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學，周清妍把彭飛送的那條項鏈放進書包，她還沒想好怎麽處理。路過巷子裏的垃圾桶時，她又折回來，掏出項鏈看都沒看一眼就扔了進去，一了百了。

周一下午學校大掃除，周清妍在籃球場找到彭飛，他穿著藍色球衣，跟幾個人打球。那時候校園裏流行長的很酷的叛逆偶像，周清妍覺得彭飛就是那種。有點壞壞的，痞痞的，但是他對周清妍很好。

周清妍沖他招招手，彭飛立刻放下籃球，朝她這邊跑來。

“怎麽了？”他打球打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臉頰留下來。

“你認不認識咱們級部有個叫範曉雪的？”周清妍問。

“問這個幹嘛？”

“我後爹他女兒。”

“你後爹他女兒？”彭飛重覆了一遍。

“不跟你說過嗎，我媽改嫁了，她新對象的女兒就咱們級部的，叫範曉雪。”

“範曉雪啊，跟我一個班。”彭飛說著拿球衣下擺擦了擦汗。

“你帶我去看看唄。”

“行啊，你等我會啊。”

他跑到籃下跟那幾個一塊打球的說了幾句，就朝這邊跑過來。他那幾個好哥們在他身後不懷好意地吹起了口哨，周清妍撇撇嘴，全當沒聽見。

倆人來到一班的教室門口，教室裏正在大掃除，紙片滿天飛，周清妍倚在門框上往裏張望。

“就是那邊擦窗戶那個，穿米黃色衣服、戴個眼鏡。”

周清妍望去，那女孩穿一件米黃色半袖襯衣，牛仔褲，正站在椅子上擦玻璃。她皮膚很白，戴著一副粉紅邊的小眼鏡，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周清妍說：“是她啊，我記得她，總是喜歡穿印著卡通圖案的衣服。”

“就她啊，我叫她出來吧。”彭飛笑著問。

“不用了，走吧。”

“去哪？”

“外面走走。”

周清妍走出教學樓，默默地嘆了口氣。她有種預感，她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不知道是好的變化，還是不好的，心裏隱隱有點擔憂。

倆人肩並肩走在初夏的校園裏，這個時節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候，風中有花香，夕陽中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彭飛時不時側頭看向周清妍，微風拂動她的及肩長發，露出白皙的小臉和晶亮的眼睛。

“你看什麽看？”周清妍兇巴巴地說。

彭飛轉過頭去笑了笑。

兩人一起走出校門，彭飛在校門口買了烤串，兩人一人一支站在大樹底下吃。

“你媽打算把你接過去了。”

“讓我收拾收拾東西，應該快了吧。”

“哎，你去別人家，能住的慣嗎？”

“住不慣就再回來唄。”周清妍樂天地說。

“不過那個範曉雪挺好的，乖學生一個。”

周清妍撇撇嘴，眼睛看向別處。馬路對面是各式各樣的小店，賣小飾品的店門口女生出出入入，旁邊的書店是周清妍最愛光顧的地方，她常常厚著臉皮在那裏看書，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書店旁邊是賣衣服的，那時候很流行肥肥大大的牛仔褲，每個店門口都掛著一條足夠把周清妍整個人裝下的牛仔褲。彭飛也喜歡穿那種牛仔褲，松松垮垮的掛在腰上，上身穿一個同樣寬大的背心，每天蕩來蕩去，像個小混混。

彭飛家裏是開飯店的，從小被當跑堂的使喚，成日穿梭在飯店、各大市場之間，人很聰明，能說會道。他很喜歡周清妍，成天圍著周清妍打轉。周清妍一開始不喜歡他，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他天厚著臉皮出現在她面前。但是她並不喜歡他，把他當作一個不錯的朋友。

“哎，我媽看見你送給我的禮物了？”

“她說什麽了？”

“讓我轉告你，以後別再纏著我了。”周清妍故意說道。

彭飛聽完頓了一下，說：“那你怎麽說啊？”

“我說啊，我才懶得搭理他呢！”周清妍笑瞇瞇地說。

彭飛一看周清妍笑了，知道又在拿他開涮，於是放下心來，說：“那是因為她沒見過我，她如果見了我啊，指不定多喜歡我呢！”

周清妍大笑起來，說：“你哪來的自信啊，臉皮倒是夠厚。”

“我跟你說啊！”彭飛湊近說道：“我最受中年婦女的喜歡，我們那條街上的，大媽大嬸的，老遠見了我都……”

周清妍沒等他說完，就扭頭往學校裏走。

“還沒說完呢！”彭飛在後面著急地追。

“你別跟著我了，我要去輔導了。”周清妍說著走進了一幢小白樓。

那一陣子，周清妍在忙全市中學生知識競賽的事，學校推選了她和另外一個男生參賽。那個男生名字叫宋遠達，比周清妍高一級。據說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戴著一副酒瓶子厚的眼鏡，微微一笑，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全在裏面了。他在學校舉辦的要不要抵制日貨的辯論賽上慷慨激昂、引經據典，把對方辯得的啞口無言，集體沈默，從此一戰成名。學校很多低年級女生崇拜他，這裏面當然不包括周清妍。

