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範曉雪覺得周清妍總是心不在焉、疑慮重重的，好像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跟她說話她也充耳不聞。不過期末考試快要到了，範曉雪自身難保，也就顧不上周清妍了。

她每天晚上都學習到很晚，周清妍一覺醒來範曉雪還在看書。早上也早早地起床開始背書，周清妍打趣她：“曉雪你這樣再考不好，都沒天理了。”

期末考試過後，範曉雪一直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一直到成績下來了，她才松了一口氣，總分590，在班裏排名23。她對這個成績滿意的不得了，一直對周清妍說：“原來努力真是有回報的。”

周清妍笑著點頭，連說：“是是是。”

放假前，班主任把周清妍叫道辦公室，拿著周清妍的成績問：“周清妍，怎麽回事，這次考試落後了這麽多？”

周清妍自從入學到現在，成績一直穩居第一，班主任對她也寄予厚望。沒想到這次考試，成績一下子滑落了十幾名。

周清妍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老師拿著成績單看了又看，也說不出是哪裏的問題，因為每門成績都是優秀，要真挑毛病也只能是以前的成績太完美了。

老師頓了一頓，沒話找話似的說：“放假在家沒事的話就看看書，覆習一下以前的功課。”

周清妍聽話地點點頭就出去了。

班主任對周清妍這種同學是無能為力的。她不是壞孩子，平常不吵不鬧，甚至有點獨來獨往。她也不叛逆，頂多有點任性。不管你跟她說什麽，她都點頭，但是你就是不確定她到底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總之，老師們都覺得周清妍很早熟，而且總是心事重重，完全不像是她這個年齡段的女生所呈現出來的樣子。

放寒假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出去吃海鮮慶祝。範曉雪開心地提出各種要求，要筆記本電腦啊，買新衣服鞋子啊，範叔叔都一口答應。

“妍妍，你想要什麽啊？”

周清妍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麽啊，買幾本課外書看就行。”

“曉雪，你看看那妍妍，放假了還想著買書看。”

“她啊，退步了十好幾名。”周清妍媽媽說。

“那還比我考的多100多分呢！”範曉雪吐吐舌頭。

“曉雪這次也不錯，慢慢進步嘛！”範叔叔摸著曉雪的頭說道。

曉雪嘟嘟嘴，沖著爸爸撒嬌。

周清妍瞥了她媽媽一眼，和範曉雪父女比起來，她和媽媽好似許久未曾如此親昵過。周清妍已經很多年沒有對她撒過嬌，她也很多年沒有用如此寵溺的眼神看過她。那段失敗的婚姻已經磨損了她所有的心氣，以及一個女人本應有的柔軟，再嫁對她來說是人生的恥辱，這些想法約束著她，導致她沒有辦法真正快樂起來。這些變化，周清妍都看在眼裏。她什麽也沒說，不過有時候她真想告訴她，婚姻的失敗不代表人生的失敗，更不是她的失敗，她是真心的希望她能快樂起來。

過年那幾天，周清妍天天和範曉雪出去玩，有時候去彭飛那裏打麻將，有時候去跟著陳龍出去唱歌。範曉雪不喜歡陳龍，尤其不喜歡出去和他的一堆狐朋狗友在一起。但是周清妍貌似很喜歡，範曉雪能感覺得出來，她和陳龍走的越來越近，甚至，從陳龍看周清妍的目光中，她能感覺到一絲異樣，讓她看了很不舒服的異樣。

“我以後不想再和陳龍出去玩了，我不喜歡他的那些朋友。”範曉雪說道。

周清妍不以為然。

“你也別去了，聽見沒。”

“噢。”周清妍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無所謂的態度讓範曉雪惱火，但是她又不能拿她怎麽樣。

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範曉雪提議去煙臺路的排練室看看，周清妍想反正也是閑著，兩人就一起出發了。

到了煙臺路，倆人算是大開眼界。這條幾乎不足兩百米的街上，擠滿了上千家店，但是每一家看上去都生意蕭條，沒什麽人。她倆從頭到尾、從尾到頭，地毯式搜尋了幾遍，終於在一條叉出去的胡同裏發現了林立飛說的那家叫做紅5的錄音室。那是一座三層的小樓，側面一端有陡峭的樓梯，直通三樓。周清妍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開道，樓梯年久失修，走起來晃晃悠悠地，十分駭人。

從樓梯上去，左拐，一扇門毫無防備地堵在了周清妍面前，上面用了彩色油漆寫著紅5錄音室。周清妍踟躇了片刻，輕輕地敲了一下門，沒有動靜。她又把耳朵貼在門上靜靜聽了一會，毫無回音。正當她準備再度敲門時，門一下子從裏面拉開來，一個個子不高，帶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瞪大眼睛站在門口，問：“找誰啊？”

“找林立飛。”

“小飛，有人找。”那個男生扯著嗓子朝裏喊，喊完示意周清妍進去，然後他自己背著包出去了。

周清妍和範曉雪進了門，裏面是個小客廳，方寸大的地方，擺著一臺舊冰箱，一個電視機和一套沙發，桌子上雜亂這擺著零食和啤酒。

裏面一扇朱紅色的門開了，林立飛彎腰走了出來，笑著對她倆打招呼：“是你們倆，進來吧。”

