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嫉妒本來就是人類很平常的一種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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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到為止,明樓不再多說,轉而問道:“柴崎那邊,你的安排是什麽?”

明誠簡單解釋道:“畫展裏面有我的人,我已經暗示他將人盯住,掌握他們的位置沒有問題。”

明樓隨意“嗯”了一聲。

明誠繼續說道:“我估計他多半會帶人回家。外頭雖然也可以,但沒那麽方便。”

明樓略一點頭。

明誠又道:“不需要殺人,殺外交官員沒有意義,徒然惹人註意而已。放一把火就可以。生命有威脅的時候,柴崎不可能做出舍命陪人這種事,九成的可能性只會顧著自己逃難,不會理會史俊超死活。正好趁機把他撈出來。”

明樓思索一下,道:“可以。只一點,多加小心。”

柴崎已經心滿意足,不用做什麽鬥爭就把史俊超丟下。自己的命當然寶貴得多,而美人任何時候都有。

嗆人的白煙和火光中,史俊超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無聲無息,沒什麽掙紮的意思。

他實在是沒有力氣,從沒遭過這種罪,身上疼得要命,像被硬生生撕開過,意識也昏昏沈沈,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像是要死了。

然後,有一雙手將他抱了起來。這雙手柔軟、修長、有力,他被裹進一件風衣裏,妥帖地護住。

煙霧太大了,看不清臉,只是聞到這人身上有股清淡的香味,柔和地裹覆,似曾相識。

他本來就虛弱,被煙子嗆了一會,便暈了過去。

狡兔三窟,找個地方暫時安置他並不難。

這孩子雖然失去意識,但不會有什麽事,只是無可避免地受了些傷。雪白的大腿上有一線血色蜿蜒,是那處的裂傷所致。柴崎只想逞欲,是不耐煩給他做什麽前戲的。

明誠用手指蘸了藥膏,幫他上藥。

嘴唇輕輕顫動,他口中喃喃了什麽,細聽去,原來是三個字:“明先生……”

明誠略微停頓一下,偏過頭來,看了明樓一眼。

這孩子喜歡他。

人的鐘情與否,從來不在於時間短長。否則就不會有一句話叫做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只是短短一瞬,視線收回,手指的動作繼續,依舊輕柔而平穩。

料理完畢,這事就告一段落,該要離開了。他們是不能在這種境況下相見的,無需讓他知道救他的人是誰。

出了門,沒人提起剛才的事。就如指尖的動作一般,明誠的心裏並沒有太多波動。他不自卑,也不自負,有多少人喜歡明樓都不值得意外,他那麽容易叫人心動。

當他溫和地微笑,輕柔地說話,即使是不了解他的人,也會很容易喜歡上他。

進而成癡,或者成狂。

若去一一撿拾,只怕難以數得清楚。

明誠微嘆了口氣。

沒有太多波動,不代表毫無波動。

所以,明樓伸手來握他手的時候,他手指微動,滑脫出去。

明樓非常意外。

明誠一向把自己的情緒壓制到近乎沒有,一貫平穩。即使有不願意做的事情,也不會流露出抗拒的意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所以,更多像是人形兵器,而不像是人類。

明樓手指舒張,又重新握住他。這一次,便依舊是如常的安順了。

這麽多年了,他習慣性地克制自己,縱算是略微有情緒,也是靜水微瀾,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或許是因為日常便足夠驚濤駭浪,心境便須斂至盡頭。

能有這麽一星半點的端緒顯現,已經蔚為難得。

過了一會兒,明誠輕輕說道:“抱歉……”

其實,哪有什麽好抱歉的地方?嫉妒本來就是人類很平常的一種情感。

只是,對他來說,卻顯得失控了。

聽著這樣的話,品著這樣的心情,覺得酸澀,又覺得甜蜜。

忍不住想去抱他,去哄他,跟他說一切世界上最傻氣的話語。

最終,只落為一吻。

親過了,明樓問道:“你等會要去哪?”

“海軍俱樂部。”明誠說,“南田洋子約了我吃飯。”

明樓毫不意外:“抓得怪緊的。”

明誠點頭道:“櫻花號事件的壓力這麽大,她很頭疼。”

明樓不緊不慢地說:“懷疑圈就這麽點,她當然想在我們身上做文章。”

明誠笑了笑:“那就把圈子拉大點,叫她多費點心。她為刀俎,多推些人上去做魚肉。”

明樓意味深長地一笑:“這些魚也不是死的,驅動起來,還能互吃。”

走進海軍俱樂部之前,有一種被盯視的感覺,來自於暗處。

細看去,在檐角陰影下,有一只小貓。

瘦瘦小小,黑色的皮毛,肚皮是白的,眼睛很黑很亮,小三角耳朵。雖然身上的毛臟汙著,也還是有可愛的模樣。它走了幾步,看得出有一只腿是跛的。

沒有人要它,又跛了腿,只怕是常常要挨餓的。

剛好早餐還剩了個包子沒有吃完,明誠向它走過去,它立刻跑開。它是畏懼人的,也許以前受過傷害或者捉弄。然而它又聞得到香味,知道紙袋裏面是食物,跑了幾步,就又回過頭來,眼神惶然,但不舍得離開。

