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穿過建康城，蕩蕩湯湯，日夜奔流。時近暮秋，天氣依然炎熱。黃昏時分，一艘畫舫船泊於城西下水門城樓下的河岸邊，船艙中走出一位娉婷女子，來到船艄，放下手中米籮、菜籃，挽起衣袖，露出蔥藕般雪白臂膊，俯身將米籮菜籃摁入水中，開始淘米洗菜。

正這時，城門樓上有人悄聲說話。一個聲音道：“佟全，你瞧瞧，是這小船娘不是？”

另一聲音猶豫道：“嗯……好象是。”

前一聲音怨怪道：“怎麽好象是？昨晚你跟著老爺來時，不是見過她嗎？”

另一聲音解釋道：“昨晚天太黑，這小船娘又描眉打眼的好生妖媚。此刻卸了妝，便認不大確。不過看身段，倒有七八分像。”

前一聲音有些惱怒，道： “七八分也是不確！真是沒用，今晚不許吃飯！佟安你說，是不是這小船娘？”

又一個較粗重的聲音道：“少爺，昨晚我又沒跟著老爺，怎會認得?”

那被稱作少爺的聲音道：“你也沒用，今晚也不許吃飯！”

隔了一刻，那個少爺的聲音又道：“佟全，現下認出來沒有？”

“認……認出來了，是這小船娘。”

“這回可認準了？”

“認準了。”

“好，叫高麻皮。”

城樓箭垛旁伸出一條白色絹帕，左右揮動幾下，立時，河邊柳樹後閃出一名大漢，肩背一只紅漆馬桶，大步來到河邊，卸下馬桶，將桶裏汙物傾入河中。隨後，又拿出一把竹篾伸到桶裏，就著河水辟辟啪啪刷洗起來。登時，河面上浮起一層黃色汙穢。

畫舫船上淘米洗菜的女子一見大怒，騰地站起，戟指罵道：“兀那漢子，你死羊眼哪，沒瞧見老娘在淘米洗菜，你在上水流洗那埋汰東西，誠心哪，還是怎麽的？敢是缺了八輩德了！”

河邊大漢只顧低頭刷洗馬桶，並不理會船上女子叫罵。這當兒，船艙中十幾名女子聽到吵嚷，一齊擁了出來。淘米洗菜女子見來了幫手，愈發長了精神，紮煞著兩手頓足道：“瞧啊，好好的白米青菜都給糟蹋了，也不知哪來的賴皮漢子，見我淘米洗菜，搶過上水流就洗那贓物，這叫咱們還怎麽吃？”

城樓上的那個少爺吃吃輕笑：“叫你們吃我的屎，喝我的尿！呵呵呵——”

船上眾女子大怒，紛紛喝罵河邊大漢，內中有人認得，道：“咦，這不是城裏佟老爺家看門護院的武把師傅麽？叫作什麽高麻皮的，昨晚同個小廝提著燈籠來接佟老爺，燈影裏我瞧得真切，喔喲，好大一張麻皮臉呢。”

一女子道：“既是佟老爺家的，那可不是外人哪。來喜妹子，佟老爺不是你相好嗎？將來你嫁進佟府是要做奶奶的，可別先讓這些下人給欺負了。今晚佟老爺來時，你好好告他一狀，教這麻皮子吃些苦頭。”

那叫來喜的淘米洗菜女子聽姐妹們取笑，嘟起臉道：“什麽呀，人家佟老爺是有妻室的，已經有了四房。”

“那怕什麽？那你就做五房好了。佟老爺專做綢緞布帛生意，家大業大，是建康城裏數一數二的大財主，便七房八房也娶了，還在乎你這五房？”

這當兒，有的女子已向河邊大漢高聲呵斥起來：“餵，麻皮子，睜開你的死羊眼好生瞧瞧，看看這人你可惹得起？過不了幾天，她就是你們佟府的五奶奶，惹到她頭上，早晚把你這張麻皮臉揭了去。”

河邊大漢低頭刷桶，耳朵卻一直支楞著，聞聽一怔，手一松，馬桶順水漂了出去，大漢忙跳入河中鳧水去追。眾女子發聲喊，轉身取過竹篙晾竿，待大漢游至畫舫船左近，劈頭蓋臉打將過去。那大漢兩手護頭左遮右攔，卻架不住眾女子人多勢大，竹篙晾竿雨點一般，身上早挨了幾下。

這情形被城樓上的人看個真切，那個少爺道：“高麻皮也真是沒用，連幾個船娘也招架不住。佟安，去找塊大石來。”

被叫做佟安的人道：“少爺，不是這般耍的，老爺知道了，只怕又要好看。”

