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周清妍一頭紮進工作中。到了這個年齡，身邊的很多朋友，結婚的結婚，生子的生子，大家塵埃落定，歲月靜好，好像只有她，還在和生活搏鬥，定要分出個高下。

回到北京後她陸續見了幾個投資人，也深入聊過幾次，很多問題上都達不成一致。她突然就想起了李正昊，周清妍一直有關註他的動向，知道他也在做投資，他們也算有過一面之緣，周清妍想，或許可以找他幫幫忙。

開完例會，周清妍叫黎雯到她辦公室，問：“你認識這個人嗎？”

黎雯拿過周清妍手中的雜志，看了眼，說：“李正昊啊，我認識他啊，但是他不認識我。”

周清妍笑，說：“我看到他投資過很多文化產業，對這一塊應該很感興趣。”

黎雯說：“你想找他投資？”

周清妍點點頭，黎雯一臉欲說還休的樣子。

“怎麽了？”周清妍問。

黎雯想了想，說：“他的圈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近的。”

周清妍點點頭，說：“這個我明白，看看有沒有機會吧。”

周清妍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這件事情很容易，不過黎雯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有一種東西，叫做階層，你看不見，不代表他不存在。她們和李正昊，根本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黎雯走後，周清妍擬了一份約稿函，又審了一遍發給了李正昊的公司，發完覺得不放心，又補發了一張傳真。她未必就覺得此舉行得通，不過就是嘗試一下。周清妍有時候做事很果斷，甚至是沒頭腦，常常想到什麽，憑著一股腦兒的直覺就去做了，至於對錯那就另說了。即使錯了，也不會怎麽樣。你說她頭腦簡單也好，說她做事情欠考慮也好，總之，她就是這麽一個性格。

傍晚的時候，周清妍賴在公司不肯走，她在等一個回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如約而至的回覆。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周清妍終於接到回郵，她把郵件打印了出來，看著郵件上約定的時間、地點，感到順利地不可思議。但是她沒有馬上告訴黎雯，她要自己先探個究竟。

約定的那天上午，周清妍開車去商場。她發現自從來了北京，她還沒有正經逛過街，以至於走進明亮耀眼的商場，都有點不大習慣。轉悠了一個小時，正裝、休閑買了一大堆。她偏愛單色的衣服，所有的顏色中又偏愛白色、灰色和青色，衣服也以這幾個色系居多，鮮少有引人註目的鮮亮顏色。

買完衣服路過一樓化妝品專櫃，她停下來，隔著櫃臺櫥窗仔細看了起來。她不常化妝，但喜歡買化妝品，她喜歡它們精美的包裝，像一個個美麗的夢。化妝品就是販賣夢想，一個叫美麗的夢想，不過沒有女人能夠抗拒她的魔力。

櫃臺BA很會察顏觀色，走過來向她推薦她今年最流行的亮玫瑰色唇膏。周清妍用棉棒沾了一點，抹在唇上，果然氣色好了不少。

“美女，這支真的很合適你，和你的膚色很襯，你看，氣色是不是好很多。”

周清妍看著鏡中的自己，白皙的皮膚，嫣紅的唇色，漂亮是漂亮，就是有點不像自己。

“美女，再給你推薦一款腮紅，這個我們家新出的，特別自然的紅暈，一點沒妝感，還很好聞。”

周清妍聞了一下，淡淡的茉莉味，是她喜歡的味道。於是心情很好地說：“都幫我包起來吧。”

大包小包采購完，走出商場已經下午一點了。

回到家中，她照例打開音響，一段寂靜的鋼琴曲傳來，在這個酷熱的午後，那聲音像是一陣清涼的雨滴，悄悄落在一片無人的草地。她走進浴室洗澡，薰衣草的味道讓他放松和鎮定。不過想起下午的行程，她心理上就感覺到有點疲憊。她不知道，是所有的人都這樣，還是只有她會。有時候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對抗內心深處的疲憊感。自從回國後，她沒少為了公司的事情四處奔波，四處碰壁，但是機會總是繞著她走，她知道現在處境很難，但是如果不能硬著頭皮走出她認為有可能的每一步，以後只會更難。