明誠便把紙袋放在地上,轉身走開。

臨跨進門時,他回望一眼,紙袋已經消失不見,是被叼走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瞼覆上陰影,自語一聲:“但願你能活下去吧。”

這貓的樣子、眼神讓他想起些舊事。

束縛在椅子上,手腕戴著麻醉環,被入侵意識的經歷。

那是對他們心志的一種錘煉,通過催眠來拷磨意識,強化精神抵禦的過程。

為什麽高木的刑訊沒有讓他露餡,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以前受過的訓練。

那是最讓人害怕的操練。

妄圖逃離卻無法逃離,想要掙脫又不能掙脫。

精神上的掙紮會自然地以身體外現,環具與手腕激烈摩擦,總是要見血的。可身體上的這一點疼比起精神上的,渺小得不值一提。

意識之底那些黑暗的篇章被一個個挖起來拷問。不只是一遍又一遍讓人重覆地經歷而已,有一道低沈舒緩的聲音徐聲描述出無數以此衍生的情境,緩緩帶人步入其間。

活下來。不管在怎樣的世界裏,心中都有這一線堅持不滅。

可有時候,真的太累了,太痛苦了,被催眠師困在裏面無法出來,也會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希望身邊有一只手可以相握,不求多少力度、珍惜幾分,指尖相觸也好。便是無盡深淵裏一點堅實的依憑。

想當然爾是不會有的。

每一次從催眠中醒來,只是更清楚地體認到這一點而已。

身邊的選擇很多,縱容自己偶爾軟弱一下是無處不在的誘惑。

意識尚恍惚的時候,催眠師低沈蠱惑的聲音響起:“有時候,真想給你擦眼淚。”

分明的引誘。

立刻就能清醒過來。珍藏在心裏的影像,和身邊現實發生的,是完全不同的。

身體上的慰藉毫無意義,如果靈魂不能顫抖的話。

在非任務的情況下,一點也不喜歡身體接觸。

所以,他只是望對方一眼,問:“結束了?”

“結束了。”

“那麽,能幫我解開手環嗎?”

“當然。”

譬如握手這類事情,就得是那個人才有意義,在能夠並肩的時候。

近在咫尺,呼吸可聞,毋庸言語也能有溫暖相加。

喧囂落盡,歲月無聲。

在發病的時候,被那只手握住,是這樣的感受。

然而,適才卻是有些情緒的。

甚至有一瞬間使了性子,過了一會兒,才找回了理智。

以前不會這樣,近日所得甚多,所需便也無形中翻了番。由此可見人性之貪欲,永遠是得寸進尺。

原本,是不該太過介懷的。

習慣徜徉於森林的人,不能強求他一朝改變,因為那是積久的生活方式,不宜深究。上海灘的少爺們無一不是這般做派,少年時代就養成的慣性。他們會不斷喜歡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可愛的事物。

誰也不能無視時光和習慣的力量。

做人行事,都該懂些規矩。否則就難免招人生厭。

所以,終究是回歸平靜。唇線調整成一貫的弧度,手指也軟化下來,順從地落入那只手中。

然後,心平氣和地分別,去做計劃中的事情。

海軍俱樂部的包間裏,南田洋子早已備好了酒菜。

南田洋子在明樓到任後不久就向他遞出了橄欖枝,要他監視明樓。一開始,當然沒有多少信任,但高木回來過一趟之後,情況就好了一些。高木的判斷,南田也要加以斟酌和參考。他曾經被高木懷疑過,但洗清了嫌疑之後,卻反而值得信任了。

他便順勢陪著南田額外演些戲份,正好借力使力。

他沒有喝南田遞過來的酒,而是直接灑在了桌面上,說:“為了櫻花號的亡靈們。”慎重而端凝。

這是刻意打的感情牌。

看她眼眶泛起的淚花,就知道這張牌是有效的。

有了情感效應,接下來再做出姿態幫她分析局勢也就顯得更加誠懇,似乎全站在她的角度上,為她著想。

表現出自己的利用價值,才能更加大在她心中的份量,叫她這把刀俎發揮作用。

他推了幾個76號的人出去,他們有私下搞軍火的劣跡,正適合背黑鍋。

南田去查他們,便可將視線稍離明樓。

明樓回家後,思緒仍然難得地停留在明誠今日的反常上。

明誠難得使這麽一回性子,很快就軟化下來,調整回正常狀態。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對待史俊超的態度。

沒有存心暧昧,但是不自覺地在談話之間用了柔和的聲氣。那孩子太年輕,又沒見識過多少人,會對他傾心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這大抵是一貫的習慣。對著美好的人和事時,自然而然地流露。

不是出於任務,沒有目的性,也會如此。

今日才知道,這種習慣,原來是會叫人傷心的。

以前是沒什麽關礙,現在卻是不能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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