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我請求姐姐,不要剝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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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散場後,明鏡將明樓叫進了小祠堂。

明鏡居於上首,肅容道:“說說你跟明誠的事吧。”

明樓不慌不忙:“大姐想聽我說什麽?”

明鏡不輕不重地拿眼剜他一下:“明大公子不知道我想聽什麽?那麽,我就直說了。放棄他,你能否做到?”

“多年前,我聽姐姐的話,放棄過一次。”

“你是在埋怨我?”

“不,姐姐有姐姐的道理。這麽多年了,我想明白一件事。一段感情之所以能夠被拆開,從來不是因為外力,而是因為,它沒那麽重要。”

他心裏是有熱度的,但這份熱情更多是貫註在信仰的追尋上。對於感情,沒法有那種不顧一切的火熱。和汪曼春走到一起,是各種條件綜合促成的結果。喜愛的感情當然有,然而,提得起,放得下。

分手是有暫時的苦痛。但過了之後,便依舊能夠安安穩穩地生活,無波無瀾。國家的大命運擺在眼前,值得去掛心的事情太多,那一點傷痛很快被湮沒在無盡的事務中,沒什麽時間用以感懷追念。

就像指甲,雖然是身上的一部分,但剪掉了也就是剪掉了,對以後的生活沒有關礙。

明鏡看著他:“這麽說,我沒有做錯?”

明樓頷首道:“是好事。省卻了時間的空費。兩個人在一起,外在的眼緣是起點,但要長久共處,便不能沒有精神上的共通。其實,回國後再見到汪曼春,我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當時我們沒有分開,現在會是怎樣?答案是,我們一樣會分開,在長久的互相埋怨和爭執中,空耗許多精力,將感情一點點磨平。因為,我們在精神上有本質的溝壑。”

“什麽溝壑?”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我沒跟她分手,她是不是就不會做漢奸?答案是否定的。外在的環境的確是驅使人走上歧路的動因,但如果一個人的內心是正直的,絕不至於縱容自己走歪。不僅以做汪偽鷹犬為榮,更在工作之外以殺害無辜平民來取樂,這不是一句任性嬌縱就可以推脫的。失戀的確是痛苦的事,但世人的處境中,比此痛苦得多的卻比比皆是,那也不代表就要放棄自己。即使換到承平歲月,我們也不可能久長,因為生活存在各種各樣的挫折和打壓,永遠有理由縱容內心的惡念去紓解發洩,來讓自己輕松。”

“你能想通這些,倒是不錯。”

“可是,世上也有一種人,是這種選擇的反面。”

“你是說,明誠?”

“我不太清楚一個人怎樣才能在扭曲的成長過程中不僅不被泥潭吞噬腐爛,更從惡臭中開出花來。在他身上,我熟知的一切行為模式都落空,習慣的所有判定準則均失效。不管這是原初的天性使然還是後天的克制和修煉,既然遇到了,我只能有一個想法,留住他。”

“扭曲從何談起?桂姨一直很愛自己的孩子。”

“那是說給我們聽的。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桂姨把他當成自己的小奴隸,挨打、睡地板、缺吃少穿是每天的日常。”

明鏡驚疑道:“還有這種事?”

“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對自身境遇怨憤不滿,而通過虐待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來獲得滿足。我忍不住要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要他來做明臺的伴讀,沒有讓他有機會求知從而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只怕早就悄無聲息地被摧折消亡,且無人知曉背後緣由。”

“很難相信,桂姨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地方搞錯了?或者,有人想通過編故事來謀取同情?”

“這些事情他從來沒提過,我是從別的途徑輾轉得知的,而且,來源可靠,所以,也就不存在編造謊言的可能。我不是會被輕易蒙蔽的人,我的工作要求不斷地甄別和辨偽。一個人的本質如何,日常相處的細節處處會有體現,這是無法瞞得徹底的。”

“那麽,桂姨現在怎麽樣了?”

