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春天，下了好多場雨。灰蒙蒙的天空，針尖般的細雨，不緊不慢地下著，好像永遠也不會停。

周清妍趴在窗前的寫字臺上，翻著一本厚厚的書。旁邊淩亂的放著課本、作業本、參考書，還有一張剛剛完成的手抄報。手抄報上畫著一只翠鳥，身上的顏色還未完全幹透。

天色漸漸暗下來，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團灰色陰影中。周清妍把書丟到一邊，到廚房弄吃的。一刻鐘的功夫，她煮好方便面，端著碗回到臥室，把寫字臺上的東西往裏一推，吃起面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傳來，像是一萬只螞蟻在啃噬樹葉。

谷雨那天，天終於放晴了。久違的陽光暖暖的照在頭頂，清晨的微風中彌漫著青草香。周清妍走在學路上，忍不住哼起了歌。

路過早點攤時，她停了下來。有剛出鍋的包子，她買了兩個塞進書包裏。

清晨的街上全都是趕著上班的車流、人流，一輛自行車飛快地的從她旁邊掠過。

“彭飛。”周清妍叫道。

自行車緊急剎住，那個男生回頭，見是周清妍，笑著說：“上車。”

周清妍快跑幾步，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

“坐好了嗎？”彭飛笑問。

“坐好了，走吧。”

彭飛左腳一蹬，把車子騎得飛快，周清妍雙手緊緊抓住他敞開的校服後襟，緊張地抱怨道：“你能騎得慢點嗎？”

“再慢就遲到了，你坐穩了。”彭飛笑著，把車子騎得更快了。

“把我頭發都吹亂了。”周清妍說著，用手指縷著翻飛的長發。

那天對周清妍來說，是無比漫長的一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歷史，老師在講臺上講得唾沫橫飛，周清妍在下面偷偷的收拾書包。下課鈴一響，她第一個拎起書包，飛奔出教室。路過學校主幹道時，她發現晚櫻樹開花了，這要是往常，她會停下來好好看看，但是今天她絲毫沒有停留。

彭飛在學校門口截住她，他跨坐在自行車上，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從書包裏掏出禮物說：“你今天生日是吧，給你的禮物。”

周清妍接過來，問：“什麽東西啊？”

“肯定是你喜歡的。走，上車，帶你去吃點好吃的。”

“不去了，我媽在家等我呢。”

“先吃了再回家不行嗎，就半個小時？”彭飛撒嬌地說道。

“不行，我……”周清妍話說一半，突然止住了。

彭飛倒是沒有在意，他失望的騎上車自己走了。周清妍把禮物塞進包裏，快步穿過車流不息的馬路。

那天是周清妍12歲生日，每年一到了4月，她就盼望著生日這一天趕快到來，因為這一天她最大，有禮物收，還有蛋糕吃。不過今年，她只希望媽媽能回家陪她過生日，自從媽媽再婚後，她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她了。她想媽媽了，遠遠超過了對禮物和蛋糕的期待。

越鄰近家門，她的心情越激動，胸膛裏像揣了一只小鳥，馬上就要撲棱著翅膀飛出來。她已經開始幻想此刻家裏亮起的燈光，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身影，還有生日蛋糕上打起的漂亮的蝴蝶結。可當她站在家門口時，發現門是鎖著的。她怔怔地看著那把有點生銹的鎖，又撥開門洞往裏看了看，媽媽確實沒有回家。

她站在門前，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媽媽還沒回家，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事情。她呆呆地站了一會，想或許因為什麽事情耽擱了，或者今天單位要加班。她沒進家門，而是扭頭往巷子外面走。

從家門口到巷子口，這短短的幾十步路她已經想好了無數個媽媽沒有回家的理由，等她走出巷子，她已經完全相信了，媽媽是因為什麽急事耽誤了，一會就會回來。

周清妍的家住在一片破舊的城中村，村子外面是一條塵土飛揚的馬路。那時正是傍晚，路上滿是回家的行人。周清妍呆呆地坐在路邊，一個賣菜的小攤販一直和她並排著，她一會看看旁邊的小販，一會看看西邊的路。