周清妍和範曉雪跟隨他進了裏面一個小門，裏面燈光很暗，是一間調音室，一個胖胖的男生正在邊抽煙。

“坐吧。”

她倆別扭地坐在旁邊豆沙色的沙發上，這間屋子和外邊的一樣淩亂，靠窗的書櫃上擺著滿滿的雜志和CD，桌子上有幾本本樂譜，一把吉他靠墻放著，林立飛站在旁邊笑說：“是不是太亂了。”說完坐在了周清妍對面的沙發上。

“哎，阿海，別抽煙了。”

那個叫阿海的男生轉頭看了看，不情願地拿上煙灰缸，打開門去了陽臺。

“你們就在這裏練習啊？”範曉雪問。

“嗯，今天下午他們剛好都不在。”

周清妍看著一櫃子唱片問：“這麽多CD，你都聽過嗎？”

林立飛點頭，說：“大部分時間都在聽音樂，這裏音響很好，放給你們聽聽。”

“我們還是想聽你唱呢！”範曉雪說：“那邊有吉它，你自彈自唱吧。”

“聽我唱？我唱的可是一般。”林立飛又露出笑容。他嘴上說唱的一般，但還是把旁邊吉他拿起來，開始調音。

“就唱那天那首歌，《Take  my  breath  away》。”

林立飛手指撥弄著弦，開始唱了起來。這樣面對面唱歌，多少還是有點尷尬。但是林立飛好像完全不怕尷尬，他很投入地唱著，周清妍也會唱，很輕聲地跟著哼。

唱完一首，範曉雪又點了一首節奏歡快的歌。林立飛什麽歌都會唱，什麽歌都能唱的很好聽。雖有有點小破音，但是在周清妍聽來，破音也特別可愛。

“不然你們倆合唱一首吧。”範曉雪說。

“不要。”周清妍一口拒絕。

“唱嘛，我想聽。”範曉雪笑嘻嘻地說。

周清妍知道她故意，一個勁地搖頭。

“不如我們就唱《水晶》吧，你會唱那首歌嗎？”

“她會啊，那天還在KTV裏唱呢！”

林立飛說著開始彈了起來，這時門開了，一個長頭發、皮膚很白的女孩子進來了。

“回來了。”林立飛很自然地介紹道：“這是我女朋友夏葉，這倆是我朋友。”

範曉雪傻眼了，周清妍接口道：“我叫周清妍，她叫範曉雪，是他的朋友。”

“HELLO!”女孩仿佛司空見慣，很大方地跟她倆打招呼，她手裏拿了好幾張電影票，說：“阿健送的電影票，晚上去看電影吧。”

林立飛說：“好啊！”

那女孩又說：“昨天我看的小說找不到了。”

林立飛放下吉他，開始幫她找小說。兩人站在書架前，一高一矮，有說有笑。林立飛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女孩肩上，女孩身體微微向他靠攏著。周清妍和範曉雪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他倆說笑。

那女孩找到小說，又出去了。林立飛坐回來，重新開始彈起吉他。

周清妍回過神來，心裏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想現在打開門走出去。範曉雪有點擔憂地看了她，感覺她可能更唱不出來了。

但是周清妍這時候又發揮出來KTV唱歌的水平，很波瀾不驚地和林立飛合唱起來。

唱完這首，範曉雪沒有再興致盎然地點歌，他們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周清妍就說要告辭了。林立飛放下吉他，送他們出去。

到了一樓的時候，那個叫夏葉的女孩噌噌噌的跑了下來，遞上兩張電影票，說：“送你們的，最近在上映《無間道》，很好看。”

周清妍拿了電影票，跟她道了謝，和範曉雪灰溜溜地走掉了。

一路上，她倆都沒有說話，坐在車上默默想事情。公交車快到家的時候，範曉雪說道：“今天真是太尷尬了，真不知道他還有女朋友。”

“這麽優秀的男生，肯定有女朋友。”周清妍頭倚在車旁邊的車窗上說。

“你不會生氣了吧。”範曉雪有點擔心。

“不啊，我生什麽氣啊。不過看的出來，他真的很喜歡她女朋友，從眼神就能看得出來。”

“對啊，她女朋友也很好，又高又漂亮，還送我們電影票。”

說著兩人又沈默了，一直到公交車到站，都沒有再說話。周清妍靠在玻璃窗上，看著外面灰敗的冬日情景，積雪臟兮兮地堆在路邊，街上都是放炮仗留下的灰燼，被風吹著飄來飄去。她在想剛才的情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把那首歌唱完的，她現在只覺大腦一片空白。那種厭倦的心情的心情又湧了上來。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又出現那天中午林立飛來還書包的那一幕，他在燦爛的陽光中離去，後腦勺像是個剛出爐的菠蘿包。

“你真的沒事嗎？”

“沒事啊？”周清妍說地雲淡風輕。

範曉雪常常覺得自己搞不懂周清妍，她很少說她內心的想法，喜怒也不形於色，所以她在想什麽，你根本無從知道。她從來不發脾氣，但是有時候會突然沈默不說話，這時候範曉雪就會感覺有一股壓抑地氣息從周清妍身上傳來。那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覺，讓範曉雪感覺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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