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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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一個傻子有沒有把自己凍死在外面。”何憶齊冷著臉把硚長晨帶到附近的長椅上,大概也是不知道用什麽表情面對她吧。

硚長晨板著表情一句話不說,她還在氣何憶齊的那張祝福卡片。何憶齊難得用圍巾和毛帽子把自己裹得這麽嚴實,難怪她沒有看出來。

何憶齊沒有多說什麽,蹲下來拿出懷裏硚長晨的厚外套舉在她身後。見硚長晨還是沒反應,何憶齊無奈地張了口:“伸胳膊……”

硚長晨不情願地配合何憶齊套好外套,她當然不是不願意穿這麽雪中送炭的外套,只是不想和何憶齊說話。

何憶齊幫硚長晨穿好外套、拉上拉鎖的一瞬間,外界的一切寒冷仿佛都與她的身體無關了,她被隔離在了溫暖裏。衣服上還殘有何憶齊的溫度,她能感受得到,但是不想在意。

何憶齊把帽子取下來給硚長晨戴上,遮住她凍紅了的耳朵,又把她之前送給自己的圍巾摘下來一層層給她圍上,護好她冰冷的臉頰。這個笨蛋真的凍壞了,真是最怕一個人又傻還又執著。

硚長晨還是抵不住何憶齊的好,凍僵了的心一下子焐熱軟了下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啊?”她忍不住問。

“這麽晚了,除了一匹馬跟練團室,你還能去哪。”何憶齊坐在她旁邊。

“宿舍!”硚長晨突然搶答。

“離交稿不到三天了,你不會在宿舍。”何憶齊篤定地說。

他站起來,伸出手。

“幹嘛?”硚長晨一臉警戒,她已經把何憶齊劃在保持距離的圈圈內了。

“我賭一年的DQ你今天晚上等不到他。趕緊回去吧,這附近的菜場門口早上有賣早餐的地方,明天早上帶你來吃。”他說著,很自然地拉過她的手,把她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捂得有些熱得出汗的手裏。

他已經問過周圍生活的人,那老人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去買早點。

——只可惜何憶齊能隨時破壞硚長晨劃好的圈圈,在她的世界裏隨意游走。她不得不承認,在何憶齊的事上硚長晨永遠是最沒有原則的。她也很無奈於自己的沒出息,但是沒辦法,誰讓他是何憶齊,而她是硚長晨。

根本就松不開,那只如此有溫度的手。她到底是以什麽名義就這樣被這只溫暖的左手牽著,他不是已經打算放棄了嗎?硚長晨扭過頭,看見何憶齊的一臉正氣,還是掩不住他疲憊的神色。

越想越亂,隨便吧隨便吧反正她也沒心思想這些了,也別再給何憶齊帶來任何壓力和亂七八糟的無聊事了,他現在忙著準備考研覆試一定很累。

考研覆試分數線已經出了,何憶齊對她卻只字未提,過沒過尚且不說,連報的哪個學校專業都沒有跟她說過。到底是有想法了,何憶齊現在什麽都不告訴她了,彭不染艾陽他們居然也不跟她說,也不知道到底在賣什麽關子這麽神秘。不說就不說,她硚長晨還不關心了呢。

第二天一早,硚長晨便被惱人的手機鈴聲從夢中拽醒,都因為手機鈴聲老嚇她,她現在都有點怕麥莉塞勒斯了。

“給你五分鐘時間下樓。”電話那頭傳來清冷的聲音。

“噢。”硚長晨掛了電話,繼續坐在床上發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睜大眼睛清醒過來,看了看手機,已經過去三分鐘了。她嚇得趕緊從床上跳下去,顧不得剛從被窩裏爬出來感受到的冷,兩三下把衣服套好鞋子換上,端著洗漱盆就往洗漱間沖。匆忙洗漱完後回到宿舍拿起背包和手機飛一樣的往下跑,臉上還未擦幹的水滴在冷風中蒸發,無暇顧及臉色撲面而來的寒意,硚長晨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何憶齊面前。