那少爺焦躁道：“住嘴，休得羅唆！佟全，你去找，等下賞你一兩銀子。”那叫佟全的應了一聲，跑去尋來一塊大石。少爺接過來，喝聲：“看石！”舉石拋下，撲通一聲落入河中，濺起老大一片水花。

那叫來喜的船娘正拿著根晾竿打得起勁，這大石正落在身旁，冷骨丁吃了一嚇，一個立腳不住摔落河裏。眼見她落水不起將要被水浪沖走，河中大漢緊忙揮臂劃水泅了過去，一把將她拽起，雙手托著送回船上。眾女子見大漢做下好事，便不再打他，七手八腳幫著把來喜拖上船。此時馬桶已經漂遠，大漢折身爬上岸，拔腳飛奔追了下去。

來喜並無大礙，躺在船板上稍稍歇息片刻便坐了起來，見自己渾身水淋淋的，惱怒道：“這件衣服是佟老爺昨日剛給置辦的，才上身，弄得這般水打精濕的，教我今晚怎麽見客？都怨那賴皮漢子。”

眾船娘安慰她道：“虧你還說，要不是他，這會兒你小命都丟半條了。好了，好了，別說他了，覺著好些了嗎？”

來喜道：“喝了兩口水，嘴裏臭哄哄的。”

正這當口，忽聽頭頂有人叫道：“叫你吃我的屎，喝我的尿！”

眾女子吃了一驚，擡頭望去，見城門樓上露出三顆小腦袋，原來是三個小童。都是十一二歲年紀，中間一個，穿綢著緞，一副富家公子打扮，粉團團一張臉上，兩只烏黑眼珠骨碌碌亂轉，顯得過分靈動。左右兩人，卻是廝仆模樣。

眾女子立時醒悟，那塊大石定是這三個小鬼拋下來的，當即罵了上去：“哪來的小殼子，亂丟石塊，打著人怎麽辦？爛小鬼，也沒個家大人管教。”

殼子是罵人的話，意思是烏龜王八。那富家公子打扮的小童聞言大怒，回罵道：“你才爛，你是爛船娘，臭船娘！餵，掉進水裏的爛船娘，吃了我的屎，喝了我的尿，是不是很鮮香哪？呵呵呵呵。”

來喜正覺著嘴裏有一股惡臭味。想起剛才河裏漂浮的穢物，竟是這小童的屎尿，喉間一陣煩惡，哇地一聲，嘔了出來。

城樓上那富家公子笑得拍掌打跌，忽然一女子伸著手指道：“那不是昨晚跟高麻皮一起的小廝麽？原來他們是一夥的。中間這一個，定是佟府少爺了。”

那富家公子立馬止住嘻笑，一雙眼珠滴溜溜亂轉，道：“誰說我是佟府少爺？別瞎說，我們不姓佟，也不是佟家的人。”轉頭又對一小廝道：“佟全，誰叫你冒頭的？瞧瞧，都叫人家認出來了。你那一兩銀子的賞錢，沒了。”

眾女子卻不上當，道：“還說不是佟少爺呢，這不自己都承認了。”

富家公子道：“誰承認了？我根本就沒承認。”

眾女子掩口偷笑。一女子道：“佟少爺你看仔細了，這位來喜姑娘，過幾天就要被你爹爹娶進府去做五房，到時就是你的五姨娘。我勸你還是趕緊下來給她賠個不是，她看在你是小輩的份上，也不來與你計較。若是不然，今晚告給你爹爹，非把你兩片屁股，打成十八片不可。”

話音未落，城頭上三顆小腦袋，哧溜一下全不見了。一女子道：“好了，給誆下來了。等下三個爛小鬼上船，咱們立馬將他們捉住藏起來，今晚佟老爺來了要他請吃花酒，還要每人打賞五兩銀子，否則，就不將兒子還他。”

來喜連連作嘔，肚裏清水吐盡了，一口一口只是幹嘔，聞聽忙道：“可別，這可使不得。”

一女子道：“喲，來喜妹子，這還沒過門呢就偏心起夫家來了。雖說你日後是佟府的五姨娘，可眼下胳膊肘還不能往外拐，不能將捉佟府少爺的事提前透露給佟老爺，壞了咱們姐妹義氣。”

來喜道：“什麽五姨娘啊，沒……沒那回事。爛小鬼下來，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打爛他的嘴。”

“你打不著！”這當兒，城樓上那位佟少爺忽然又叫了起來：“我才不上你那船呢。你要進我家門，左腳進，我砍你左腳；右腳進，我砍你右腳；兩腳一齊進，我便兩腳一齊砍，教你五姨娘，變成無腳娘。”

眾女子登時大怒，紛紛叫道：“這爛小鬼，真是惡得緊，咱們上城樓去捉他，好生打他一頓屁股板子。”

佟少爺也叫：“爛船娘，臭船娘，你們敢上來，我告進官府，抓你們過大堂、打屁板、桚手指、坐大牢，你們怕不怕呀？”

