我祖宗八代也都姓佟。”

那女孩掩口笑道：“噢，原來只是八代。”

佟鈺琢磨出她話裏暗含譏諷意味，道：“那又怎樣？嗯——啊，我說的祖宗八代，就是籠統好多代，數也數不清的意思，你不要想歪了。”但那女孩仍是哂笑不止。佟鈺想了一下，補充道：“我們底根就姓佟來著，自打盤古開天地，天下有了姓氏至於今，我們就一直姓佟，沒有姓過其他姓。”

那女孩更是笑得狠了，道：“是麽？原來如此。那我問問你，你是姓立裏童、人冬佟、三丹彤，還是一口同啊？或是其他什麽破銅爛鐵之銅。”

佟鈺從未想到竟還有這麽多的“佟”？道：“我姓的佟，就是立人旁加一個冬天的冬字。”

“那就是人冬佟了。”女孩頓時將臉一板，道：“不行，你不能姓這個佟，打今日起你改姓別的佟吧！”

“憑什麽呀？這是我們佟家祖宗傳下來的，憑什麽要改？”佟鈺心下大怒，祖宗就是祖宗，豈能隨便亂改？這女孩硬要人家改姓別的佟，也太霸道了！

“因為我表哥佟鈺就是姓這個佟，你不能跟他同姓，所以必須得改，連名字一起改。”

佟鈺氣憤地道：“那就讓你表哥改去吧，我才不改呢。”

女孩露出一副猙獰惡相，厲聲道：“不改不行！不然，叫你吃苦頭。”

佟鈺斬釘截鐵道：“決計不改！別說吃苦頭，就是打屁板，也不改！”他可沒把這女孩放在眼裏，若當真打架，誰叫誰吃苦頭還不一定呢？

女孩威嚇道：“那你等著，別走啊！”砰地關上窗戶。

佟鈺立在船頭等了一會兒，不見那女孩再露頭出來，心道，原來她只是瞎咋呼，見我比她還厲害，便縮頭不出。

佟鈺放松下來，然而沒了這女孩湊趣，卻又沒了興頭。百無聊賴之際，一個人坐下來想心事。猛然間，驟覺肋下一痛，立時癱軟在地。

倒在地上，佟鈺想瞧瞧是誰從自己背後下的黑手。但脖頸綿軟無力扭不過頭來，只瞧見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猜想就是剛才窗口露頭那女孩！不知何時她竟到了自己身後？佟鈺想大聲呼叫，以引起宛霓註意，可光張嘴卻發不出聲。這時，就覺有只手摸向自己腰間，不由大為緊張：她想幹嗎？

女孩摸到他的褲帶，提起來向旁邊官船走去。她走路悄無聲息，難怪不知不覺就著了道。連日來，佟鈺盡遭人這麽提著了，先是杜伯當，然後是宛霓媽媽，現下又是這女孩。然而別人要這麽提，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心中只是氣苦：我是個大活人，又不是一捆布帛，可以這麽隨便提來提去的麽？

佟鈺被提上船進到一間艙房，聽那女孩道：“師父武功果然高明，手到擒來，馬到成功。這小叫化敢對我無禮，定要叫他多吃苦頭！”但說話聲音卻不是來自提著自己的那個人。

就聽提著自己的那人道：“對付一個小叫化，用得著什麽武功了。我不在的兩個月，你這馬屁功夫可長進不少哪。”語音嘶啞，象個老嫗。原來提著自己的不是那女孩，而是這女孩的師父。

那女孩嘻嘻笑道：“那你再瞧瞧我武功長進了沒有？”

女孩師父道：“好啊，師父正要檢視你的武功，這兩個月你是不是偷懶來著？”

那女孩道：“師父盡管檢視好了，不過我要用這小叫化餵招，瞧瞧我纏絲腿的功夫長進了多少？”

“行，師父就依你。”女孩師父將佟鈺朝地上一丟,咚地一聲，佟鈺腦袋重重磕到船板上，摔得兩眼直冒金星。可還沒等他緩過疼勁，一腳飛來，正踢中他的腰眼，將他踢得淩空飛起，撞到墻上，又落到地上。佟鈺兩眼發黑，幾欲昏厥。

就聽那女孩叫道：“師父，這一腳怎樣？”

女孩師父道：“多少有些長進，只是力道還嫌不足，認穴也不大準。要是按我教你的法勤加習練，有這兩月時光，你的長進還會更大，剛才這一腳已要了他的命了。看來你果然有些偷懶。”

女孩不服氣道：“怎麽？小叫化還沒死嗎？”走近前來察看。

佟鈺渾身疼痛，卻苦於叫不出聲，便閉緊雙目強自忍住疼勁。

女孩道：“師父，小叫化已經死了，瞧，他眼睛都閉上了。”