遠處的彤雲漸漸消散，只留下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紅。晴白的天空漸漸暗下來，路燈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周清妍有點恍惚，她擡頭看了一眼水洗般湛藍的天幕，心裏的希望也像天邊彩色的雲一樣慢慢消散。

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三兩個人騎車經過。旁邊的小攤販也收攤了，周清妍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忽然落下淚來。她不相信，今天是她的生日，媽媽會在一個這樣的日子不回家。然而，她馬上抹掉眼淚。她倔強的認為，媽媽不會不回家。她就像著了魔一樣，忘記了饑餓，忘記了背上還背著沈重的書包和一大堆的作業，她腦中就只有一個想法，媽媽會回來。不回來她就繼續等下去，一直等到12點鐘，等到她12歲生日結束。

事實上，世界上所有的事情當中，她最討厭的就是等待。小時候，她和媽媽一起，坐在飯桌前等爸爸回家。再後來，爸爸回家越來越晚，一直到周清妍聽完睡前故事，爸爸也不回家。再再後來，既沒有了爸爸，也沒有了睡前故事，只有寂靜的夜，和足夠把周清妍吞噬的黑暗。

周清妍從小就怕黑，每次媽媽替她關掉房間的燈，掩門出去的那一刻，周清妍都怕的要哭出來。可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半夜突然響起的關門聲，那是爸爸回來了。隨後會有爭吵聲傳來，從一開始竊聲低語到後來的肆無忌憚，周清妍圓睜著雙目，聽著不堪入耳的咒罵，像冰錐一樣，刺向她的耳朵。從此，她又多了一個討厭黑夜的理由。

今天，恐怕又會是個難熬的夜。周清妍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腿腳。那個瞬間，她突然不想再等了，她想回家去了。

有時候，很多決定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就像她的媽媽，突然就決定了離婚。這個決定，做的艱難且漫長，漫長到周清妍以為它永遠也不會發生。媽媽拿到離婚證的那天，周清妍特別開心。她覺得，她爸爸、媽媽，還有她，他們每一個人，都解脫了。周清妍原本以為，媽媽離婚後，她會跟媽媽生活的很快樂，可沒想到，媽媽很快就再婚了，她搬去了新的家庭，並且跟周清妍承諾很快就接她去，可一等就過了好幾個月。

那天，周清妍的生日，媽媽到底是沒有來。周清妍想，她是不是在新家過的很快樂，忘記了她的生日。可後來又想，這是她的生日啊，正好是谷雨那天，她怎麽可能會忘呢？再後來，周清妍覺得無所謂了，她不想去想這件事情了。

周清妍生日過去的第一個周末，她和彭飛去溜冰場溜冰。周清妍溜冰還是彭飛手把著手教會的，不過她現在已經溜得很好了，還掌握了很多高難度的技巧。她很少在冰場炫技，因為她覺得在冰場炫技簡直就是白癡行為，可偏偏彭飛就是個酷愛炫技的人，他一會兒單腿滑，一會兒很風騷的轉圈，花招百出，沒完沒了。

他滑累了，一屁股坐在周清妍的身邊，問：“那天生日怎麽過的啊？”

“就跟我媽一起吃了頓飯唄，沒什麽意思。”周清妍答道。

“我送你的禮物喜歡嗎？”

“呃，還行吧。”

彭飛送了周清妍一條項鏈，周清妍不喜歡項鏈、手鏈之類的裝飾，她看了一眼，就丟到了書桌上。

“我還以為你今天會帶上呢！”彭飛語氣中有一絲失落。

周清妍不答，旁若無人的喝著可樂。

“我們再來一圈吧，我帶你溜。”彭飛不由分手的拉起周清妍的手，周清妍也沒有拒絕，就這樣被他拉著，在冰場溜了一圈又一圈，而且一圈比一圈快，周清妍開心的笑著，溜完最後一圈，她氣喘籲籲的跟彭飛求饒。