眾女子顯然不怕，紛紛跳下船，徑直向城樓上撲去。佟少爺見勢不妙，一疊連聲地吩咐兩個小廝：“備馬，備馬，快走！快走！”主仆三人慌慌張張下了城樓，小廝牽過馬來，佟少爺認鐙扳鞍翻身上馬，叭地一鞭，打馬飛奔而去。

逃了一程，佟少爺聽得身後小廝在叫：“少爺，少爺，不用跑了，沒……沒追來。”

佟少爺回頭望去，果然不見追兵，便勒緩馬步。兩個小廝跑至近前，一個抓住馬籠頭，一個拽住馬鐙，不住口地喘息。

佟少爺問道：“那幾個爛船娘沒追上來嗎？”

兩個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沒……沒……”

佟少爺甚是得意，嘻嘻笑道：“我說麽，爛船娘的兩條船娘腿，怎比我的四條馬腿快。走，跟我出南城門。”說著踹鐙要行。

抓籠頭的小廝聞聽急忙道：“少爺，天快黑了，這早晚不回家，恐怕老爺要罵嘿。”

佟少爺不耐道：“多事，緊著辦，還來得及，走啊。”

那小廝不敢違拗，牽馬前行，但嘴裏仍嘟嘟囔囔一個勁兒嘮叨，佟少爺也不理會。

這佟少爺姓佟，單名一個鈺字，是本城財主佟老爺的獨生兒子。兩個小廝，拉馬籠頭的叫佟安，年紀稍長，說話聲音也粗；拽馬鐙的叫佟全，與少爺一般的年紀。

主仆三人出了南城門，來到一處墳地。此時夜幕張天，曠野裏秋蟲唧唧，一片喧囂。佟鈺站在墳地邊上先側耳聽了一陣，便朝墳地深處走去，佟安、佟全牽馬在後跟隨。走不多時，佟鈺忽然停下腳，朝後擺擺手道：“等等，不叫了。”佟安、佟全跟著停步。稍頃，一陣瞿瞿瞿的叫聲響了起來，原來是一只蛐蛐兒。佟鈺喜道：“好極，又叫了。”躡足尋去。

佟安見少爺急著出城，只是為了捉一只蟋蟀，提醒道：“少爺，還是回吧，晚了老爺真的要生氣了。”

佟鈺正專註傾聽，不耐煩道：“行了，知道了。”不料，聲音稍大了些，那蛐蛐兒異常警覺，立馬便不叫了。佟鈺更是來氣，喝斥道：“瞧瞧，又不叫了，自己打嘴。”佟安順從地批了自己面頰幾下，佟鈺警告道：“好了，休要再出聲，攪我好事。”又道：“佟全，你聽這叫聲是也不是？”

佟全道：“按高麻皮說的，應該不錯。”

三人靜立片刻，待蛐蛐兒重又叫起，循聲再尋。但那蛐蛐兒已受驚嚇，稍有動靜便止聲不叫，三人只得走走停停，向前挨進。佟安見這般費時，忍不住又嘟囔道：“這麽晚了，等下老爺要考較少爺功課，到時找不著少爺，大家可都沒好日子過了。”

佟鈺聽他又開口說話，已然氣極，吩咐佟全道：“給我打，著力些！”那佟全果真就跨到佟安身前，伸掌打了他兩記耳光。聽聲響，比佟安自己打的重多了。佟鈺惡狠狠地道：“再不禁聲，還要加力。”

三人再次循聲躡足而行，挨得近了，佟鈺聽準聲音來處，一聲歡呼：“是這裏了！”佟安佟全立時取過燈籠罩網。佟鈺支開罩網罩定一處地方，等佟安佟全將罩網四周雜草碎石清除幹凈，輕輕掀起罩網內一塊青磚，忒兒地，一只黑影躍入網內。佟鈺趕緊收起罩網，迫不及待地湊近燈籠去查看。罩網內的蛐蛐兒顏色黢黑，只是個頭極小。佟鈺大失所望：“這也太小了，像只小青翅？佟全，你瞧瞧，是不是高麻皮說的那種。”

佟全道：“高麻皮原說很小來著，只是這也小得太過了。別是他為了討賞錢，有意蒙騙少爺。”

佟鈺道：“哼，先捉回去再說。若是不對，明日罰高麻皮來捉。”佟全遞過一只竹制過籠，佟鈺將小黑蛐蛐兒收進籠內，塞緊塞子。過籠上有細密小孔，蟲兒進到裏面不會氣悶。

佟安在旁焦急催促：“少爺，快走吧，實是太晚了。”

佟鈺擡頭望了下天，臉上也露出惶急神色，道：“哎喲，真是晚了，佟安，你怎不早說？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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