女孩師父道：“誰說的？你點他章門穴試試？”

佟鈺只覺腰間一陣劇痛，女孩叫道：“咦，小叫化皺眉頭呢！原來他是裝死，這家夥可真狡猾。”

女孩師父道：“這一指力道太弱，認穴也偏了。我說給你多少次，認穴一定要準，你就是不長記性。”

女孩道：“怎麽，我點的穴位不對嗎？”

女孩師父道：“偏了兩分，你看小叫化跟沒事人似的，真要點中他穴道，就不是這副樣子了。瞧著！”一陣更為劇烈的疼痛，使得佟鈺在地上不停扭動，顯然這一指是那女孩師父點的。

女孩拍掌笑道：“這下小叫化再不能裝死了，還是師父手段高明，小叫化扭得象條大魚。師父，你再點他一指，讓他象魚一樣在地上蹦噠。”

女孩師父道：“混說了，你幾時見過小叫化象魚一樣在地上蹦噠的？”

女孩道：“不象魚一樣麽？那有什麽好玩？將小叫化丟進河裏，那就象魚了。”

女孩師父道：“先別丟，你的認穴功夫太過差勁，用這小叫化助你練練找穴準頭也是好的。你將他翻轉過來。”

女孩依言一腳將佟鈺踢得仰面朝天，佟鈺這時才瞧清這師徒二人面目。那女孩不過十一二歲，和自己年齡相仿。女孩的師父是個長相肥胖的老太婆，偌大年紀，卻還塗脂抹粉穿紅著綠，打扮得象個老妖婆。

隨著肥老太婆口中叫道：“玉堂、紫宮、靈虛……”那女孩便一指接一指在佟鈺全身上下不停地戳來戳去。這下佟鈺大受苦楚，時而痛如刀剜、時而又麻癢難耐、時而覺得冷若冰窟、時而又覺得燥如火塘，直是死去活來，痛不欲生。

正這當口兒，忽聽有人叫道：“佟鈺哥哥？佟鈺哥哥你在這裏麽？”聲音就在窗外。女孩和肥老太婆立時住手，凝神向外傾聽。佟鈺聽出是宛霓聲音，他想大聲呼救，卻苦於說不出話。宛霓又叫了兩聲，屋內並無聲息，便不再叫。隔了一會兒，女孩和肥老太婆聽外面沒有動靜，相互使了個眼色，肥老太婆躡手躡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看，外面無人，回身問那女孩：“這小叫化還有家人嗎？”

女孩道：“小叫化怎會有家人？”

肥老太婆道：“說不準，不過她叫佟鈺哥哥，說明她不是小叫化的至親家人。要是至親家人，只叫哥哥，不會連名姓也帶出來。”

女孩道；“小叫化果真叫佟鈺？我不管，誰教他和我表哥同名同姓來著，那便容他不得！”

肥老太婆道：“等一下，那女娃子或許還沒走，正在暗裏瞧動靜呢。這女娃子，居然到了窗下我都沒有發覺，武功好得很哪！”

女孩道：“那怎麽辦？等下我爹娘就回來了，要是瞧見小叫化在我房裏可不大穩便。”

肥老太婆道：“你先將他藏在床底下，等晚上再丟進河裏。咱們用活人練招，這種事遭人忌恨，最好不要教人知道。我現下去找那女娃子，瞧她什麽來頭？”說畢，拉開房門溜了出去。

那女孩走到佟鈺身邊，見佟鈺怒目瞪視自己，道：“你那樣瞧著我，難道我就怕了嗎？你說，剛才找你的是你什麽人？聽聲音象個女孩子。你不說？好，瞧我怎麽整治你，我還有好多厲害招數沒使呢。”

女孩正要施展她的厲害招數，忽然外面有人道：“老爺回來了！”女孩便匆忙一腳將佟鈺踢到床下，轉身迎了出去。

佟鈺躺在床下，聽得外面咚咚腳步聲響，有人進了隔壁房間。片刻，一個男人聲音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聲音只隔了一層墻板，聽來十分清晰。

等人退出，那男人又道：“夫人，這回算是打聽實了，看來佟親家的案子確鑿無疑。幸好平時我們與佟親家不常走動，不然，這番多少要受些牽連。”

一個婦人聲音道：“只是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事前竟無一點征兆。你說佟親家布帛生意做得好好的，為何要勾結反賊？官家的說法也讓人生疑，說來說去，俱是聽說如何如何，全無真憑實據。”

男人道：“這種事不能以常理揣度，官家既然如此說法，便是有他的道理，我們不好妄加猜測，以免惹來瓜葛禍事。我看咱們現下就打道回府，佟親家的事以後再也休提，全當沒這門親戚。”

這時那女孩插嘴道：“那我和佟鈺表哥的婚事也不提了麽？”