“剛好十分鐘,還算準時。”何憶齊看了看表。

“準時?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讓我十分鐘下樓啊?”硚長晨一臉怨氣地擦幹臉上的水。

何憶齊笑著看著硚長晨苦兮兮的狼狽模樣,幫她拿著包讓她理好自己的衣服,“因為你的準時永遠會比定死的時間晚5分鐘,我想讓你十分鐘下來,必須得讓你用五分鐘為目標的速度才能平衡你省不了的墨跡用掉的時間。”

看硚長晨無法領會的表情,何憶齊扭頭拉著她往外走,“快……再晚人就該多了。”

兩人來到那個公園附近的菜場門口的早點攤,何憶齊要了兩碗鹹豆腐腦,一根法棍大的油條,兩枚茶葉蛋,一個炸糕。點完後,何憶齊把硚長晨領到一個邊角位置安頓好,然後把他們點好的東西慢慢端來。

硚長晨好久沒吃過這麽豐盛的早餐了,大概是應付慣了,突然認真吃起來早餐有些不適應,她面露驚恐地看著何憶齊端著這麽多東西有條不紊地一趟趟慢慢走著。

“你是準備讓我把一天的飯都吃了嗎?”她挑著一邊的眉毛,一臉懷疑地看著何憶齊淡然地在自己對面就坐。

“誰知道你會不會忙得忘吃午飯。慢慢吃吧,我們可能要在這裏坐好久。”何憶齊把鹹豆腐腦遞到硚長晨面前。

他看硚長晨還楞著不敢動筷,夾起炸糕餵給她,“他家的炸糕很好吃。你不是很喜歡這些甜甜糯糯的東西。 ”

硚長晨對何憶齊突如其來的投餵有些拒絕,被塞進嘴裏嘗了一口以後她的表情驟變,“好好吃啊。”

硚長晨趕緊自己接下那塊炸糕,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捏著滿足地吃了起來。

“小心點,你也不怕燙。”何憶齊邊說邊剝茶葉蛋,兩個中間挑了一個顏色重的蛋放在她旁邊——硚長晨不愛吃沒有味道的水煮蛋。

“好不容易一個不是白水煮蛋,這次的雞蛋必須吃。”何憶齊一如既往的,語氣平淡,卻不容任何商量的餘地。

“哦……”

硚長晨一邊享受著甜甜的炸糕帶來的愉悅心情,一邊仔細打量著何憶齊。

他怎麽突然這麽……反差?又是牽她的手又是餵她吃東西的,搞得硚長晨很莫名其妙。難不成過了覆試分數線心情好?那不該趕緊準備覆試嗎該更緊張了。還是……他感受到硚長晨因為那張卡片很受傷所以心懷愧疚?那不該趁此機會趕緊離她再遠點好讓她徹底死心。硚長晨承認自己的想法很冷漠,但這就是她站在何憶齊角度上考慮到的答案。除此之外,她真的不懂何憶齊還能想些什麽,反正她已認定那張卡片已表明一切。

事已至此,她再也不會對自己和何憶齊未來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奢望。更何況,她已沒有心思再去費神想這些邊角事,她有一堆真正的大事要忙。他們即將從最後一艘大船中被推入海裏,她必須做好最充足的準備,為了將來能夠在海裏獨立航行,為了穿越風暴浪潮,到達心中的彼岸。

她很清楚自己的追求,決不僅是一個人,何憶齊可以是唯一和她一起努力追求他們的追求的人,但絕不會成為她唯一的追求。何憶齊也是這麽想的吧,所以考研第一,其他次之。想到這,硚長晨會意地笑了。果然,在美味食物的調節下,一切都會變得美好而輕松。

“可是……”硚長晨突然想到,“你那麽忙還帶我來蹲點,你不累、不用休息嗎?”