從浴室出來，她坐在小餐廳裏細嚼慢咽地吃完了一整個全麥面包，看完了一本周刊。下午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滿了整個小餐廳。這讓周清妍想起她在紐約的時候也有這麽一個小餐廳，四四方方的小桌子緊鄰著窗，陽光溫柔地灑進來。周清妍在那裏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安靜的下午，一想起來還能聞到午後那種類似於草莓酸奶的香味。周清妍忽然懷念起那段獨自在國外的日子，那段有時候覺得寂寞地發狂，又有時候覺得一個人自給自足，自得其樂，人間的快樂，也不過如此。

想起過去，周清妍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好像已經活了100年那麽久。她收拾起餐桌，光著腳走進臥室，站在地毯上，一套一套的試裝，最後還是選了白色長褲搭配新買的真絲襯衣。馬尾紮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又紮起來。新買的唇膏扔在一邊，還是塗了日常用的珊瑚色。

八月的天氣熱的可怕，太陽明晃晃的耀人眼。周清妍開車前往李正昊約她見面的地點，沒想到距離出奇的遠，她幾乎是爬山涉水又翻山越嶺，才看到遠處高大的綠樹叢中隱隱的一片別墅區。

開到別墅前，周清妍看了看表，三點四十分，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她停好車，拿出礦泉水猛灌了半瓶，下車去後備箱換了高跟鞋。鞋子換好，她站在車子旁的樹蔭下環視了周圍，這幢別墅位於半山腰，四周沒有什麽高大建築，視線一覽無餘。周清妍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陣涼爽的山風吹過，草木混合著花香襲來，讓周清妍煩亂地內心稍微安定下來。她站著吹了會風，突然下定決心似的掉頭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她來到一個大鐵門面前按了鈴，一個穿著素色衣服的女人來給她開門。周清妍進了門，那個女人對她說：“進去吧。”轉身消失在了一座黃色小屋後面。

周清妍看著女人的身影消失，錯愕不已。她看向別墅，三層樓，樓體是簡潔灰藍兩色，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反射著天空的顏色。周清妍推門而入的瞬間，客廳的陳設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目光所及之處，明黃、綠、大紅、橘黃各種大膽的顏色隨意地出現在各處，視覺上有強烈地刺激性。墻壁上是明黃色的裝飾畫，大紅色的桌布上是古銅色的覆古電話機，花瓶裏插著肥厚的綠色植物，沙發的造型很奇特，好像是會出現在唉哈利波特魔法學院中的某種道具。窗簾有像是某種神秘民族的圖騰般的圖案，怪異又美麗。

周清妍內心被這錯亂的顏色攪動的驚訝不已，那天初見李正昊，覺得他是個沈穩內斂的人，可眼前這一切，著實讓她推翻了之前的定論。

“hi。”

周清妍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招呼聲嚇得身體抖動了一下。

“又嚇到你了嗎？”李正昊笑瞇瞇地從樓下走了下來，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短褲。

周清妍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剛剛在看你房間的設計，真的很大膽。”

李正昊笑了笑說：“我自己設計的，還不錯吧。”

周清妍由衷地點了點頭，說：“非常不錯，一般人不敢把這麽多顏色湊在一起，不過我很喜歡。”

李正昊環視了一下，不好意思笑了笑，說：“你坐著，喝咖啡嗎？”

周清妍點頭，坐在了小客廳的沙發上。李正昊轉身到了客廳旁邊的小料理臺。

周清妍打開茶幾上一本視覺雜志，隨手翻了起來。

不一會兒，李正昊端著兩杯咖啡走了出來，問：“這本雜志怎麽樣？”

“不錯。”周清妍繼續翻著。

“哪裏不錯？”李正昊繼續追問。

周清妍發現他很喜歡問一些細節的東西，好像隨時得確定一下別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在敷衍他。周清妍於是放下雜志，直視著李正昊的眼睛說：“嗯，很有個性。”

李正昊笑了，說：“我以前對攝影感興趣，還開了一家視覺工作室。”

周清妍來了點興致，仔細聽了起來。

“我大學的時候，跟室友合開了一家工作室，拍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有時候也幫別人拍，就是好玩。”