只聽那男人暴燥道：“此刻還提什麽婚事？洗脫幹凈還不及呢！”

婦人也道：“咱們十天前從德州啟程，那時佟親家家裏還平安無事。誰會料想得到，只這幾天光景，佟親家家裏竟會鬧出這麽大的禍事。如今家被抄了，偌大家私也充了公，一敗精光，這婚事不提也罷。”

那女孩迫急問道：“那大姑和我佟鈺表哥呢？”

婦人道：“你大姑一家都被押解入獄，只佟鈺侄兒逃脫在外，現下也不知流浪何處？是死是活？”

女孩道：“那咱們趕緊到建康去找找呀！找到佟鈺表哥，將他接到咱家來，省得他在外面流浪受苦。”

佟鈺心下驚奇不已：他們說的分明就是我家呀！做布帛生意的、姓佟、家住建康、有個叫佟鈺的孩子、這不都對上了？難道他們是德州大舅家的人？或者就是大舅、大舅媽本人？哎喲餵，這下可好了！沒等我到德州，他們自己就找上門來了。合該我佟家有救。可這個女孩是誰呀？大姨娘也沒跟我說過？還有婚事什麽的，提也沒提？不過，天下姓佟的可不止我一家，要是弄錯了，豈不教人笑話？還是打問確實了再說。

就聽那男人喝斥女孩道：“胡說！他一個逃犯，如何能接到咱家來？”

婦人也道：“馨兒不許胡說.佟親家的案子是謀反的重罪，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和佟親家是姑表至親，定會牽扯到我們。到時非但你爹的官當不成，還要連帶坐罪。”

那男人又喝斥婦人道：“你也是的，都這般時了，還一口一個佟親家、佟親家地叫，生怕別人聽不到是不是？以後誰也不許再提這三字！”

婦人不服氣地咕噥道：“老爺自己也這麽叫呢，還說別人。”

男人道：“以後再稱呼佟家人，只稱佟家賊人。稱佟鈺為佟小賊。我想好了，我們與佟家是親戚的事遲早要叫別人知道，與其別人說出來，還不如自己說。我這就上書朝廷表明心跡，與佟家劃清界限。眼下最為要緊的是佟鈺佟小賊逃脫在外，成為朝廷心腹之患，如能將他捉住，必是奇功一件。這小賊連著幾天沒有在建康露面，我猜測，很有可能去了德州家裏找我。你們想想，佟家雖然經營有道，富甲一方，但在官場上能幫他說話的並不多。擱在以往，佟家有了難事自可以仗著有錢花銀子擺平。如今佟家犯的是官案，又被抄沒了家產，有誰還肯替他說話？疏通關系？擺平事端？他老佟雖說娶了四房夫人，除了我，又有哪門親戚是身在官場的？是以我算定，佟鈺小賊不在建康露面，必是去德州找我了。”

那婦人道：“這也是人之常情，家裏有了難事，可不就投親靠友唄。”

男人道：“投親靠友那是不假，可平時他老佟是怎麽待我的？那年我家修繕房屋，問他借幾兩銀子他都不肯。既然是親戚，就應該相互有個幫襯。他一個大財主，又不是拿不出，幹嗎對我這個大舅哥那麽吝嗇？還有我那個妹妹，從小對我這個當大哥的就不夠尊重。自打她嫁給姓佟的，除了爹娘死時她回過娘家，又幾時見她回來過？平時問她借一兩銀子也難，這番她家裏出了事，我也不幫她。”

佟鈺心下拿了定準：這分明是大舅一家三口不會錯了。男人是大舅，婦人是大舅媽。那個女孩該當稱呼她表妹才是。可他們幹嗎那麽忌恨我們佟家？幾兩銀子的小事，倒象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怪道大姨娘老說帶我回大舅家瞧官場氣派，可總也沒帶我去，原來她與大舅不太和睦。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麽，待會見了面，我與他們分說分說，解釋清了，自然就會彌合嫌隙。錢的事還不容易，我爹說了，這次誰要幫了我們，佟家將重重酬謝。

那男人稍微一頓，接著道：“我想好了，咱們現下就打道回府，佟鈺小賊不去德州便罷，果真去了，咱們即刻將他捉住送交官府，嚴加治罪，以證我們清白。”

佟鈺不禁大怒，虧得我事先聽你說出這番話，否則，貿然去了德州，還不被你捉到了？打今天起，德州我是決計不去了，我一家就是死在大牢裏，也不來求你們！

這當兒卻聽那女孩道：“ 幹嗎要捉佟鈺表哥？他要來我家，我定會好好待他，決不叫人來捉。”

那男人氣道：“你聽聽，女兒外相，一點不錯，養了她這麽多年，凈幫著外人說話。”

女孩道：“佟鈺表哥是姑表至親，可不是外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