彭飛笑著問：“過癮嗎？”

周清妍點點頭，倚在冰場的欄桿上直喘氣。

彭飛笑著捏捏周清妍的臉，說：“你應該多笑笑，小酒窩多好看呢。”

周清妍別扭地扭過臉去。

太陽快要掉下山的時候，周清妍回到家中，門沒鎖，她推門進去，發現媽媽回來了，她沈著一張臉，抱著雙臂坐在沙發上。

周清妍進門，把書包隨便仍在沙發上，走進廚房，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媽媽質問道。

“跟同學出去玩了。”周清妍皺皺眉頭，她討厭被質問。

“什麽同學？”

“班上的。”周清妍說完，拎起書包想回房間。

“你站住。”

周清妍停在了客廳和臥室的門口位置，感到莫名的心煩。

“這是什麽？”

周清妍扭頭，看見彭飛送他的禮物被擺在了茶幾上，禮物的包裝盒上彭飛用幼稚的字體寫著“我愛你”。

周清妍內心默默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到沙發上，隨意地說：“同學送的，生日禮物。”

媽媽停頓了一會，問：“什麽同學？是男同學吧！”

周清妍無所謂的聳聳肩，說：“普通朋友，你不用這麽緊張。”

“我不用這麽緊張，你看看那這上面寫了什麽。”

周清妍瞥了一眼，說：“我又不喜歡他。”

“你不喜歡他還收他的禮物？你明天去把禮物還給他，說明你的意思，讓他以後不要再纏著你。”

周清妍不答。

“你聽見了沒有？”媽媽厲聲道。

“聽見了。”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下不為例。”

見周清妍不說話，她又柔聲道：“你現在正是學習的年齡，就應該把精力都用到學習上。你現在不好好學習，學人家早戀，以後怎麽辦。”

這些話周清妍都聽厭了，她垂著眼皮不說話。

“你寫作業去吧，我做飯。”

周清妍提起書包，走到臥室，發現床上放著一個紙袋，她打開來，裏面是一雙新的球鞋。周清妍正在長身體，球鞋每半年就換一雙，所以媽媽從來不給她買好的，但是這一雙，周清妍看商標就知道，很貴。她高興地把鞋子換上，走到廚房。

媽媽正在做魚，看見周清妍穿上，笑著問：“合適嗎？”

“合適啊，而且特別輕。”

“你喜歡就好。”

周清妍使勁點了點頭以示喜歡。

“拿筷子，準備吃飯吧。”

周清妍歡歡喜喜的拿了筷子，坐在飯桌旁一邊看漫畫一邊等著飯菜上桌。

“你能不能吃完再看。”媽媽端著魚走了出來。

“不能，好多人等著呢，這一本我只能看一天。”

“對了，你範叔叔家的孩子跟你一個學校，還是同級，叫範曉雪，認識嗎？”

“不認識。”

“你認識認識，以後還得一起生活。”

周清妍放下漫畫，開始吃飯。

吃完飯，媽媽收拾好桌子，準備回她的新家去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話，讓周清妍收拾好東西，這兩天過來接她去新家。

媽媽走後，周清妍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起來呆。她還記得第一次搬進這所房子的情形，她跟媽媽一起興奮地打掃屋子，媽媽的笑容燦爛地像秋天的暖陽。不過才幾年，爸爸走了，媽媽也走了，只剩下她。一想到她馬上也要離開這裏，心裏突然有點不舍。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麽睡覺。

作者有話要說：  周清妍的12歲生日，過的並沒有那麽愉快。

不愉快是暫時的，就像陰天過後總會有太陽！

跟著小周同學一起時光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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