何憶齊笑著說:“我正在休息啊。”他用眼神環顧了一下四周滿是煙火氣的環境——忙碌的早點攤老板,來來往往遛彎買早點的老人和趕時間的上班族,一桌子豐盛的早餐,和……“這就是我放松休息的方式。”

“噢……”硚長晨一副了解的表情,這裏的確是一個親近生活的好地方,她也很喜歡這裏,很接地氣。不過何憶齊知道她沒有全懂,也不再多做解釋。

聽著地道的京味普通話熱情地道著親切的句子,硚長晨和何憶齊悠閑地享用著這難得慢節奏的早點。

終於,他們等來了那副熟悉的面孔。

何憶齊問硚長晨:“法棍吃夠了嗎?”

硚長晨一個勁的點頭。

何憶齊撇嘴一笑:“轉戰場,我們繼續。”

說著,何憶齊又站起來去點了一份小籠包。硚長晨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心裏為那些即將浪費的食物和撐爆了的肚子暗暗叫屈。

那老人在旁邊點完東西後,縮著眉頭一個勁催著老板娘趕緊備好,而後心滿意足地端著早點找位子坐下。何憶齊順勢端著小籠包坐到老人對面,硚長晨也揉揉肚子趕緊坐過去。

何憶齊給硚長晨一個眼神,硚長晨收到這份訊息後,絕望地乖乖用筷子插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裏。

“誒您不就是前一段那個被殘疾人企圖施暴的老人嗎?”硚長晨趕緊直入主題,她怕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會吃死。何憶齊那個冷漠鬼又不幫忙,看著硚長晨吃這麽多,筷子都不動一下,只能靠她自己拯救自己了。

“啊……”老人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對面這位問問題的小姑娘,看著沒什麽心眼,便也放松了警惕。“是我。”他老老實實答道。

“現在的年輕人啊,不求上進,整天好吃懶做,還抱怨國家不養活自己。一點不如意就想報覆社會,真是吃不了一點苦。”老人說著看見硚長晨快要控制不住的表情,趕緊補充一句:“當然,我不是說你們啊。小姑娘讀高中了吧,現在正是用功的時候,看你這副認真勁兒,將來肯定是棟梁之才。”

硚長晨聽見這句話,忍不住扭頭對何憶齊偷笑。何憶齊小聲含糊地說道:“說你讀高中說明你幼稚,說你認真那是說你傻。別暈了,趕緊繼續問。”

“切。”硚長晨不樂意地轉回話題。

“那您沒有哪裏受傷吧?”硚長晨小心翼翼地問,心裏不自覺開始緊張起來。

“沒有,爺爺我硬朗得很。別看我六十多了,一個腿瘸了的殘疾人還不能那我怎麽樣。你看他氣勢洶洶的,其實就是個紙老虎,拐杖舉了沒多大會兒就放下了,最後反而還被我給打了一頓。讓他不長點記性,看他下次還敢不敢欺負老人。”爺爺得意地說,驕傲的語氣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輝煌戰績,他好像還把自己當成了持善懲惡的英雄。

“您把他給打了一頓?!”硚長晨還是忍不住驚訝了,同樣一段事實,這句話從老人嘴裏說出來竟那麽輕松,回想起昨日韓嘯天妻子淚流不止的心痛畫面,仿佛是兩個毫不相幹的故事。

硚長晨急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語氣,“那您怎麽不說出來呢,您不知道這幾天這個殘疾人過得有多煎熬,現在還被警察拘留起來了。”

“我有什麽好說的,他就是打算對我施暴啊。而且警察本來就應該把這些增添社會負擔的無能人士給抓起來,省得他們早晚禍害社會。”這麽毫無道理的話,老人竟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硚長晨知道跟他講理是說不通的,她平靜了一下即將爆發的火氣,努力耐心地對老人說:“他是在工地為了保護工友才受傷殘疾的,公司克扣他原有的工傷補貼,他們一家斷了經濟來源,他走投無路喝悶酒,才會有了醉酒後無意中頂撞您的事。作為老人,您的確屬於弱勢群體,可殘疾人也是另一個弱勢群體不是嗎?您打了他這點已經無法改變了,您還要任由他被社會排擠嗎?”

