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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硚長晨的最後一個寒假如在娘娘家的那頓飯一樣滿是溫馨,她以為這個基調會伴隨她直到大學結尾……直到何憶齊的那張很精致的卡片被打開。一絲微弱的寒氣瞬間貫穿硚長晨的時間線,溫和的冷度刺激著她的每個毛孔,讓她大學的最後一整個學期都如冬日裏的聖誕節——雖還會有怦然的幸福和溫暖,但寒冷才是最根本的基調。

“願你可以永遠不用改變,永遠那麽純真,那麽正直、勇敢、充滿能量。直到最終,一如最初。

願你不要被世界的黑色墨水沾染,如果黑暗勢力太過強大,希望你可以盡自己的努力用黑色也能畫出最美好的畫。

感謝你讓我認識了現在的自己。就算我不在你身後,相信你也可以勇敢地和這個世界對抗,堅持自己哪怕格格不入的堅持,堅守住心中的那份純粹。

願你能如心所想,詮釋好自己的人生,願大厲害,不用再那麽厲害。”

彭不染反覆打量著這張滿是祝福的卡片,實在搞不懂硚長晨所謂的結束和無力的微笑是所因為何。何憶齊送她祝福不好嗎?

硚長晨張了張嘴,發現聲音像巨大的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她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內心,深吸了一口氣:“不好。我理解的對別人的祝福,是存在於自己無力參與的基礎上。因為自己可能無法參與對方的未來,所以才轉化成祝福,將客觀實際的幫助轉為主觀精神的支持。所以我也從來沒有給過你們什麽高大長遠的祝福,因為我希望你們的未來都有我參與。”

話到一半時,她的眼淚早已不爭氣地往外流,喉腔裏不舒服的哽咽一次次阻斷她的聲音。

彭不染一下子懂了問題所在:“所以你理解的祝福意味著結束。”

硚長晨點點頭。

“何憶齊知道?”

硚長晨雖不想做動作,但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給我祝福。”

肖雨揚反應過來:“那不就意味著……”

“他可能不能再參與我的未來了。”硚長晨決定自己說出這段殘忍的事實,也算是對自己內心的明令告知。

所以,真正的結局不是眼看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哭到天昏地暗的悲涼和心痛,而只是一張打著和平祝福的名義,平淡的無聲宣告。暖色的卡片透著滿滿的生分和距離,他們,毫無任何挽留餘地地,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結束了。

彭不染也不知道還能安慰什麽,硚長晨平靜的神情也讓她不知道該從何安慰。她淡淡地那一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冷透了的冰水。

“我想我不會愛你,這樣下去,渺小的自尊都快要拋棄。我想我不會恨你,傷的痕跡,住在我心底變成了秘密。我想我不會愛你,害怕失去,所以逞強的遠遠看著你。我想我不會恨你,只是也許……”

何憶齊和硚長晨再次回到同一屋檐下,硚長晨卻不再纏著何憶齊。大家知道,該涼的,還是涼了。

硚長晨讓自己努力讓自己投身工作,分擔何憶齊在心中的重量,用工作散開何憶齊揮之不去的身影。

這次是一張一位殘疾人雪天在公園持拐棍預備暴打老人的照片。盡管天色很黑,但大家還是可以感受到殘疾人的逼人氣勢和老人的無助。許多媒體認為只是個小事件,沒必要費太多經歷,理所當然站在尊老這一美德的立場上,爭先恐後地斥責殘疾人這一欺老行為,說連殘疾人都能欺老了,呼籲大家關註老人。

那位殘疾人因為這張舉著拐杖的欲施暴照片瞬間成為眾矢之的,眾多正義感爆棚的網絡寫手再次被喚醒,熱血澎湃地用手指在鍵盤和手機屏幕上瘋狂飛舞。更有人人肉該殘疾人,堵在其家門口要求其公開向全國老人道歉。

這是硚長晨第一次作為實習記者參與學習的商討會議,主編要求大家討論一下針對此次案子的報道方向。

不少人認為理所應當為老人發聲,畢竟尊老愛幼是每個人都懂得的人之常情,偏向老人符合大多數人的立場和此次事件走動的大方向,剛好也能搭一下傳統美德的順風車,借此進行一番宣傳教育,也算表明本網站的正向態度。順應民心,才能獲得民心。

在大家沒有異議即將敲定結論時,硚長晨鼓起勇氣,眼睛緊盯桌子不敢擡頭,慢慢舉起自己顫抖的手。

“你想說什麽?”主編問。

眾人的眼光瞬間匯聚在硚長晨身上,一般這種會議是輪不到實習生發言的,很明顯硚長晨又一不小心犯了個“不懂規矩”的錯而不自知。

“嗯……我覺得,我們可以往殘疾人的方向報道試試。”硚長晨小心翼翼地說。她的眼神從桌面輕輕轉到主編身上,看主編沒有打斷的意思,硚長晨稍微放松了一點,繼續說道:

“單從這張照片中我們看不出前因後果,說不定這位殘疾人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沒有人在意。大家都不問原因直接職責殘疾人對他也不公平。而且殘疾人也是弱勢群體啊,不能為了迎合大眾心態就草率地隨大流,我覺得我們還是嚴謹一點仔細調查一下再做結論吧。”

“警察都已經把他抓起來了,言論指責又算得了什麽?”旁邊的人擺出一副說風涼話的姿態。

另一位前輩更拿出自己的資深經驗來碾壓這個徹頭徹尾的新人:“新聞是具有時效性的,沒有人在乎這個案子是不是會另有隱情,這張照片是用來順應尊老這一社會風尚的,作用達到就行了。又不是什麽大案子,沒必要深挖。”

所以一切都是為了順應社會和時代和平發展而被肯定的嗎?硚長晨不懂:“可是我們也要保證新聞的真實性啊。一旦我們查出來其中的隱情,那我們的這篇新聞價值不也會更高嗎?”

之前那個面試硚長晨的上司也突然開口:“現在大家都說是這個殘疾人不對,你非要站出來跟大家唱反調。就算最後發現你是對的,你覺得誰會願意承認自己是錯的,反過來聽你的一面之詞呢?”

硚長晨被問到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主編覺得硚長晨說的也算有道理,就讓硚長晨去跟進,不過只給她三天時間完稿上交,趙辰宇不準幫忙。小新聞配一個小實習生,還不算浪費人力,剛好也能檢驗一下她是否有這個能力,先找到證據再說。

肖雨揚執意陪硚長晨一起執行著第一次調查任務,第一次各種走訪調查對於硚長晨來說的確有些放不開,有雨揚陪著也算能讓她安心不少。

“雨揚陪硚長晨走訪,她就算再膽怯也一定會故作無恙地鎮定面對,還能提高辦事效率。”彭不染笑著說。

兩人先跑到殘疾人韓嘯天的家裏了解情況。

他的家又遠又偏,兩人幾經三轉才最終到了一棟老破的房子前。樓道狹小,昏暗無光,好不容易敲開他家的門,兩人無需放眼望去,他的家便直接盡收眼底——殘破的家具堆滿了整個狹小的破舊空間,還好天花板上還有暖黃色燈光來點亮家裏的溫馨。起碼稱得上是一個簡陋的家,而不僅是一個倉促隨意的遮蔽所。

當硚長晨和肖雨揚向韓嘯天的妻子和女兒表明來意時,她的妻子瞬間語塞了。聲音丟在半空中,不知從何撿回,急得眼睛發紅,不斷溢水。

她抹了半天止不住的眼淚,待自己情緒稍加緩和,可算說出了第一句話:“你們是第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媒體。”她看了看乖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女兒,努力振作起來,盡全力組織好自己的語言,一定要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我們嘯天是在工地裏為了保護工友出的意外,本來簽的合同裏說明公司是有補助的,但是因為上面不斷克扣,所謂的補助工資總共也不超過100塊錢。就是那天,嘯天把自己灌醉了。看見一個老人走在路上,他是想祈求那個老人幫他給他老板評評理,結果那個老人居然指著嘯天說了一堆不好聽的話。”說到這,她的情緒不由激動起來。猶豫了半天,她讓女兒到別處玩,自己小聲說了出來。

“說他是瘸子,年紀輕輕活得這麽窩囊、沒用。還說國家養這麽多廢人簡直是浪費資源,對社會一點貢獻都沒有。”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一直在哽咽,最後的話停在空中,大概是她不願再繼續揭開那尚未愈合的傷疤了吧。

硚長晨記錄的筆停了又停,她有點不忍心再采訪下去,對韓太太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逼她回憶起自己丈夫被現實鞭撻卻無力掙紮,向陌生老人求助卻反被羞辱的恥辱,作為韓嘯天的妻子,她定能感同身受那份痛苦和折磨。

“然後……嘯天他聽急了,就舉起拐杖想動手制止老人。可能就是這個時候被拍到了吧。但拍照的人可能沒有繼續停留,他沒有看見嘯天根本不敢下手,最後放下了拐杖,更沒有看見嘯天……反被老人打了一頓,毫無還手之力。”

聽到這裏,硚長晨和肖雨揚驚呆了。反轉的信息量太過驚人,剖出被情緒和輿論裹挾著的真相,原來又是一個令人心痛的無奈故事。

硚長晨示意肖雨揚關掉錄像,用手機對他們家的環境拍了幾張照片。她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疲憊不堪、已無力武裝脆弱的可憐人。只說了一句:“我們一定會為他發聲真相。”