“你都幫別人拍過什麽？”

“婚禮啊，小孩生日啊，樂隊演出啊，什麽都有。”

周清妍很吃驚，他想不到李正昊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於是說：“肯定很有意思吧。”

“對啊，很有意思。那時候日子過的特別單純，有委托就扛著機器去了，沒有工作就隨便拍點什麽，賺了錢就買機器。你知道，真實生活比電影有意思多了。”

周清妍由衷地點點頭。

“想不想看看我拍的照片？”

“好啊！”周清妍點頭。

李正昊帶她來到了二樓的一間大工作室。這間工作室和樓下的裝修風格迥異，只有黑白兩種色調，墻上的裝飾畫也是特別抽象。周清妍很喜歡畫，但是這幾幅她也看不太懂。

“你好像對畫感興趣啊？”李正昊笑著問。

“非常，這間也是你自己設計的？”周清妍問

“是啊，我的東西一定我自己來。”

“跟樓下反差很大啊。”

“我就喜歡有反差，有矛盾的東西。可能我這個人就是比較，怎麽說，比較矛盾。”

“有很外向的一面，也有很自我的時候。”周清妍隨口說道。

李正昊想了想，點頭笑說：“可以這麽說吧。到這邊來。”

周清妍走過去，靠近北面的照片墻。一路看下來，幾乎全是人物照。披著頭紗的女人，廣場上滑滑板的小孩，老人孤單的背影，清晨咖啡店門口喝咖啡的人，還有電影院散場後的情侶。

“你喜歡拍人物？”

李正昊點頭，說：“你看看這一張。”

周清妍看起來，那是一張機場的照片，照片光線很獨特，讓人分不清楚是一天的什麽時候。照片上有一個小小的背影，蹲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周圍人來人往，唯獨他的身影格外孤單落寞。

“這是我離開美國的時候拍的。那天因為大雪，機場的飛機全部停飛了，一團糟。大家都在高聲抱怨，唯獨這個人，就一直坐在那裏，從早到晚。”

“你一直在觀察他。”

“對，我一直在想，他坐那一整天看著天空在想些什麽？還有這張，你看。”

照片上是個已經歇業的咖啡店，門緊閉著，一個顧客也沒有。但是玻璃上反射著幾個路人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你嗎？”周清妍指著其中一個影子問。

“對。”李正昊笑了笑，說：“這是我每天都要光顧的一家咖啡店，然後有一天，它毫無預兆的歇業了。讓我失落了好久。”

“確實挺讓人沮喪的。”周清妍附和道。

“你懂那種感覺嗎，就像一個老朋友，突然離開了。”

“在紐約的時候我一直去一家二手書店，後來也是突然關門了。我不死心，連著一周每天都去，直到有一天，裏面的東西都被搬空了。當時特別失落，特別想拿杯酒在門口憑吊一番。”周清妍笑說。

李正昊笑了笑，周清妍發覺李正昊的眼神澄澈透明，有一種明朗但堅定的東西。尤其是他笑的時候，周清妍感覺到一種特別的吸引力，或者是一種特殊的神秘感。

“你喜歡聽故事，或者講故事嗎？”周清妍問道。

“我喜歡聽故事，然後記錄下來，就象這樣。”

“那你有沒有想過把自己的經歷記錄下來？”

“我沒什麽經歷的，我是個很無聊的人的。”李正昊撇撇嘴。

周清妍笑了笑，說：“我覺得你是個很豐富且有想法的人啊。”

“你在出版公司工作，看過那麽多書，應該知道我這些事，沒什麽可寫的。”

周清妍笑笑，說：“那你也太不了解出版公司的人了。”

李正昊俏皮地皺皺眉，說：“也許真的不是很了解，要不要去花園看看？”

“後花園嗎？”周清妍笑。

“那咱倆就是才子佳人了。”李正昊哈哈笑起來。

周清妍知道他在開玩笑，也很配合的笑了笑，但是心情卻沒有絲毫的放松。她不是來探望朋友的，也不是來聊天的，她是來工作的，她心裏非常清楚的知道這一點，而且始終繃著一根弦不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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