硚長晨越說心裏越澀,何憶齊應該已經錄音了,她現在只想趕緊結束這場對話,加緊速度還韓嘯天一個真相。“如果您也覺得這樣對他不公平,請您幫我一起還他清白,如果您覺得他罪有應得,那我也無話可說。我想說的是,不管怎樣他都不應因一個醉酒後的舉動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正如您所說他現在是一個廢人,這才更需要您幫我一起去拯救他。”

她相信老人的本質和所有人一樣都是善的,只要本心未泯,他都應該沒有理由去放棄這樣一個可憐人,任其“殘廢下去”,這其實也是硚長晨在心裏跟自己打的一個賭。

看著老人有些疑惑的覆雜表情,硚長晨突然想起來:“哦對我其實是一個實習記者。”她補充道。

老人沈默了,想了一會兒,捧起碗一股腦兒喝掉碗裏的鹹豆腐腦:“我幫你!”

硚長晨因焦心而漸漸緊皺的眉頭一下子舒緩開來,板起的表情也一下子被揚起的嘴角咧開,“太好了!謝謝爺爺!!”硚長晨扭頭看向何憶齊,露出雨過天晴般燦爛的笑。

硚長晨趕緊寫好稿子,去老人家給他做了次詳盡的采訪,何憶齊幫她拿手機錄好采訪視頻。材料做全了,硚長晨和何憶齊像爺爺道謝離開。

走之前,爺爺拉住硚長晨對她說:“幫我給那位韓嘯天同志道聲歉,是我太不理性了,這才害了他。”

“嗯!”硚長晨笑著對爺爺說:“那我也替韓嘯天跟您說一聲沒關系。也謝謝您願意幫我們揭開真相。您真是一個善良的人!”硚長晨彎著眼睛努力把自己的暖意傳遞給爺爺。

離開後,何憶齊故意問硚長晨:“你這次怎麽沒有用你的洗腦式辯論法說服老人幫你就韓嘯天了?”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已經錄過音了啊。我當時看他太不講理也懶得多做爭辯,反正有證據不就夠了。”硚長晨說。

她扭頭看見何憶齊奇怪的眼神,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怎麽不錄音呢?萬一我的退一步滅有說服他幫我們不就完蛋了啊!”硚長晨埋怨何憶齊道,虧她那麽信任他,才敢跟自己打這個沒有依據的信任賭。所以她剛剛真的是差一點都沒能成功,真是下了一步險棋,現在想想都有些後怕,把硚長晨嚇慘了。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說服他,不管通過什麽方式。就像你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一樣。”何憶齊穩穩地抓著硚長晨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因為這句話,硚長晨雜七雜八的心跳一下子安定起來。她看著何憶齊一臉認真的表情和毫不回避的眼神,有些錯愕。過了一會兒,這些錯愕漸漸轉為莫名的尷尬,硚長晨兩三下從何憶齊手中掙脫,紅著臉快步向前走去。

何憶齊在原地,默默刪掉了那條錄音。

如何憶齊所料,硚長晨自己中午跑到韓嘯天妻子所言,韓嘯天買醉的小飯店進行驗證,卻沒有想到在那吃點東西。下午,餘一biang照何憶齊的指引找到硚長晨,給她帶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兩人一起到韓嘯天所在的建築工地了解情況。

果然,他們找到了被韓嘯天保護的那名工友。他的工友們都說想要幫韓嘯天討個說法,無奈自己身份低又沒路子,所以也沒能做出點什麽。因為韓嘯天的勞工合同被留在經理那拿不出來,硚長晨找他們借了份和他一樣的勞工合同拍照作為證據。又讓工友給經理打電話再次替韓嘯天套說話,並放免提讓餘一biang在旁邊錄音。

