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蜜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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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喬雲珊從南美回來了,她給周清妍帶回來了精致的木雕,是一只和藹可親的山羊,周清妍特別喜歡,拿在手裏撫摸半天,才擺放在客廳的電視櫃上。

周清妍要給她接風,請她在自己家裏吃飯。夜幕低垂,周清妍做了四菜一湯,把飯擺在了家裏的小露臺上。露臺外面是寒冷的冬,裏面卻暖意融融,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周清妍沒怎麽吃,一直喝著酒,一杯又一杯,喝完又說:“我都不知道發過多少次誓要戒酒了,每次一發完誓,轉眼就忘掉了。”

喬雲珊笑說:“戒不掉就不要戒,誰還沒點不良嗜好啊。”

周清妍說:“我在美國工作的時候,有一個小餐廳,我最近常常懷念那裏,以前我常常坐在那裏喝酒,每天到了晚上,就覺得難挨,非得喝過酒才能睡著。”

“人的一生,總要經歷一段難熬的時光,覺得度日如年。過了那段時光,一切都會開朗起來。”

周清妍喝幹杯子裏的酒,說道:“我以前渴望長大,渴望一個人,可是我現在才明白,長大就是你終於有一天認識到,失去的比得到了,遠遠多得多。”

喬雲珊不語,半晌才說到:“Joey,你不該這麽想,和大多數人相比,我們過得已算輕松如意。”

“珊,如果時光倒流,你最想回到人生的哪一段?”

“就現在,我哪都不想回。你呢?”

“回到十幾年前,呆在我長大的城市,然後和那個無條件喜歡我的男孩結婚,然後現在,我孩子估計都上小學了。”周清妍說著笑了起來。

“怎麽,跟李正昊進展的不順利嗎?”

周清妍搖搖頭,把頭倚在藤椅的靠背上,說:“很順利,但是越順利,我越害怕,害怕到手的幸福隨時會失去。”

喬雲珊不解,也許每個人,在遇到真愛的時候多少都有點患得患失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有這種感覺,我總覺得幸福不會真正屬於我。”

“為什麽這樣說?”

“小時候,我父母離婚,我跟著媽媽和繼父、還有一個姐姐一起生活。但我一直覺得那不是我的家,那個家所有的溫馨和幸福都不屬於我。”

“所以你出國了?”

“後來,我認識了我繼父朋友的兒子,我勸他和我一起出國,他同意了。我就是這樣離開了家。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男孩的媽媽跟我發瘋,說我欺騙了他兒子。但是現在,我得承認,我就是欺騙了他。”

喬雲珊搖頭,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李正昊說他喜歡獨立的女孩子,欣賞我小小年紀一個人離家在外打拼。”周清妍諷刺地說道:“其實,我是個內心深處最不堪一擊的人。”

“Joey,我們都是不完美的人。你和李正昊,只是相處得比較來的朋友,你不需要背負這麽大的心理壓力。”

周清妍笑笑,說:“他是個強者,他喜歡的是能和他並肩而立的人,可我只是在假裝加強,而且假裝的很累。”

周清妍揉揉眼睛,靠在一旁的沙發上。喬雲珊依舊坐在露臺上,看著周清妍側躺的背影。現在的周清妍看起來,很柔弱,但更真實。喬雲珊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周清妍在面對李正昊的時候心防很重,她好象沒有辦法對著李正昊說出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也許有一天她能對李正昊完全防下心防,但在這之前,他們兩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周清妍第二天很晚才醒來,喬雲珊已經走了。她起身,一眼就看到了茶幾上的木雕,心裏異常溫暖。昨晚說了什麽,她已經全然不記得了。不記得也好,做人記性最好不要太好。

很普通的一個周末,李正昊忽然說要帶周清妍去看望她的奶奶。周清妍之前聽李正昊提起過幾次,她知道這是對李正昊很重要的一個人。

去之前,周清妍有一絲慌張。她之前完全沒有這樣的經歷,不知道自己該穿什麽樣的衣服,去了以後該如何行事。她聽話的按照網上說的,穿了據說好感度最高的米色連衣裙,梳了個很淑女的發型出了門。

李正昊開著車,周清妍忍不住問:“你奶奶是什麽樣子的人啊?”她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嚴肅又挑剔的老人家形象。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必緊張。”李正昊握了握周清妍的手。

車子開到了一處小院停下來,周清妍下車,李正昊很自然地牽起周清妍的手。兩人進了門,一個看上去有點歲數的男人在澆花,他看見李正昊進來,放下噴壺,迎了上來說:“來了,在裏面,剪頭發呢。”

李正昊禮貌地跟他頷首,拉著周清妍進了屋。屋裏光線有點暗,一色的仿古家具,墻上掛著一張瑞鶴圖。周清妍無心看圖,她迅速地掃視了一邊屋子,看見在餐廳的向光處,一個老人背對著他們坐著,脖子裏圍著毛巾,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給她剪頭發。

那女人看見李正昊,先是一喜,繼而又看見周清妍,眼角眉梢都笑了起來,趕著說:“老太太,您看,誰來了。”

