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了，周清妍每次從溫暖的家裏出門，都要忍不住打個寒顫。她把車裏換成了全套羊絨坐墊，坐起來就像在自己家沙發上一樣舒適。

那天太陽很好，陽光無遮無擋地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睜不開眼。周清妍開著車，車裏溫暖如春，路上雖然堵，但她心情不差，開著廣播，聽著早間新聞。這個主播名字叫做Jelly，聲音甜美得像新鮮上市的草莓。周清妍每天都會聽她的早新聞，她正播報著城中新開的一家面包店每天人滿為患需要排隊幾個小時，其實是店家雇的水軍，排一天隊200快，連續一周則可以額外領1000塊的全勤獎。

周清妍笑了，心想還有這種操作？真是匪夷所思，現在商家為了促銷也是花招百出，讓人防不勝防。

下一則新聞：剛剛收到的消息，就在剛才，某知名網站爆出今年的青禾文學獎可能存在賄選的醜聞。就在上個月，青禾文學獎揭曉，獲獎的是我國的作家司青。這個爆料真假未定，我們在這裏先不作評論。

周清妍聽著聽著，不自覺的坐直了身子，她一臉不可思議地聽完這則新聞播報，徹底傻眼了，好像聽到了一則幽默，或是笑話，但她不知該作何反應。還沒回過神來，身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銳的汽車喇叭聲，綠燈亮了，她機械地發動車子，緩慢地行駛了起來。車窗外，好幾輛車呼嘯而過，還有的猛按喇叭以示抗議。周清妍都充耳不聞，她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完全走出來。

用了幾乎比平常多一半的時間，周清妍終於到了辦公室。她坐在辦公桌前，平覆了一下情緒，打開電腦看新聞。毫無疑問，今天的新聞頭條全部都是青禾文學獎爆出賄選的醜聞。

周清妍把所有的新聞瀏覽了一遍，還是一頭霧水。它搞不清楚這個消息最早是從哪個網站發的，也不清楚這件事情，到底是真是假。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憑空多了個語焉不詳的賄選新聞，然後被媒體大肆傳播。所有的媒體就跟約好了似的，統一口徑，一致把矛頭對準了司青和BO，更是有媒體一口咬定，說是知情人士透露，司青之所以能拿到大獎，是因為她賄賂了其中一個評委。

助理安妮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周清妍：“周總，有沒有看到今天的新聞？”

周清妍一言不發，只點點頭。

“我們要不要澄清一下？”

周清妍冷冷地說：“澄清什麽，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可所有的新聞都在暗示是我們？”

“暗示是我們就是我們嗎？新聞媒體無德不是一天兩天了。”周清妍氣惱地說，她想起了前幾天媒體的一片熱捧的態度，不免有點惡心。

安妮悻悻地出去了。

周清妍站在窗前，考慮如果萬一真的是司青賄選，有多大的可能性。當初她把作品拿去參選，純粹是一個無意之舉。回國後，周清妍一直密切關註各類文學獎項的評選，對獲獎作品風格也非常清楚。司青的小說正好跟青禾獎這幾年獲獎作品風格吻合。作品從拿去參選、到入圍到獲獎，出奇的順利。

司青這個人，以周清妍和她的接觸看來，是個非常認真上進的人，非常勤奮，甚至可以說是野心勃勃。但是青禾獎的評選非常嚴格，評委的級別也是非常高，很多時候你連見他們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賄賂。周清妍認為以司青的資歷，應該做不到跟其中任何一位攀上關系。想到這裏，周清妍在心裏悄悄否定了司青賄選的想法。如果不是司青賄選，那這個就是就假新聞了。對於假新聞，周清妍知道該怎麽做。

她拿起手機，覺得應該聯絡一下司青，但是電話撥過去，一串忙音，周清妍聽見自己的內心咯噔一聲，沈了下去，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重新坐到了辦公桌前，拿著手機，又撥打了一遍電話號碼，還是跟剛才一樣，撥不通。周清妍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慘淡一笑，心裏想，我不會真中彩了吧。

黎雯匆匆忙忙的進來，都忘記了要先敲門。

“看到新聞了嗎，怎麽回事？”

周清妍搖搖頭，說：“不知道。”

“聯系她本人了嗎？如果是虛假新聞，我們得馬上采取措施。”

周清妍晃晃還拿在手裏的手機，說：“打不通，聯系不到。”

黎雯心裏也如同挨了一悶棍，頹然地坐在了前面的椅子上，一言不發。她倆都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不是有人無事生非，她們出版公司，難逃其咎。

一會兒，周清妍緩緩開口：“這個消息，不知道是哪裏放出來了，我打電話給了幾個做媒體的朋友，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我覺得不一定是正規的渠道。”

黎雯點點頭，安慰周清妍說：“這年頭，媒體上的東西也不能相信。”

“很多新聞都是被制造出來的，但是肯定有它的目的。”周清妍的腦子也有點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樣，我再去查查消息來源，看看能不能查到。”

周清妍點頭，黎雯出去之後，周清妍再度站起身來，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看，不知道為什麽她下意識裏覺得這件事情很蹊蹺。她現在已經自己推翻了自己剛才的論調，開始考慮，如果是司青賄選，有多大的可能性。想來想去，她都覺得司青沒有這個機會。