不得不說,那位經理耍起炸來真是毫不結巴,似乎早已想好了面對這些問題的一切應對措施,應付的話講得比背課文還流暢,比背臺詞還抑揚頓挫。硚長晨已經腦補到他衣冠楚楚、腦滿腸肥的貪婪模樣,還自以為靠著自己僅有的初中語文水平的措辭就可以冠冕堂皇地哄過這些工人,自己就可以高枕無憂。

簡直無知可笑又可悲。

餘一biang看著認真工作記錄的硚長晨,心裏默默佩服了一下。

無論如何,該有的證據都到手了。硚長晨趕緊回到公司,開始把這些證據整理起來。這兩天的所見所聞已經夠硚長晨寫一篇大篇幅文章了,從開始敲擊鍵盤的那一刻起,她的手指便不曾停下來過,每一個被用力敲擊的鍵盤,宣洩的都是硚長晨感受到的韓嘯天的情緒,和作為旁人對其的幫助心切。

與夜空幾近融為一體的黑色大樓裏,有一層窗戶裏的燈還在亮著,像黑夜裏唯一亮的那一顆星,點亮了寂寞冷清的夜。殊不知,明亮的不僅僅是那層樓的燈,還有硚長晨愈發敞亮的內心,和不斷胸中燃起的熱血。此時此刻的她再也不畏懼身後的黑暗,因為她眼前的只有光明。

當最後一個標點符號落下,硚長晨深深地舒了口氣。保安大叔催她下班要斷電了,她趕緊邊匆忙點下叉號關文檔邊扭頭應付說馬上。

突然想到一句話想要補充,於是,“在是否保存更改”那一小窗口彈出時,她直接點了“否”——意思是她不想關掉文檔,而現實告訴她,她的“否”讓她直接沒能保存。更加不幸的是,因為她的文檔幾乎是一氣呵成的,雖然後來又幾經修改,但始終沒有保存過,所以這樣一關,等於之前所有的熱血文字全部變成代碼灰飛煙滅。

————整個辦公樓響起了一陣慘叫。硚長晨一邊心裏流著血,一邊趁記憶還在,趕緊邊哭邊喊邊重新寫了一篇。

她永遠都只會蠢死在自己的手上,硚長晨更加篤定了這個想法。

“沒事沒事……這一篇少了很多表現情緒的繁雜句子,更加精確凝練了。”硚長晨邊寫邊安慰自己道。

沒事,她已經習慣了在自己惹禍後想方設法地自我安慰了,雖然這樣的習慣隱現著無窮的心酸苦水。唉……強大的內心就是這樣磨煉出來的。

又一個小時後,硚長晨這篇文章二版總算完結。

眼睛盯緊屏幕,小心翼翼地按下“保存”,硚長晨心中的巨石終於落下了。關掉電腦後扭過頭,發現黑漆漆一大片,連大叔都走了。此時心中被熱血刺激的那盞燈已漸漸幻滅,硚長晨已從手下的另一次元被拉回現實,理性重新歸位。

硚長晨望著前方沒有盡頭的黑暗,心裏還是會害怕。當她關上自己桌子上那盞燈時,她徹底陷入了黑暗,她將剛才自己的英雄氣忘得一幹二凈,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麽,只是心裏瞬間出現一個大寫的慫字。

她趕緊抹去心中的負能量,挺胸擡頭大步向前,眼睛努力識別著躲在黑暗背後的種種障礙,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腦,讓自己專註於眼前的路,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走得還算順利,她不由自主加快腳步,趕緊走到電梯前。電梯門一打開,她趕緊跑進去,拼命地按著關門鍵,然後一個人緊靠在電梯的角落裏,還好電梯裏有燈,電梯門關上後,她的心跳慢慢緩了下來。

