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活生生站著，親眼目睹自己的靈堂？

若是有人問蘇越這話，她準會一臉肯定的點頭，腦洞大開的同時張嘴就來：“有啊，你去JJ網看看《穿越XX之》《重生XX人生》……”

蘇越是一個有著十多年書齡的資深穿越小說迷，她經常異想天開，隨時可以神游天際，然而她也知道這些事只在小說中存在。

人死不能覆生，這是常識，所以人怎麽可能在死後覆活呢？

可此時的蘇越，的的確確地站在自己的靈堂裏，看見自己的爸媽坐在靈堂裏的棺材邊，哭得撕心裂肺，呼天搶地，如同天崩地裂了一般。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絡繹不絕，這些人中有蘇越的同學，朋友，蘇越父母的同事，下屬，親戚，朋友，他們或是同情感慨，或是冷淡評論，還有偶爾幸災樂禍的。

蘇越覺得這一切像是一場夢，荒誕可笑可又真實無比的夢。

“嘖，嘖，易局這人到中年，居然就出了這麽一檔子事……”

“是啊，獨生子女呢，以後老了該怎麽辦喔。”

“她在那個位置坐了那麽多年，這幾年市領導表揚了多少次，她老公又是他們單位的先進分子，她女兒前幾年還考到k市事業編工作，之前不少人羨慕她家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呢，這才多久，就……哎，所以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啊。”

“噓，小聲點，我就奇怪了，她女兒好像才二十五六吧，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蘇越也想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姐姐。”胳膊突然被人拉住晃動。

蘇越楞楞的轉頭，看見一個小女孩抓著自己的胳膊，五六歲的年紀，剪著男孩子一樣的短發，圓圓的小臉蛋，皮膚微黑，眼睛又圓又大。

蘇越當機的腦袋這才慢慢的開始運作：“……涵涵？”這是她小叔家的小堂妹，在這個家裏，這個小堂妹跟她長得很像，反而跟她自己的親姐姐長得不像，可她從來叫的都是越越姐。

“姐，爺爺奶奶讓我們回家了。”

蘇越眨了眨，這個小堂妹便攥著她的手往靈堂外走。

這是縣裏面的殯儀館，蘇越以前跟爸媽來過，出了鬧哄哄亮堂堂的吊唁廳，突然就暗淡安靜下來，如同兩個世界。

外面天色深沈，夜風刮過，蘇越瞬間打了個寒顫，牙齒咯咯的響。

爺爺奶奶站在殯儀館大門口的馬路旁，看見她們倆走出來，平日對她不怎麽親熱的奶奶居然迎面走上來，一臉關心的摸了摸她的手，“冷吧？平時叫你多穿點不聽，小孩子家家的少往靈堂裏面竄，陰氣重，不好。”說完拉著她準備上出租車。

蘇越腦海裏頓時浮現剛才爸媽悲痛欲絕的情形，雖然腦袋裏仍然是一團糨糊朦朦朧朧，卻是下意識不願離開：“我爸媽……”

奶奶一邊推搡著她上車一邊好聲解釋：“你大姐去了，你爸肯定要在旁邊陪著你大伯他們的，你媽早跟我們家沒關系了，她會來得那麽快？回去早點休息，正長身體呢，可不能熬夜，我跟你爺也老了，就是這個點也熬不得。哎，你說你大姐，怎麽就這麽突然！？可憐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大伯他們……”

蘇越坐在出租車上，耳邊是奶奶絮絮叨叨的聲音，眼神落在車窗外深沈的夜空裏，整個人方佛是在一個又深又黑的無底洞裏，一直往下沈。

她想，如果這是她做的一個夢，如同莊周夢蝶一樣，哪怕是噩夢，也是好的，因為夢，總有醒的一天。

……

蘇越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差點失聲叫出來。

鏡子裏的人十三四歲的年紀，有著一張很標準的鵝蛋臉，還有點嬰兒肥，眼睛不大也不小，黑白分明，睫毛又長又卷，鼻子高挺精致，嘴巴小小的顯得下巴很秀氣，加上白皙細膩的皮膚，可以說長得挺不錯。

這張臉她認識，這是她曾經十分羨慕喜歡的長相。

然而，長得再漂亮，都不是她。

剛才在路上時隱約的猜測終於在這一刻證實了。

她，蘇越，二十五歲，死了，穿越到她堂妹的身上，成了十四歲的蘇穎。

她瞬間覺得眼前一黑，是真的黑了，房間裏黑漆漆的，窗戶外卻隱約透出隔壁家的白熾燈……此時門外還傳來清晰的嘟囔聲：“睡覺了還開燈，不要錢吶……”

正沈浸在沈重打擊中的蘇越：“……”

她心中無處發洩的無名火砰地一下竄上來，頓時咬牙切齒大吼：“誰、把、電、燈、關了！！！？？”

媽蛋，她蘇越都死了，要錢有屁用！！！！

“姐，你小聲點，爺爺每天睡前都要關水閘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耳旁突然響起的女聲在這個黑漆漆的屋裏響起，嚇得蘇越心臟一緊。

她轉頭看向睡在她旁邊的小堂妹蘇涵，

蘇涵大眼睛咕嚕一轉，打了個呵欠，“姐，快點睡，等會奶就進來了。”

