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周清妍接到範曉雪電話，她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通臭罵：“周清妍，你這人有沒有良心啊？回國都快倆月了吧，也不回家，媽一直在那盼著你呢！”

周清妍正在開會，只好壓低聲音說：“現在有事情，一會打給你。”

範曉雪不悅，說：“工作重要還是家人重要，你沒有這個心，永遠也騰不出時間。”

周清妍輕笑，範曉雪什麽時候這麽伶牙俐齒起來了。她說：“好的，我安排。”說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看來回家的事情得提上日程了。

開完會回到公司，周清妍訂了回秋山市的機票。仔細想來，她實在太不像話了，在外面的這十幾年，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這次回國，本想先回家，可找房子的事情又把她耽擱住了，半個多月的假期找房子連著置辦家具交接工作，根本沒有時間考慮回家的事情。工作忙碌了更騰不出時間。這回她下定決心，排除萬難，一定要在周末回家一趟。

周六上午，她處理完一些事情，中午時分開車去機場。在等飛機的間隙裏，她想起了家裏這幾年的變化。範曉雪大學畢業後，順風順水地去了秋山市美術館上班。家裏原先的房子因為市政規劃拆掉了，舉家搬到了郊區一座兩層的覆式小樓。範叔叔賣掉了工廠，這兩年賦閑在家。媽媽還是在原先的單位上班，只是調離了一線，工作輕松了許多。還有，據範曉雪說，現在他們和陳家已經徹底沒了聯絡。周清妍去了加拿大半年不到就和陳龍分道揚鑣了，陳龍和一個同鄉的留學生混在一起，後來那女孩還懷孕了。兩人都沒繼續上學，匆匆回了國。據說回國以後就結婚了，也算了卻了陳媽媽的一樁心願。

飛機上周清妍一部電影都沒看完，就落地秋山機場。下飛機後，她走在新修建的寬敞明亮的秋山機場，心裏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她想起了十幾年前離家的那個小女孩，不知不覺，她已經消失在記憶深處。

“老周，這裏。”

周清妍看到了範曉雪，在人群中向她招手。她拉回自己的思緒，笑著朝範曉雪走去。

“你想什麽呢？怎麽還跟以前一樣，楞楞怔怔的。”範曉雪笑起來。

那個笑容，太熟悉了，幾乎像是刻在周清妍的腦子裏一般，很多回憶紛繁而至，周清妍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曉雪。

“還算你還有點良心。”範曉雪接過周清妍的行李，兩人走到停車場。

範曉雪新買了輛大紅色的跑車，如何高調招搖的顏色讓周清妍大吃一驚：“這車子真不錯。”

“吆，你大老板還能看上我開的車啊。”

周清妍搖頭，說：“我可沒你那麽腐敗。”周清妍回國後買了輛二手沃爾沃，代步用夠了。

“爸媽在家嗎？”

“她倆去參加我爸的同學聚會了，晚上吃完飯才回來，一會我帶你去吃火鍋。”

範曉雪風馳電掣地把車拐上高架橋，車子一路疾馳，從機場駛向老城區。

周清妍不停地扭頭盯著範曉雪看，她頭發長長了，還燙了卷，柔柔地披在肩上，眼鏡摘了，化了淡妝，耳朵上帶了枚山茶花耳釘。

“你看什麽呢？”範曉雪問。

“看你啊，越來越有女人味了。”

“我本來就很有女人味。”範曉雪扭著腰肢說道，說完自己都笑了起來。

不多時，車子駛進老城區。一進老城區，車速明顯慢了下來，到處都是有些年頭的低矮建築物。下班的人流、車流，車輛的喇叭聲此起彼伏，一股濃濃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到了範曉雪說的火鍋店，現在正是飯點，火鍋店人滿為患。她倆坐在靠裏面的位置，周清妍看菜單的時候就已經口水直流。

“在美國吃不到嗎？”範曉雪問。

“很少，自己一個人基本上就湊合吃了。”

“你這幾年在美國都沒有找個外國男朋友啊？”範曉雪直奔主題。

“沒有啊，工作很忙。”

“那你真的虧了。”範曉雪遺憾地說。

“你呢？單位沒有合適的嗎？”

“我們單位幾乎全是女生，男生就是稀有動物。偶爾有一個男生來，大家都餓狼一般撲上去，有那麽饑渴嗎？”

