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明鏡的話裏,句句都是暗示,不動聲色的警告和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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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回去,明誠便著手做恢覆碎片的工作。

碎片甚為分散零碎,恢覆起來頗費腦力,但他倒更喜歡這樣的工作。純粹是對各色形狀的判定而已,無需算計人心和做角色扮演,幾乎像是一場小憩。

他眼簾低垂,目光專註地研判眼前散落的一桌碎片,各個輪廓的相接拼合情況在頭腦中飛速運轉,手中幾乎是毫無停留地將碎片一張張疊加起來,沒有錯過一處。

簡潔迅敏的動作一氣呵成般的行雲流水,好像手中的事毫無難度極其簡單。

等到拼好了,再一絲不茍地重新粘貼、吹風、熨幹,便成為一份清爽整潔的文件,一點也看不出之前是那樣的碎繁零落。

他做事情一向用心。

一切妥帖之後,他打了個電話去明公館。這是很重要的一份文件,應該及早讓明樓知悉,做出考量。

客廳裏,傭人阿香接了電話,明樓沒立刻接,而是向她使了個眼色,意思讓她問問是誰。阿香問過後,刻意稍提高一點聲音沖著話筒說:“是明秘書啊……”

明樓這才伸手接過電話。

“有一份剛‘整理’出來的文件,您要看嗎?”考慮到電話被監聽的可能性,明誠沒有提及文件的性質。

明樓知道他說的是來自銷毀間的文件,同樣隱去了內中信息,只問:“整理過程還順利?”

明誠在電話另一端微聳了聳肩,說:“小問題。”怎樣瞞過銷毀間的耳目、怎樣由碎片還原成完整文件都是毋庸贅述的,把最終結果給到上級就可以。

“現在送過來。”明樓做出指示。

“好。”

明樓掛了電話,明鏡的目光便望過來:“你們那個辦公廳事就那麽多,連過年都不得安生?”

明樓知道她不愛聽偽政府的事,就只簡單帶過:“有些事一時忙不完。”

明鏡卻又想起剛才聽到的那個姓來,問道:“你的秘書也姓明?”

明誠的事明樓沒主動提起過,畢竟多年前明誠在明家也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作為一個孩子,他太過沈靜少言,沒有活潑可愛的勁頭,並不招人喜歡。明鏡對他向來不上心,沒必要刻意提。不過既然大姐問起,倒是無需避諱。明樓說:“他叫明誠。不知大姐可還有印象?”

當然有印象。縱然之前沒在意過,自有了明樓的那樁事,印象由不得不深刻。

這是太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們居然再度交集。這意味著什麽?

到底是多年縱橫商界,明鏡心中震驚,語氣倒依然平靜,只問:“明誠?是桂姨的那個孩子?”

“正是。”

明鏡深吸了一口氣。當初把他們分開的時候,明樓年紀還很輕,什麽事情她還做得幾分主。一晃十餘年過去,明樓入職了偽政府,卻又說是心向著抗日,整日裏沒一句真話,是完全看不透了。

早些年,她還會費心籌劃這個弟弟的婚事,但到了這個年紀,也差不多全明白了,明樓是根本不打算結婚的。理由也很堂皇: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但真的全因為這個嗎?沒有絲毫當年因素的影響?

她又想起上次去酒店找明樓時,在他房間浴室裏看到的人影。仔細一琢磨對照,那個青年輪廓上是有幾分當年明誠的影子。

與小時候稚氣未脫的面貌相較,時光洗練過之後,只有更清雋秀美。只微微一笑,便不知能哄到多少女孩子。

有當年的情分打底,如今又重遇,以長官秘書的身份朝夕相處。若說明樓對他毫不動心,委實值得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明鏡自思一會兒,點頭道:“原來是他。難怪上次酒店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似曾相識。既然這樣,等會他來送文件的時候,就請他進家裏來坐坐吧。我也想問問他和桂姨這些年的情況。”

明誠就這麽走進了明家。他的確不願惹事,不過事情來了也沒什麽好躲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什麽殺戮場都見過,明公館還談不上什麽龍潭虎穴。

客廳裏的人有點多,除了明公館的人之外,還有明樓的堂兄明堂和妻子,在一個桌上打著牌。無論是誰都是通身的氣派,身份和家世熏陶出的自然而然的貴氣。

小時候對此多少有些畏懼,不同階層帶來的天然隔閡感。現在卻已知道,人的起點沒法設定,但能將路走成什麽樣卻全憑自己。所以,無需羨慕,無需畏怯,大可以以平等之心相對。

明鏡擡眼,看到上次在浴室見過的青年身姿筆挺地走了進來,微笑著一躬身,道:“見過大小姐。”

稱謂上倒是很拎得清,把位置擺得挺低,但沒什麽卑下的感覺,一派利落從容。

明鏡一邊抹牌,一邊平靜地問道:“這些年,你們過得怎麽樣?”