一個人的時候,必須更加勇敢,才不會害怕。

電梯門一打開,她的心瞬間又被提起。不敢有大動作,所以她還是一路快走,走到門口、走到公司前面沒有人的廣場、走到有少量汽車駛過的路口、走到稍有人煙的大街。看見來來往往的人和點綴夜晚的霓虹燈,她的心終於徹底安放下來,有一種一個人歷經奇遇後回到現實世界的安心和莫名的釋然。

她四處游蕩,如戰場的英雄凱旋歸來,感受著人間夜晚獨有的煙火氣息,和被萬家燈火照亮的世界。

手機響了,是彭不染。

“我馬上回去。”

硚長晨掛了電話,突然反應過來,她的手機裏有手電筒……

算了,手電筒也只能照到一處光,還會把她暴露在陰影中,更危險,還是全黑的好。硚長晨果真最擅長自我安慰。

第二天上午,硚長晨把文章材料全部交給主編過目。主編先看了一邊文章,面露凝重神情,又仔細反覆地把材料翻看幾遍,才終於肯承認,硚長晨對了。

他看著硚長晨一臉興奮地表情,回想起自己沖在一線的時候。每一篇新聞都必須嚴謹地確認其真實性才能報道,這才是最重要的。正是眾多媒體為了追求快餐式報道而忽視了調查,才會有那麽多狗血劇般的反轉劇情,讓“後真相”一度成為年度熱詞。淺顯的道理,卻在大家盲目的爭先恐後中被擠丟。大家理所當然地站在自己的慣性思維上考慮問題,卻忘了那並不等於真相。

那幾個爭相報道的大媒體公司要是早有人註意到這點基礎性問題並稍加調查,也就不會鬧出這麽大烏龍了,真的不能小看任何一條小新聞。當然,也不能小看任何一位實習生。他們有著還未被成人社會所泯滅的東西,也能讓久經職場的大人們找到自己剛啟程時的影子,興許還能撿回些被遺忘的初心。

本是篇漸被新聞浪潮湮沒的小事件,卻因它的反轉而引來不小反響。硚長晨公司因認真調查並還原事件真相而贏得諸多網民的擁護和信任,不少人開始關註底層殘疾人民這一弱勢群體,韓嘯天所在建築公司的經理被停止調查,在眾呼應聲中償還了韓嘯天應有的補助金。

所以,這篇新聞的真正教育意義不在於尊老,而在於關註身邊不起眼的弱勢群體。且這個事件也正應證了硚長晨面試時回答的想成為記者的原因——一時的惡念背後定有難言的苦衷,人們要做的並非只有懲結果的惡,更重要的是從惡念的因上解決問題,替其發出心底的怨聲,這才是消滅惡意的根本所在。

當時面試硚長晨的面試官看了這篇文章後感觸頗深,很慶幸自己沒有因為當時硚長晨空口無憑的諾言而把她趕出門外,慶幸自己選擇了相信這個初來乍到的女孩的真誠。

大四這年的秋冬似乎在每個人孤身奮戰的路途中顯得格外悲涼,大學裏最後的這個寒冷的季節猶如黎明前黑夜一樣漫長而深沈。還好,世間萬物始終是運動的,一如季節的輪回永無停息地運轉著,他們終究還是從寒冬挺過來了。

在冬天裏,他們曾無數次期盼春天的到來,甚至為春想象了許多儀式般隆重的開場,代表著他們以不可抵擋之勢威風凜凜地驅逐一切嚴寒。然而,真正的春來自於心中對寒冬中艱難苦恨的釋然。不知不覺中,他們已漸漸習慣於應對愈發多變的挑戰,習慣於適應周身的壓力並能自如地從彼此間的自我和應對生活的武裝中隨意切換。這個過程中,他們已告別過去懦弱膽怯的自己,煥發新生一般,迎接著未來新的輪回。

由他們代替心中的春天,結束過去的過去,預備迎接未來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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