敵不動我不動，多年的職場經驗告訴周清妍，遇到棘手的事情要先冷一冷，再做決定。

賄選的消息在網上大肆傳播開來，網絡上最不缺乏頭腦發熱、滿嘴臟話的人，他們不分清空皂白，亂噴一氣。周清妍沒有想到這件真相未明的事情引發了如此廣泛的討論，短短的兩天之間，司青已經從最耀眼的文壇新秀被噴成了丟人現眼的喪家犬，甚至還有好事者添油加醋的編故事，說這是出版公司和司青本人串通好的陰謀，事情往一個莫名其妙且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了去。

周清妍有點坐不住了，幾天裏，她給司青打了無數個電話，電話永遠都接不通，周清妍開始有點慌張。一天找不到司青，周清妍的內心一天定不下來。現在，總部要她給一個解釋，媒體要她給一個解釋，網絡上的人要她給一個解釋，所有人都需要她給一個解釋，但是最想要一個解釋的，就是她自己。

那種焦灼感和無力感讓她幾天以來，片刻不得入睡。

又一個人不請自來，是李正昊。他長驅直入，在周清妍面前的椅子上，很舒適地坐下來。

周清妍放下手中的活，皺著眉頭看著李正昊。李正昊也面帶微笑地看著周清妍。

“很沈的住氣嘛！”李正昊說道。

周清妍無語，氣呼呼地瞪他一眼。

“哎呀，我沒看錯吧，怎麽還學會瞪人了。”李正昊雙手撐在桌子上，湊近看周清妍。

“煩著呢，你少來說風涼話。”

“我不是來說風涼話的，你看看這個。”李正昊遞給周清妍一個文件夾。周清妍打開來看，裏面是司青的個人介紹。

“我不想看這個。”

李正昊拿過文件夾，翻到第一頁念起來：“司青原名司梅一，原來是白鯨的簽約作家，在白鯨期間，她就小有名氣，年收入過百萬，後來合同期滿後，和白鯨解約，改名，開始做起了自媒體。”

周清妍看過司青的資料，知道她曾經和白鯨簽過約，合同期滿後轉投的BO，但是知道的沒有很具體。

“她為什麽改名，叫司梅一不是更有知名度嗎？”周清妍問。

“這個跟她和白鯨簽的合同有關，她離開白鯨後，就不能再用司梅一這個名字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周清妍皺眉。

“白鯨的合約幾乎把作者的一切買斷了，包括名字，名字就是品牌，所以離開白鯨的代價是很大的，包括重新建立自己的知名度。”

周清妍扶額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麽？”

“找到她的人了嗎？”李正昊問。

周清妍搖頭。

“那可有點麻煩。”

周清妍雖然心裏有不好的感覺，但是被李正昊說出來，還是覺得很討厭。

“我不明白，她是個作家，做出這種事情敗露了怎麽辦，這不等於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嗎？”

“首先，從現實層面來講，她以前在白鯨掙過大錢，她有財力做出這樣的事情；第二，從動機來講，她自己運行的自媒體這兩年非常不順，也許她需要一個契機，幫她完成知名度的重建。”

“你這是唯目的論，提前假定好了這件事情就是她幹的。萬一不是呢？”

“不是的可能性有，但很小。”李正昊篤定地說。

周清妍非常不悅，她知道李正昊也許說得對，但是他討厭他這種篤定地表情，討厭全天下他最正確的態度。

“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消息是誰放出來的。現在連消息的真假都還未確定，現在討論這個不是太早了嗎？”

說到底，周清妍到現在都寧願相信這整個事情就是個惡作劇，並不是真的。

李正昊撇撇嘴，站起身來，說道：“這麽說來，這件事情上，你們太被動了，完全是被卷入其中的。”

周清妍心裏起疑，難不成李正昊覺得這是她和司青聯手策劃的。

李正昊沈吟片刻，說道：“既然與你們公司無關，就應該馬上撇清關系，把對公司的損失降到最小。”

周清妍搖搖頭，說：“其實我最想知道的是，如果是她，她為什麽這麽幹？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並不是個沽名釣譽的人。”

“她到底怎麽想，現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局面對你們非常不利。”

“會不會賄選確有其事，但是是別的入圍者賄選？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有這個可能，獲獎未遂，打擊報覆，完全有可能。”

周清妍聽出了李正昊華中嘲諷地意味，她不說話。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李正昊說著拿起了周清妍桌上蜘蛛俠的公仔，這是周清妍最喜歡的好萊塢電影。

“你喜歡spider man？”

周清妍笑著拿在手裏，說：“很酷，不是嗎？”

李正昊點點頭，說：“時間不早了，去吃飯吧。”

“吃不下。”

“就當給我個面子，行嗎？”

周清妍擡頭，李正昊正無比真誠的看著她，於是關掉電腦，站起身來，板著一張臉跟著李正昊走了出去。

往公司門口走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把頭低下，好像小時候老師突然說要提問一樣，大家都匍匐在課桌上一樣。周清妍忽而又覺得好笑。她擡頭看看李正昊，一臉趾高氣昂的走在前面，周清妍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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