“她精神失常,目前在一家療養院裏,得到良好的照顧。不管她曾造下多少惡業,仍舊有人願意原諒和忘記,給她優裕的生活。”

明鏡站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我沒心疼過什麽人,家人除外,可是現在已經心疼得要死。我不相信有不求回報的感情,可有人已經讓我看到了,我不得不相信。”

明鏡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我不能全部說出。我只能這樣說,這些年來,我始終一個人走在一條路上,重擔在身,疲憊不堪。只有一個人,能夠懂我、了解我,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幫助和支持,甚至是,保護和照顧。我能放棄嗎?不能。如果說家園這個字眼可以具現的話,那麽,其實可以置換為一個人。所以,我請求姐姐,不要剝奪它。”

明鏡沈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語氣有些蕭索:“其實,我知道這件事後,就預感到我是無法擋得住你的。十幾年前,我擋過你們,而現在,你已經有足夠的判斷力去左右自己的人生。”

明樓平靜問道:“姐姐做過什麽?”

“桂姨母子事實上是我趕走的,我不知道桂姨是那樣的人,而只希望將你們隔離。”

明樓眉頭一挑,依舊聲色不動:“姐姐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

“因為這張照片。這是大哥無意中拍下來的。緣於此,我才下了狠心。”

明樓維持著跪姿,看著照片上的影像。看清的一瞬,他登時一怔。

那是一張合照,照片本身沒有什麽出奇。有一次他陪明臺和明誠打羽毛球,明誠扭到腳,他幫他做了處理,上了藥。照片記錄了這個場景。

揪住人視線的是,照片中的他眼中的神情。關愛、疼惜、擔憂……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感情。

那時候明誠太小了,他當然不可能存有什麽綺思。但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是滲透了感情的,只是,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明堂是過來人,當然一目了然,理所當然會戒懼,會警醒,會告訴明鏡,不可縱容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不能讓未明的暧昧有機會生根發芽。

明樓穩定了一下情緒,沈聲道:“謝謝姐姐,告訴我這件事。”

“你不怪我?”

“姐姐是為了明家,為了我,我豈有不明白的?”想了想,明樓又問:“姐姐可有對桂姨直說理由?”

“當然。”

明樓嘆一口氣。明鏡不會將話說得太明,桂姨既被驅逐,多半會給明誠貼上迷惑大少爺的罪名。雖然即使沒有聽過這段說辭,桂姨也自有刻薄理由。但聽了入耳,只怕又多了一層理由去辱罵明誠。無由被加上了罪狀,只怕他還不知從何而起。

一直隱隱覺得他不願來明家,到現在,才算有了解答。因為他很清楚,一旦來了,便恐怕要引起波瀾。

但這些事情,他是從來都不願說的。

大年初二,就又出了樁事。有人血洗了月色咖啡館,救出了在竊取汪偽軍需官陳炳的機密文件時被捕的中共地下黨。

梁仲春一下子折了十三個手下,眼見得這個年是過不好了。

應該是明臺的手筆。明樓俯身看向樓下正在和阿香吃酒、打牌、吵鬧得不亦樂乎的明臺,神情不明地想著。

現在是國共合作期間,毒蜂時期兩黨就建立起了有通往來,必要情況下可以求助。明臺應該是接到了求助信息後,未經請示就擅自采取了行動。

這樣我行我素,急於燒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這火會不會有一天……燒到他身上?

做了這行當,就是誰也信不得的。就算是親人,也不能盡信。畢竟自己背著這樣的身份,人頭也還有幾分份量。

明臺的話一句一句地往外蹦個沒完,客廳裏一派喧嘩,無端心煩。明樓換了衣服,出門。

76號出了這麽大的事,是該要去慰撫一下汪曼春的。

做過了該做的事,回到車裏,明誠看他臉色陰沈,想了想,問道:“你勸她收手了?”

汪曼春正是脆弱的時候,剛失去了叔父,76號又出了這樣事情,只怕明樓終究是不忍心,看她沈淪在越來越深的漩渦裏。而那結果是註定的,再怎樣衷腸,也拉不回一個泥足深陷的人。

明樓嘆一口氣:“我真的非常希望,她能放棄這份工作,找個人嫁了,好好過日子。”

明誠微一頷首,沒有說話。

人一旦選定自己的路,就很難拔得出來。他不難猜想,明樓說那些話的時候,心底並非不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即使心知肚明,但如果沒試過一次,總是不能完全安心。

不管她現在變成怎樣,到底是曾經愛過的人,誰都不可能毫無負擔地目送甚至推她走上死路。然而,又不得不狠心。

勸過這一次,才算了卻一樁心事,以後不必再存慈悲。

過了一會兒,也沒聽到下文,明樓問道:“你不說什麽?”