話音才落，隨著突然的嘎吱一聲，房門被人推開。

蘇越半張著嘴，下意識的立馬躺下。

又是嘎吱一聲，砰地一聲關門聲，七十多歲的奶奶摸著黑緩緩的爬上了床，躺在了她們身旁，老人身體裏發出的一股腐朽沈舊的異味，讓蘇越很不習慣。

蘇越剛才想說的是，她還沒洗漱呢。

可現在她想說，能不能單獨睡？

在蘇越的記憶中，她從來沒有和她奶奶這樣親密的躺在一張床上。

她爸是家中老大，她是家裏第一個出生的孫子輩，她出生的時候，她奶奶聽見護士說是女兒，拔腿就走，此後從不來看望差點難產躺在醫院的媽媽，她爺爺更是重男輕女，對她爸媽沒個好臉色。爸媽平日上班很忙，她奶奶又不願意帶她，還想把她扔掉，讓她爸媽重新給她生個孫子（那會兒實行計劃生育，有工作單位的人生二胎要開除工作）還經常挑撥爸媽離婚，矛盾漸深，爸媽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她搬出來租房單獨住。

他們一家此後也就每年逢年過節去爺奶家一起吃個飯就回來了。

可以說蘇越跟爺爺奶奶的相處屈指可數，人和人之間的感情都是相處出來的，小時候沒有爺奶的疼愛，長大了更不會需要，錯過了的親情以後也很難彌補。

可是每次去爺爺奶奶家，她卻發現她爺奶都很喜歡小叔家的這兩個小堂妹，也許是他們老了，也許是她那幾個叔叔陸陸續續的般離了這裏，年紀大了的人總歸覺得寂寞了，又或許是她的小堂妹們長得比她討喜吧。

可現在她變成了她眼中那個漂亮的小堂妹，跟另一個小堂妹以及從小討厭她的奶奶睡在一張床上，頭並頭，肩碰肩，耳旁穿來小女孩低低的夢囈聲以及老人沈重的呼吸聲，這一切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蘇越怔怔地看著窗外明亮的月色，她如何能睡得著？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爸媽該有多傷心，她又該如何向他們解釋這一切，他們又怎會相信如此荒誕怪異的事發生呢。

……

蘇越一夜未眠，最後實在困得不行，略微打了個盹兒，聽見旁邊有動靜，便一下子睜開眼，她奶奶正坐在床沿，悉悉索索的穿褲子，天剛蒙蒙亮，大概老人家一般都起得早。

蘇越惦記著爸媽，也一骨碌坐起來穿衣服。

正在穿外套的奶奶驚訝地看了過來，瞥了一眼還在夢中的小堂妹小聲說：“穎子，今天不上學，幹啥起這麽早？”

蘇越手中的動作一滯，隨後提上褲子，一腳跨過撅著屁股睡覺的小堂妹，利索的跳下床，淡淡開口：“大姐剛死，我能睡得著嘛。”

奶奶瞬間沈默下來，蘇越低頭穿鞋子，聽見她一聲輕嘆，那嘆聲中夾著悲傷和……遺憾？

遺憾？遺憾以前沒有疼過這個孫女？可憐她年紀輕輕就早死？

蘇越無法猜測到這個老人此時的心情，她也沒心情去猜測。她此時最關心的，不過是擔心年過半百身體不好的爸媽，如何度過中年喪女的這個砍。

蘇越洗漱好後，隨手紮了個馬尾，正想跟爺奶說一聲就準備出門，卻見到門口從出租車上下來的小叔。

一臉疲憊，眼睛裏還明顯帶著血絲，可能一夜沒睡。

蘇越立馬迎上去，正準備開口問情況，可突然想到現在自己是蘇穎，叫小叔怕是有點驚悚，叫爸又一下子開不了口。

正此時此，爺爺低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大哥那邊……怎麽樣了？”

蘇越轉腳跟在小叔旁邊往回走，耳朵豎起來。

“明早就拉去火葬場，二哥三哥還在那兒，k市那些親戚也都來了，我先回來休息一下，一會兒還得去呢。”看見桌上放著豆漿油條還有稀飯，小叔坐下來倒了一碗豆漿喝了一口，拿起一根油條吧唧吧唧的嚼起來。

“穎子，早餐也不吃！傻站那兒幹嗎呢？小小年紀別學她們減肥啊，去，上去看你妹醒了沒？叫她趕緊下來吃早餐。”蘇奶奶一邊給小兒子盛稀飯，見孫女大清早傻楞著不吃早餐有些不高興了。

……明早就拉去火葬場

……明早就拉去火葬場……

蘇越有些恍惚的楞楞點頭，下意識地擡腳上樓梯。

“怎麽這麽快就去火葬場了？”

“哎，死得不好，也不能放太久。”

“大嫂昨晚暈倒了，人到醫院醒來後，針頭一拔，又跑回靈堂裏看著越越哭……”

“大哥高血壓犯了，這會兒還在醫院呢……”

蘇越頭暈乎乎的，喉嚨梗得發疼，模糊聽見頭頂傳來叫喚聲。

她下意識擡頭，一個小女孩趴在樓梯扶手上，面容模糊，只見她那嘴巴一張一合：“姐，做什麽呢？”

蘇越茫然低頭，她要做什麽呢，她可以做些什麽呢？

她下意識擡腳上樓梯，腳步虛浮，腳尖一歪，身子不穩的向後一倒，一陣天旋地轉的滾下了樓梯，在一陣尖叫聲中，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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