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範曉雪和範叔叔神神秘秘地早早出了門，周清妍早上起床，家裏就只剩下她和媽媽兩個人。

“他倆人呢？”周清妍問。

“去曉雪她媽媽的老家掃墓了，今天她媽媽忌日。”

周清妍心裏咯噔一聲，說不出話。她從來沒有想到過，曉雪媽媽已經不在了。

“你快吃啊，發什麽楞？”

周清妍這才發現自己端著碗發楞，於是快速地吃了幾口飯。

“吃完飯去你爸那裏一趟。”

“去幹嘛？”

“去要今年的生活費。”

“我不想去。”

“你不去誰去。”媽媽幹脆利落結束了這場實力懸殊的對話。

吃完飯，周清妍帶起帽子出了門。又是一個陰天，讓人抑郁地陰天。她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徘徊著，思來想去，讓她去要生活費，她是絕對不願意去的，死都不願意。可是不去要，她回家後又如何交代呢。

周清妍深深地嘆口氣，為什麽生活中總有這種讓人難為情到想死的時刻啊！她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杯飲料挨時間。幾個月前的那一幕還在眼前，那時候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今天，要伸手問他要錢。

轉眼時針指向了十一點鐘，周清妍的生活費還沒有著落。一年6000塊錢，她要去哪裏弄這6000塊錢。就在這時，一輛白色小跑停在了便利店門口，一男一女下了車。周清妍忽然就想起了陳龍，也許他能給她6000塊，解她的燃眉之急。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陳龍的電話。20分鐘後，陳龍就開著車，出現在了便利店門口。

他神采奕奕地下車，進了便利店，看見周清妍獨自坐在窗前，笑著問：“怎麽了愁眉苦臉的？誰欺負你了。”

周清妍嘆了口氣，說：“我媽讓我去我爸家裏拿生活費。”

“噢？”陳龍靜觀下文。

周清妍又說：“我不想去找他。”

“生活費？多少？”

“6000。”

“才6000，夠什麽用的啊。”陳龍不屑地說道。

周清妍無語，陳龍完全沒有發現6000塊錢還有自己被叫出來之間的關聯，一直喋喋不休地控訴6000塊錢太少了，至少得10000塊。

周清妍默默地聽了片刻，幽幽地說：“你能先借給我嗎？”

陳龍怔了片刻，馬上說道：“行啊，這點事啊，小意思。”

周清妍松了口氣說：“謝謝你！”

“隔壁就是銀行，我給你取去。”

周清妍笑了笑，她如果能看見自己的表情，一定會覺得惡心。

取了錢，陳龍送周清妍回家。周清妍還是悶悶不樂的，好像有心事。

“怎了，這麽不開心？”

周清妍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很無聊。”

“無聊？在家無聊就一起出來玩啊！”

周清妍知道陳龍所說的出來玩是幹什麽，一群人無所事事的到處閑逛，唱歌、看定影，溜冰，總之就是消磨時間。

她忽然問：“陳叔叔想讓你出國留學，你為什麽不想去？”

“出國？我朋友都在國內，我出國幹什麽！”

周清妍笑笑，說：“你認識曉雪的表姐嗎？她去年出國留學了，去的英國。”

“噢。我去過俄羅斯，非常冷，比我們這裏冷多了。”

“你去過俄羅斯？俄羅斯怎麽樣？好玩嗎？”

陳龍發現周清妍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馬上扯開三寸不爛之舌，很多發生過的、沒發生過的全都說出來，逗得周清妍直笑。

“說實話，我特別想出國玩玩，這應該是我現階段最大的夢想。”

“出國玩，這也太簡單了，等我再去的時候叫著你。”

“真的嗎？”周清妍問。

“當然，這是很容易的事情。”

周清妍聽見陳龍這麽說，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中午，周清妍拿著錢回家，心情比出門前好了許多。範曉雪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看得哈哈大笑。周清妍進門就歪倒在沙發上，閉起眼睛。

“幹嘛去了。”

“去我媽她前夫那拿生活費。”

範曉雪聽見她這樣稱呼她爸爸，哈哈大笑起來，說：“今天下午去看電影吧。”

“嗯？好！”

“不會碰見林立飛他倆吧。”

“碰見也沒事。”

“那你還喜歡他嗎？”

“誰啊？”

“林立飛啊。”

周清妍笑笑，說：“林立飛是誰啊，我早就忘了。”

範曉雪拿著一片芒果幹張口結舌道：“小周，你可真厲害。”

兩人吃完午飯早早出了門，到了電影院門口，被告知已經滿場了。範曉雪沮喪地站在電影院門口，不停地抱怨著。周清妍望著電影院四周，對面曾經是火車站，人潮洶湧，這一帶她上小學的時候曾經非常繁華，有一整條步行街，賣衣服、小吃，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兒，現在漸漸蕭條，沒什麽人了。

周清妍和範曉雪在那附近隨意溜達，因為城市規劃，很多地方都已經拆了。走著走著，就能看到一片廢墟。

周清妍忽然想起什麽，說：“我以前每年寒暑假，我媽媽都會帶我去外婆家裏，就從這裏坐火車。”