明誠一笑:“就是現在這樣。”

明鏡又問:“桂姨如今年紀也大了,身體可還好?”

明誠簡單地答道:“挺好的。”

明鏡接著說道:“我這弟弟要求一向挺高的,想來你這份工作做得也不輕松?”

明樓打岔道:“姐姐這話說的,好像我在盤剝人似的。”

明鏡斜他一眼:“難道你不挑剔?”

明誠接過話頭:“都是分內事,先生要求高,也都是為了工作。沒什麽可抱怨的。”

明鏡心裏立刻有了譜。不管外在上變了多少,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他以前心思深,現在也還是一樣。說出來的話全浮在表面,內裏的東西一點也不透。

她從以前起就不太喜歡明誠。

小小年紀便盡是心思,沒一點活潑聲氣,什麽事情都在心裏擱著。

不喜歡這樣的孩子。孩子呆笨點都無妨,最怕是這樣聰敏卻城府深的,拿了糖人也不會高興。

小孩就該有小孩的樣子,譬如像明臺,活潑天真,使人慰藉。

偏弟弟的觀感與眾不同,硬就對這孩子青眼有加。

且還不是普通的那種情感。

她望一眼明堂。明堂夫婦是她特意叫過來的。明堂朝她略微點了一下頭。

明鏡的心沈了下去。

人在年紀尚輕的時候,未必清楚地意識得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就像霧裏看花,難免會有迷路的時候。如果那個環境不在了,通常便能清醒過來。

所以,十二年前,當明堂告訴她那件事的時候,不用多少思索,她就下了決定,遣送走了桂姨母子,不希望自己的弟弟走上歧路。

可惜,命運的絲線沒有因此被切斷。劇本沒按照一貫的設定去走。

年輕時迷路,還有錯辨的可能,能夠匡正。到了如今這年紀,中間又有十幾年的冷卻,還走上同樣一條路,那麽,旁人還能置喙幾分呢?

不過,就算如此,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不做,仍得要做些嘗試。明家的血脈總不能就這麽斷了。

明鏡打了顆子出去,隨意閑聊般問:“你今年多大了?”

“26了。”

“結婚了嗎?”

“還沒有。”

“家裏不催嗎?”

“算是比較幸運吧,目前還沒有這樣的困擾。”

“沒有喜歡的人嗎?”

“感情的模式有很多種,並不非得是結婚生子。”

明鏡擡眼瞥明誠一眼:“沒有婚姻的承諾,感情總是難得長久。沒有子嗣的延續,香煙的承繼也無從保障。這樣的時局裏,今天不知明天事。魚找魚,蝦找蝦。如果彼此有意、雙方境況又差不多的話,還是早點定下來的好。你一直是個聰明孩子,不該不明白這個理才是。”明鏡嘆一口氣,向明堂夫婦道:“我就是年輕時錯過了,現在再想這些是不可能了。能指望的,也就是弟弟們了。”

明堂的妻子接口道:“來得及的,我看你呀,對這事也不用太過著急。”

“知道你是在寬我的心,我呀,就是個操心的命。”

“就我們明臺這一表人才的,多少小姐上趕著呢。你就等著吧。”

明鏡笑著看一眼明臺,道:“我能這樣期待嗎?”