“這事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如果實在要說,也就兩句話:每個人所求不一,有人為色,有人為權,有人為名,有人為利。人人都有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權利,不過,道不同者,不相為謀。”

汪曼春求者,為權。權力可以使她得到最大的滿足,無關這份權力的正當性與否。既不同道,那也就只能各行其路。

明樓在這一行做了這麽久,不會想不通這一點,所以,他當然無需去多嘴。

“那麽,你為了什麽?”明樓順著話頭問道。

明誠微微偏頭看他一眼,聲音輕淡,語氣沈定:“陽光,自由,和一點花的芬芳。”

明樓點頭道:“遲早都會有。”

明誠笑了笑:“現在也有。即使微小,但不是沒有。”

明樓沈默了一會,才開口說話:“你知道,我最遺憾的事是什麽嗎?”

“跟我有關?”

“你成長的那一段時光,我沒能看到。”

“如果說是國內求學那一段時間的話,跟大多數人沒什麽兩樣。”明誠說,“稍微困難的部分,是在蘇聯的時候,不過總體上都還算順利。”

明樓沒有說話。

他沒有想到,對方用的是順利這兩個字來概括過往。

突然間,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明誠對過去的痛苦和黑暗絕口不提,不是因為對他信任度有限,而是因為時至今日,千帆過盡,已經有足夠的坦然去消化。

即使是同樣的世界,於不同人眼中,卻是截然兩端的。有人於泥沼中只能感受到穢臭,有人卻能接受和理解並不完美的現實,並從中找到希望。

烏雲再重,不會沒有一線光亮。苦難再深,總有條路能夠走得出去。

那麽,一路跋涉下來,回首過往,會將行過的旅程當成自身成長的養分,而不是怨天尤人的理由。

不可能不好奇,也不能夠不惋惜,錯過了那一段他是如何淬煉自我的時光。

明樓開口道:“其實,桂姨虐待你的事情,我知道。”

明誠微訝,繼而恍然:“一霖說的?”

“是。”

明誠嘆一口氣:“我早該想到,他會透露信息給你。”許一霖知道他暗慕明樓多年,會想要幫他一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抿了一下嘴唇,解釋道:“不是有意隱瞞,只是,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再拿出來說,也只是增加你的困擾而已。那麽,不如就當沒發生過。”

明樓看向他:“想知道我的想法嗎?”

明誠目光閃動一下。

明樓說:“我不會同情你,因為你不需要我的同情。”他不會將這種對誰都能有的感情加諸在他身上。

明誠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有另外的心情?”

“我覺得後怕。”

“怕我死?”

“怕你死,怕你受傷,也怕你變得糟糕。”在分離的時間裏,有太多種可怕的走向。

明誠靜靜聽著,忽然說道:“記得你教我寫過的那個‘人’字嗎?”

“記得。”

“你說過,那是世上最難寫的一個字。我不會忘。那麽,至少,我會保證後一種可能性不會出現。”

逆境之中,可能跌倒,可能受傷,可能疲憊,也可能消亡。這些事情人力不能左右。唯一能堅守的,就是自己的心。

“是,我不該質疑這一點。”明樓看著他:“大姐還告訴我一件事,十二年前,是她讓你和桂姨離開了明家。”

“你們和解了?”

“算是吧。大姐是生意人,會評估考量,不會硬為不可為之事。”

“她說了當年那樣做的理由嗎?”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對待你的態度,超越了限度。她不希望我犯錯。”

“有嗎?”

“有的。”

他其實一直對他另眼相待。

但彼時,並沒有深思過,這是因為什麽。就算其後分開,也因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無暇去多想。

直到現在,有人把他的想望以照片的形式攤開在眼前。

明之昭彰,無可抵辯。

他花了太長的時間,來想清楚一件本來很簡單的事情。

只因為一個人而被牽動的心疼和憂懼,又怎麽會是別的理由呢?

不過是四個字而已:無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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