周清妍大笑，問：“不是說現在女少男多嗎？”

“可不是這麽回事啊！”範曉雪邊說邊搖頭道：“你不知道，不管多難看的男生都能找到對象，真的。”

周清妍大笑，範曉雪惆悵地看向窗外，說“我以前特別渴望，起碼得嫁個高富帥吧，可現在，我只有一個要求，富就行了。”

“那你很會抓重點啊。”

“吃完飯跟我去買點衣服，明天要去相親。”

周清妍無語地點點頭。

湯開了，滾燙的紅油湯底，薄薄的肥牛片就湯裏一涮，整塊塞到嘴裏，說不出的滿足。兩個人顧不上說話，大快朵頤起來。周清妍特別喜歡這樣的時刻，不用刻意找話題，不用不尷不尬得聊天，甚至不用顧及火鍋的油是不是濺到了衣服上。也只有在範曉雪面前，她才會感到如此自在。

周清妍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曉雪，我們認識超過10年了。”

“這叫什麽，時光飛逝，歲月如梭。還以為自己17、8呢，轉眼就快27、8了。”範曉雪嘆道。

“27、8怎麽了，現在的27就相當於以前的17，還小著呢。”

“你還真會自我安慰。”

“我就是心態好。”

“我爸說了，再不找對象，就把我趕出門去。”

“他不是給你買好房子了嗎？就差金龜婿入住了。”

“可金龜婿在那哪兒呢。”

周清妍笑笑，夾起一塊豬腦塞進嘴裏。

吃完飯兩人移步樓下商場，範曉雪到了高跟鞋櫃臺，試穿著一雙又一雙高跟鞋，6厘米的以下的絕不考慮。

“你怎麽這麽有鬥志啊。”

“做女人就得有鬥志，有鬥志就得從挑戰高跟鞋開始。高跟鞋一穿上，視野馬上就不一樣了。”

“穿上高跟鞋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嗎？”周清妍笑問。

“但願吧。不然枉費了我買鞋子的錢啊。”

買好衣服鞋子，兩人大包小包的開車回家，爸媽已經回家了。媽媽把周清妍迎進家門，一家人手忙腳亂的收拾周清妍帶回來的一大堆東西。家裏新養了一只小狗，叫lucky，歡快地繞著箱子打轉。

周清妍這次回家，明顯感到媽媽蒼老了許多，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在她的記憶中，媽媽好像還是那個年輕女人，眼神明亮，手腳俐落，說一不二，任何問題只要告訴她，她都能幫你解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可她現在發現，她眼神渾濁了許多，兩鬢也有了銀發，反映也遲鈍了許多。她不再是那個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人，而是常常手足無措，需要周清妍幫她解決麻煩。周清妍知道，那個記憶中的媽媽已經不覆存在了，她現在正一點點的衰老。周清妍知道這是自然現象，可是還是很難過。

她自己在外面生活這麽多年，說不辛苦是假的。但是這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有時候回頭想想，她竟然不知道是對是錯。當初有多麽信誓旦旦，事後就會有多麽茫然無措。十幾年的光陰，她成長了許多，也錯過了許多。可究竟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這讓她沒辦法判斷。因為她發現，那些她曾經以為珍貴的東西，在悄悄發生變化。就好像現在，看著媽媽的變化，她會感到心痛。十幾年過去了，並且不會再回來。她最好的十幾年，一個人度過，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愛情，她當初選擇的是一條孤獨且漫長的道路，想到這裏，她覺得心驚。

此次的老家之行，周清妍驚訝地發現，她的記憶開始以年為單位計算了，一年的時間，倏忽而過。明明才剛開始，就已經快要收尾了。她每天都很擔憂，很害怕活著活著就老了。總覺得時間寶貴，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做。

她突然想起以前梅奕姐姐的一句話，她說你們要知道珍惜時間。周清妍過去並不真的懂，以前的她荒廢起時間來，那是毫不吝惜，一擲千金。但是現在的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時間的流逝，清清楚楚明白了，千金也換不來好時光。當一個人明白該好好珍惜時間的時候，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已經開始怕老了。就好比當一個人懂得青春的可貴，她就已經要失去青春了。周清妍無奈的笑，生活處處是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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