那老人轉頭,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倆人,周清妍看著這張蒼老的臉,心裏有點發怵。

“是您孫子來看您了,你看,昊昊來了。”

那老人臉色有了點微妙的變化,繼而眼睛裏也有了點神采,她喃喃道:“是昊昊來了。”

“奶奶,我來看你了。”李正昊走了過去,替她把毛巾拿下,又擦了擦她臉上的碎發。

那個女人收拾了一下,說:“剪得差不多了,你們客廳坐著,我去給你們倒茶。”

李正昊攙著老人到了客廳,在客廳坐下。李正昊走過去打開客廳的窗,絲絲微風吹了進來,周清妍這下才感到透了口氣。

那老人端詳著周清妍,周清妍沖她笑了笑,那老人也笑了,問:“這閨女是誰?長得怪俊的。”

“奶奶。”李正昊坐在她身旁,拉起了她的手,說:“奶奶,這是您孫媳婦。”

那老人木張張地點了點頭,似乎並未明白其中的意思,周清妍心裏頓時明白了□□分。

剛才那個女人端了茶來,周清妍接過來,倒上一杯茶,遞到奶奶手中,說:“奶奶,喝茶。”

那女人看見了,大聲說:“老太太,您孫媳婦給您倒茶了,快接過來。”

那老人好像突然明白過來似的,接過茶,看了看李正昊說:“噢,是昊昊回來了。”轉頭又看了看周清妍,說:“這是昊昊的媳婦。”

周清妍點點頭,說:“奶奶。”

那老人笑著點點頭,說:“過來,我好好看看你。”

周清妍坐到她旁邊,那老人仔細看了看,說:“真好,真好,你以後要常常來。”

周清妍點頭,李正昊說:“奶奶,今天中午我們陪您吃飯,想吃什麽,告訴張姨,讓她去做。”

奶奶想了想,說:“昊昊最愛吃魚了,做個糖醋魚。姑娘,你愛吃什麽,讓她去做,她做菜可好吃了。你想吃什麽,告訴我。”

周清妍點頭笑著。

奶奶又說:“對了,我院子裏的花都開了,我帶著你倆去看看。”

周清妍攙著她,李正昊電話響了,他去接電話,周清妍把奶奶攙到院子裏去,兩人看了會花,奶奶拿眼看了會周清妍,又說:“姑娘,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噢,好。”周清妍扶著她坐到了旁邊的小亭子裏,老人坐下後,湊近周清妍問:“姑娘,你能告訴我,一直在屋子裏打電話的年輕人是誰啊?”

周清妍看了眼李正昊,笑笑,說:“是您的孫子,昊昊。”

老人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是昊昊。”

吃飯的時候,李正昊讓阿姨去吃飯,他自己伺候老人家吃飯、喝水、吃藥,剛吃完藥,老人已經沒有精神了,李正昊扶她回睡覺。

睡下後,李正昊走了出來。那女人送倆人出門,邊走邊說:“老太太現在越來越嚴重了,你可得常來看著點。”

李正昊點點頭,周清妍看著他眼角泛起的淚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周清妍安慰道:“老人年紀大了,難免會這樣,我們以後常來看看。”

“她以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見我帶著女朋友來看她,也算如願了。”李正昊遺憾地嘆氣。

周清妍無奈地笑,她走之前心裏還很慌張,可現在,心裏充滿遺憾。她側頭看了李正昊一眼,人生真是充滿遺憾。在漫長的時光長河中,此刻不過就是一瞬。但是他們此刻能在一起,也算是一種幸運。

從那以後,周清妍常常去看望奶奶,哪怕李正昊沒有時間,她也會自己去,因為她想知道,人活到這麽大年齡,在自己一生的記憶漸漸離自己遠去的時候,是一種什麽狀態。

她每次去奶奶都很高興,不停地讓阿姨去給她準備吃的,喝的。天氣好的時候,她會陪著她出去走走,她看著奶奶踽踽而行的背影,心裏很難過。

周清妍時常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記憶也在一點一點遠去,她應該會非常慌張。可奶奶一點不慌張,她甚至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一點一點失掉記憶。她有時候會很清醒,還告訴周清妍很多李正昊小時候的事情。有時候卻很糊塗,糊塗的時候就盯著周清妍看,一會想起周清妍是誰又開心地笑起來。總之,狀態很反覆,但是總體還是越來越糟糕。照這樣下去,記憶全無,也是遲早的事情了。

那一陣子,李正昊和周清妍的關系正式進入了蜜月期。在周清妍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從未度過像這樣一段日子,安心,自然,平靜,喜樂,且不真實。每當周清妍坐在家樓前的長椅上等李正昊來接她出去的時候,看著遠處球場上打球的年輕人,看著小花園裏跳躍的小狗和孩子,看著下午時分柔和的光線以及細微淡然的塵埃,周清妍都覺得不真實,不真實的就像電影中外星戰艦到達前一天,地球最後的平靜。

每當這個時刻,她就嘲笑自己想太多,過慣了兵荒馬亂的生活,忽然閑了下來,她都覺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人都是渴望安定的,她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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