周清妍記得他們第一次集中輔導是在歷史老師辦公室，周清妍推門進去，宋遠達正好擡起頭來推眼鏡，看見周清妍進來，沖她禮貌一笑。這是個乖孩子的笑，完全沒有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那種頑劣和叛逆。

他倆接受輔導了半個月，周清妍開始佩服起宋遠達來。他記憶力和理解力超強，看過的東西幾乎過目不忘，而且他具備周清妍所不具備自制力。周清妍雖然也很聰明，但是老愛耍滑頭，也坐不住。於是她跟宋遠達商量好了，宋遠達負責背誦知識點，她嘛，到時候就負責按搶答器。這麽不公平的事情，宋遠達也只是微笑點頭，周清妍心裏暗喜，只要老師不在，她就溜出去和朋友玩兒。

比賽定在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前一天晚上，周清妍接到宋遠達電話，兩人約好了在校門口會和。周清妍早到了一會，宋遠達已經在校門口等她了。

“上車吧！”宋遠達拉開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

“上車？”周清妍滿腹狐疑的往車上一瞥，車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這個是我爺爺，這個是我爸爸。”說完指著旁邊一個很有氣質的中年女性說道：“這是我媽媽。”

周清妍有點忐忑地上車，她第一次坐轎車，有點驚魂未定，不住的沖他們微笑點頭。

一路上這一家人其樂融融，宋遠達還有個姐姐，這個姐姐一會也要來看宋遠達比賽。如此興師動眾，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幸福家庭吧。周清妍比賽的事情都沒有跟媽媽說，說了她也不會想到來看，幹脆就不說，省下失望。

宋遠達的媽媽三兩句話就把話題繞到周清妍身上，不停地誇周清妍長得漂亮乖巧，周清妍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一直在傻笑。到了目的地，她快速地下了車，感覺整個腮幫子都是僵硬的，幸好比賽用不著腮幫子。

比賽進行的異常順利，她反應快，負責按搶答器，宋遠達就專心思考問題。其實按搶答器是有竅門的，就是掌握住那個特定的點，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必須剛剛好卡在那個點上。這種事情周清妍特別擅長，搶到了好幾次搶答題，一次犯規都沒有。他們這一組也毫無懸念的拿了第一名，就是分數不太好聽，剛剛好250。

宣布名次的時候，周清妍和宋遠達站在寫了碩大250的記分牌上面，又傻又尷尬地笑著。這張照片被貼在了學校的公告欄上，他倆被全校同學恥笑了許久。

比完賽的那個周末，周清妍獨自在家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不多的幾件衣服、幾本常看的書，她自己收藏的磁帶，還有一本破爛不堪的繪本。

這個繪本周清妍翻看過無數遍，以至於線裝繩都脫落了，她小心翼翼地用膠水重新黏好，用橡皮把硬殼的封面擦拭幹凈，放進箱子裏，她舍不得扔。

那是本童話書，是在去往外婆家的車站的報亭買的。那時候她剛上小學，媽媽沒年暑假都會帶她去外婆家。那時候媽媽還很年輕，喜歡穿淡粉色的連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的。她老愛帶周清妍去村子東邊的小河，給周清妍講她小時候的事情。她講夏天的時候在河裏游泳、抓魚和螃蟹的故事，講她上小學的時候早上五點就要起床，步行一個多小時才能走到學校。講她是她們小鎮第一個考出去的人，小小年紀就一個人背井離鄉，到外地上學。那時她是班上是年齡最小的學生，年齡小，個子也小，班上的人都非常照顧她。一到周末，宿舍裏的人就一塊騎著自行車去大眾橋玩，逛街，買好吃的。她喜歡吃大眾橋的油條和豆漿，還有利民飯店的茴香肉包子，每次都要吃半斤。周清妍很喜歡聽媽媽講的這些故事，那時候的她是個天真、勇敢、熱情，對未來無知又無畏的女孩子。

周清妍常常揣測，媽媽是不是後悔結婚，後悔生下了她。因為故事的結尾，她總是嘆一口氣，說道：“這都是結婚之前的事情了”。周清妍眼睜睜地看著婚姻，把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變得越來越不愛笑，變得喜怒無常，變成了一個被生活困住的的人，一個歇斯底裏的找不到出路的人，一個她不想成為的人。媽媽再婚了，搬出去了，周清妍周圍有不懷好意地人故意說：“你媽不管你了”之類的話，但周清妍從來不生氣，不怪她，只要她開心，她也就開心。

那天晚些時候，媽媽來了，自從她有了新的家庭後，每次出入這個家都來去匆匆，有時候都顧不上好好看周清妍一眼。周清妍想，或許她不願意在這裏多做停留，哪怕是一秒鐘。

她一來就打開周清妍的行李檢視一番，從裏面拎出那本破破爛爛的繪本，皺眉道：“這個是什麽？”

周清妍沒好氣的把書奪過來，又放了進去，把箱子重新合起來，放到了門口。這本書對她來說，是一段彌足珍貴的記憶，可惜媽媽已經忘了。不過忘了也罷，生活總要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周小妹即將開始新的生活，一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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