走到樓下,肖雨揚提醒已陷入情緒中的硚長晨:“你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啊。萬一那個韓嘯天妻子說謊怎麽辦,關鍵是必須找到證據對應起來才行。”

此時,餘一biang已經找到了第一個發送照片的人,用事實再次證明了一biang的電腦絕不是瞎玩。

是一個十幾歲的高中生,說當時沒公園裏沒什麽人,自己補習回家經過,看見這一幕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怎麽辦,他就趕緊用手機拍張照傳到網上,自己怕被牽扯就趕緊跑開了。

可是光知道這個並不能當做峰回路轉的證據,還要再接再厲才行。

硚長晨鼓起勇氣,跑到派出所,因無權幹涉案件,她不能直接見到韓嘯天。聽見有幾個小幹警在討論這件事,硚長晨趕緊湊上前去,詢問到韓嘯天被拘留時臉上確實有傷,胳膊上還有大大小小的淤青。

知道這一點後,硚長晨一下子被註了雞血一樣充滿鬥志,還好事情的發展和她心裏的方向是一致的,這更加堅定了她一定要找出真相的決心。

天色已晚,再去找韓嘯天的工友好像不太好,硚長晨決定今天先暫時查到這裏。她獨自一人,借著路燈列好了明天的調查計劃,然後背著包開始在事件發生的公園裏四處溜達,期望能遇見那位老人。

最近是倒春寒,天氣突然降溫,硚長晨白天到處跑倒沒覺得多冷,晚上溫度一降,毫無防備的她瞬間覺得全世界的寒氣鋪天蓋地沖她裹挾而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公園差不多逛了一遍,並沒有碰見那個老人。硚長晨快要被寒意折磨瘋了,想想今天下午和雨揚分別的時候,居然因為麻煩不方便跑讓雨揚把自己的厚外套帶回去,真想穿越回去給自己一個耳光。

再厚的衛衣在寒冷面前也變成了透風的棉布,硚長晨的心有些動搖了,“萬一那個老人今天不打算出門呢,那我今天晚上在這瞎轉不也是白搭。要不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哎呀不行,萬一我剛走那老人就來了呢?還是算了再等等吧。”硚長晨還是決定守在案發地再碰碰運氣。可是她忘了,運氣向來不會眷顧她,又一個小時過去了,除了越來越冷的寒氣,硚長晨再無收獲。

書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硚長晨像久居荒漠第一次聽見有人的聲音一樣,迫不及待地到處翻找它,還有些期待的猜測來電者的身份。看著發光的手機屏幕,硚長晨笑了,眼睛卻有些澀澀的,果不其然——

“怎麽樣啊妹妹?在學校過得好不好?最近正是倒春寒,可不敢亂脫衣服啊。春捂秋凍,我跟你姑父現在還穿著棉襖呢。上次讓你帶到學校的東西吃完了嗎?沒吃完趕緊拿出來放到外面別捂壞了。”娘娘親切地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音調此起彼伏,環繞在硚長晨耳側,她已經借助聲音想象到了電話另一端的畫面。

硚長晨好久沒有聽見娘娘的聲音,加上自己又正處於心酸境地,整個人沒收住哭了出來。

“怎麽還哭啦?怎麽啦乖乖是誰欺負你啦?別哭了啊乖乖,受委屈就給娘娘說,我看誰敢欺負你。”娘娘像哄小孩子一樣安慰著自己夠不到的硚長晨,努力地想要安撫她的情緒。

“沒事。”硚長晨抽泣著說,“就覺得你可好……”說著硚長晨又開始哭了起來。

“哎呦。”娘娘在電話那端笑她,“娘娘肯定對你好啊。別哭了啊,都長這麽大了,再哭該醜了。”

“本來就不好看……”硚長晨想起來辦公室那些長得好看又會打扮的人,莫名更加委屈。

“好看,我們妹妹就是有點學生氣,但是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這就夠了。”娘娘的聲音突然變得好溫柔,像棉被一樣包裹著硚長晨的身上。

“嗯!”硚長晨被哄好了,重新振作起來。

好不容易來了個人,盡管天很黑,公園裏路燈又少,從這個高大的人影中硚長晨還是可以一下子判斷出他不是那個老人,她有些失望地繼續四處張望。

那個人影越走越近,手裏還抱著什麽東西,硚長晨瞇著眼睛,努力看出他輪廓以外的東西。盯著看了半天,硚長晨有些迷茫而不可思議。她努力收著自己的表情,語氣平淡地說:“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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