明臺笑呵呵地說:“大姐都這麽說了,我哪敢不努力啊?只一樣,我的媳婦我要自己弄回來,這個大姐可要答應我。”

“知道你們新派,婚姻大事都要自己拿主意。要過一輩子的人,當然要你自己喜歡,姐姐不會逼你。不過,門當戶對知書識禮還是要的。咱們明家倒是不圖女孩子有多少陪嫁,但性情、模樣、見識都得考慮,那些暴發戶家的小姐可是不成的。”

說過了這些,明鏡拿眼看一下明誠:“一說起這些家務事來,就忘了還有人在這了。沒法子,人到了這歲數,關心的事兒統共也就沒剩下幾樣了。”

明誠微欠一下身:“客氣了,人之常情。家裏還有些事情,就不多打擾了。”

出了門,在門口,他向明樓說:“她應該知道了。”

明鏡的話裏,句句都是暗示,不動聲色的警告和施壓。明樓明誠都是人精,聽音辨弦的主,面上無波無瀾,平淡地走完了過場,心底是門清兒的。

不管是魚找魚蝦找蝦的說辭,還是對明臺的一番勸誡,都是在說一件事:池塘裏的就不要想跳到外面來,去泊什麽大碼頭。

他沒有惱羞,更不至於成怒。他習慣去面對和分析問題,而不是抱怨。

以明家的身份,當然會註重家世門第。明家富過不止三代,不僅有殷厚財富,亦有豐富底蘊,是真正的高門,沒有哪個當家人會樂見少爺和下人的孩子在一起。輔佐是本分,若越了線,就成了逾矩和不自量力了。或者說得更不客氣一點,可以置換為四個字:癡心妄想。

而且,明鏡的另一重顧慮也不無道理。就兩個男人而言,婚姻和子嗣都是不可能的事,明家的血脈若不能承繼,那自然是大事。

所以,一切都可以理解。明鏡的態度已經算是很理性和克制。

明樓問:“有困擾嗎?”

明誠笑了一下:“不至於。只是您在家裏的日子,只怕要比之前難過一點。大小姐不是輕易放棄的性子,少不了要跟您說道的。”末了又添一句話:“她也不容易。”

明樓略有一分黯然:“這點上,一直對不住她。”

明鏡最想要的無非是一份家庭的普通幸福,家人都能順當地娶妻生子。門庭興盛,孩童繞膝,和和美美。遺憾的是,只能是一場美夢。

他不能結婚,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在以前,是不想拖累一個不明底細的無辜的女人。在如今,於明誠身上倒是沒這個顧慮。可惜,他們既不可能結婚,也不可能有孩子。依舊是要讓明鏡失望。

不想讓她失望,可也只能讓她失望。

明樓為什麽一直不結婚,明誠沒問過,但也想得出原因。

他看著明樓:“不能回頭,就只能往前走。”他擡頭望一眼天空:“今天天氣倒是不錯,陽光溫溫軟軟的,雪也慢慢化掉了,正適合在書房裏曬著太陽看東西。”

明鏡必然會找明樓談,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她不可能接受這樣的事兒,一定很想讓自己消失。能理解這份迫切,所以,安靜地等待就好。

不想讓她難過,可仍舊要造成傷害,難以兩全。

不願高攀,但也絕不想錯過。就算不合適,也沒法糾正。

除非,明樓想要終止。那麽,他倒是可以幹凈利落地不再糾纏。感情有過了就很好,無需去強求天長地久。那也不是強求得到的。

牌桌上,明堂妻子說:“我看這個明誠有些問題。”

明鏡問:“怎麽說?”

“長得太好了,清雋文雅,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又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若沒什麽問題,找個條件差不多的結婚不要太簡單。遲遲不結,多半是想靠著樣貌,走捷徑搭上有背景的,從而鉆進原本進不了的圈子。不是我多想,周圍就有這樣的人。”

明鏡看向明堂:“大哥怎麽想?”

“是不是這樣一時無法定論。不過他打小就聰明過人,早熟世故,如今說起話來更是滴水不漏心機深沈,如果說是想要找人梯的話,也很正常自然。”

明臺接口道:“說不定是另外有原因呢。”

很多事是不能單從外表上看的。比如於曼麗,誰會看得出那麽嬌嬌弱弱的女孩會有那樣黑暗的過去呢?

明誠是個八風不動的人不假,但是,大姐說那些話的時候,不知何故,無端覺得他有一絲難過。

孩提時不懂事,其實是有看不慣他刻意為難的時候。不過,如今細想來,他從來沒有計較過,也沒什麽怨懟的顯示,連細微的惡意都沒有。

長大後再回溯,能體會出那是一種溫柔和容讓。

這樣的人,應該是可以相交的。

明堂妻子輕斥道:“小孩子家家,你才見過幾個人哪。別瞎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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