“你外婆家在哪裏？”

“挺遠的，需要做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再倒汽車，很多年不去了。”周清妍有點低落。

“為什麽？”

“因為我媽媽說她沒臉回去見外婆。”

“那是為什麽？”

“當初我外婆死活不同意我媽媽嫁給爸爸，但是我媽媽執意要嫁。”

“你外婆為什麽不同意你媽媽嫁給你爸爸？”

“說他脾氣差又沒有責任心，不過事實證明，外婆說的是對的。媽媽結婚後，爸爸果然如同外婆說的那樣，常常發脾氣，天天在外面喝酒，有時候好幾天都不回家。”

範曉雪沈吟一會，說：“那你媽媽當初為什麽嫁給他？”

周清妍笑，說：“我也不知道，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大概那會我媽媽是真愛他的吧，愛情是會蒙住一個人的雙眼。”

範曉雪沒太聽懂，她不知所雲地點了點頭。

周清妍說完惆悵地嘆了口氣，繼續說：“後來，他倆三天兩頭吵架，我從小到大，家裏幾乎沒有一天安寧。我那個時候常常勸我媽離婚，她總是說為了我才不離，但是我也不想生活在一個天天雞飛狗跳的家庭。那時候我特別不理解她。”

“現在理解了？”範曉雪問。

“不理解，她是個古板、傳統的女人。戀愛結婚，相夫生子，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她把自己框了起來，不容許自己走出一步。離婚對她來說可能就是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吧。”

“小周，你跟你媽媽真的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你很討厭被限制吧！”

周清妍笑了笑，她沒想到範曉雪會說出這樣的話，於是說：“或許是吧。曉雪，其實我特別羨慕你。”

“羨慕我什麽？”

“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裏。我以前想，生活在一個幸福家庭裏的孩子什麽樣啊，我覺得就是你這樣。”

範曉雪笑笑，說：“你知道嗎？自從你來了我家，我才知道，有個媽媽是多麽幸福。每天早晨來叫我們起床，嘮叨多吃點飯，記得喝水，放學早點回家，每次說你都皺眉頭，可是我覺得很幸福。甚至你跟你媽的爭吵，我都覺得好羨慕。”

周清妍不語，範曉雪繼續說道：“我太小的時候的事情記不清楚了，不過從有記憶開始，我就是在奶奶家度過的。爸爸每隔一段時間會來看我，但是媽媽很少來，她生下我之後就病了。”

“什麽病？”

“是抑郁癥。”

“抑郁癥？”周清妍睜大眼睛，覺得很震驚，這個病她只是聽說過，還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真的有抑郁癥的人。

範曉雪點點頭，說：“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是抑郁癥的。媽媽在我記憶裏就是個特別模糊的樣子，跟她也沒什麽感情。”

周清妍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範曉雪還經歷過這種事情。

“這些，你一定都不知道吧。從小我爸爸對我特別好，所有的要求都滿足，大概覺得比較虧欠我。他後來又結婚，你又來了，我現在特別滿足。我以前就特別想要個兄弟姐妹。想什麽來什麽。”範曉雪說著笑了。

“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上高中，讀大學，然後參加工作，結婚，真的挺好的。”

周清妍也笑笑，說：“曉雪，我覺得你真樂觀。”

“有什麽好悲觀的呢？我們都已經算幸福和幸運的了。”

周清妍看著範曉雪一臉滿足的樣子，點了點頭。論起幸運，她真的不算是個特別不幸的人。可論起滿足，她真的不知道有什麽好滿足的。也許，她真的天性很貪婪，總是想追求那些得不到的東西。

那天下午她倆沿著廢棄的鐵路走了很久，周清妍突然問：“你說這條鐵路通往哪裏？”

“通往你外婆家。”

“再遠呢？”

“再遠就不知道了。”

“我真想坐上一趟火車，看看它最遠能到什麽地方。”

範曉雪笑了，說：“小周，你總是有很多古怪想法。”

“你不想知道嗎？”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許通往南方吧。”

“比南方還遠呢？”

“可能就出國了吧。”

周清妍點點頭，範曉雪轉頭看她時，她正瞇起眼睛看著遠方，那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很陌生。

“你在想什麽啊？”

“沒事。”她眼裏的光，在說沒事的那一秒鐘暗淡下去，又恢覆了平常的樣子，範曉雪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一陣子，範曉雪明顯感覺到了周清妍的變化。她常常一個人，擰著眉頭看手機，又常常趁大家不備的時候悄悄溜出門去，有一次，範曉雪看到陳龍的車駛出小區，然後周清妍滿臉通紅的上樓來。範曉雪問周清妍，陳龍來幹什麽。周清妍語焉不詳、閃爍其詞，範曉雪覺得周清妍有什麽事情在瞞著她，這讓範曉雪非常惱火。

她警告周清妍：“你以後少和陳龍來往，我們兩家雖然有來往，但是他可不是什麽好人。”

周清妍每次都認真地點頭，但是依舊我行我素。她感覺陳龍一定在追周清妍，但是周清妍對她守口如瓶，這讓範曉雪大為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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