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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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長久以來壓抑著的情緒如洪水奔瀉開來,再也不想勉強裝作不在意,哭泣聲漸漸放大,越初寒情難自抑,終是摟過孟如雲痛哭起來。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心中悲慟不堪,裴陸蹲下身去,默默無言地拍著她的肩膀。

許久,越初寒才失魂般地擡起頭來:“她可有留下什麽話?”

裴陸緊咬著牙關:“她讓我轉告你一聲對不起。”

越初寒靜了靜,又問:“別的呢?”

“擊中要害,那一劍對她來說是致命的,”裴陸黯然道,“多的話也說不了,她只提到了香囊。”

越初寒怔怔的:“香囊……”

裴陸扶著她,面有愧色:“初寒,對不起,這一切都是父親……不過他已經決定退隱江湖,也已將千影樓正式交給我打理,從今往後,我一定盡力彌補他老人家犯下的過錯。”

越初寒搖頭:“我不怪任何人……”她垂頭看了孟如雲良久,爾後吃力地站起身來,轉身,“今日,多謝了。”

見她是在看著自己,孟青微微頷首:“不必言謝。”

越初寒苦笑一聲,直視她道:“越家有負於你,”說罷,便見她伸手自懷中取出一枚細長的方形印章,“這東西,也該交還給你了。”

見到那枚印章,眾人都不免驚愕地瞪大了眼。

裴陸亦是詫異,但也並未開口阻攔。

明白她這舉動的含義,孟青擺手道:“不必了,你自己留著罷,”她說著,行上前去,從孟如雲身上取走了七星閣令牌,“我只要這個。”

見越初寒的視線仍是落在自己身上,孟青淺淺一笑:“越長風已死,恩怨便算了結,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問你尋仇,至於莊主之位,沒人比你更合適,我也意不在此,有雪域和北地,別的門派我可看不上,倒也沒那個心思去管。”

越初寒沈默片刻,收回了手,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只能再次道:“多謝。”

寂寥的青煙緩緩升騰上夜空,雨後煙霧未薄,她在那有些刺鼻且朦朧的霧中站了一會兒,忽地輕聲道:“小的時候,我很仰慕你。”

火光之下,孟青眼中的眸光像是忽明忽滅似的:“我?”

神情溢出點點回憶之色,越初寒捏著手裏的印章,視線也不知是落去了哪裏:“在我的印象裏,你鮮少待在莊內,很早就去了七星閣學武,我聽父親說你是因為對碧雲劍法不感興趣,只愛念書,所以叔父才想讓孟霄教你星月劍法試試看,除了逢年過節,你平時幾乎都不會回來。”

“後來我又聽說你去了七星閣還是不願意學武,可你的功課很好,琴棋書畫每一樣都出類拔萃,所有人跟我提起你的時候都是讚不絕口,我很努力,也很用功,因為父親對我期望很大,但和你的天賦比起來,我的努力和用功都顯得那般笨拙,所以我總是想,你若是能留在莊裏教教我就好了,越家人丁不興,我只有你這一個小堂姐。”

“可惜很多年過去,我與你見面的次數也只有寥寥幾次,因為聚少離多,甚至當你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竟然會完全不認得你的臉,更無從得知你究竟是誰,我只知道你是突然登上七星閣閣主寶座的人,沒有來歷,也沒有背景,你是一個純粹的魔教中人,也是……與我站在對立面作生死較量的人……”

原是同出一脈有著相同血緣的姐妹,誰料世事無常,經歷諸多波折,兩人最後竟會成為了敵人。

“我的確算是在七星閣長大的,”孟青微嘆,神色卻很平靜,“說起來,我與孟如雲之間倒是比你更親近。”

將那印章重新揣回懷中,越初寒朝她伸出一只手:“恩怨都已化解,惜竹姐姐,往後……我們和平共處,可好?”

孟青笑了:“和平共處?”她瞧了瞧身側的綺桑,微微挑起眉來,“不爭江湖,也不爭所愛?”

越初寒莞爾:“我絕不與你爭搶任何東西。”

“聽起來還不錯的樣子,”孟青說著,輕輕握住她的手,“那就這樣說定了。”

晚風吹拂衣衫,卷來陣陣寒涼,但心頭卻是一片暖意。

孟青看看四周,收回手:“現下可不是敘舊的時候,還有許多事得料理,越莊主,收兵回莊罷。”

東境弟子早已聚攏在一處,裴之令已將樓主之位傳給裴陸,是以千影樓的弟子們也都在等待裴陸發話。

側過身子,地上躺著的人容顏沈靜,越初寒無聲地看了片刻,彎腰將孟如雲抱了起來。

“保重。”她說。

孟青頷首,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離去之際,越初寒覆又看了看綺桑,她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但什麽話也沒說,只抱著孟如雲轉過身去,一幹東境弟子也都隨即跟上了她的腳步。

人潮湧動,各自攙扶,踏上來時的路。

今後,是不是就要分開了?綺桑想。

她動了動身子,下意識也跟了一步,可又很快停了下來。

忽地,一只溫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頭,孟青的聲音在她身側輕輕響了起來:“裴公子請留步。”

聽到呼喚,裴陸略感意外,回頭:“孟……宗主?”

垂眸將綺桑看了一眼,孟青伸手推了推她:“回去的路上,煩請裴公子多加照顧桑兒。”

裴陸睜大了眼,詫異地看向綺桑。

綺桑頓了頓,不明:“你……”

孟青笑了笑,擡手擁住她:“十年壽命,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她說著,視線移到越初寒的背影之上,“但眼下,她比我更需要你。”

“等一切料理妥當,我會在冰崖等你,”孟青憐愛地撫著她的臉,眉眼動容,“倘使你願意跟我走的話。”

神色透著顯露無疑的柔情,不知不覺間,她早已不覆當初的試探和防備,眼前這個人,不論是聲音還是舉動,都是那般的真心誠意。

其實,她也變了,或者更確切的說,她是找回了掩埋在心底深處,最真實的那部分自我。

撕下了偽裝,摒棄了多年來一切習以為常的表面,而今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綺桑禁不住眼圈又紅了起來:“謝謝你。”

謝謝你的好,謝謝你願意放下所有仇怨,也謝謝你一直以來為我做的一切。

美麗的面容緩緩靠近,孟青碰了碰她的唇,給了她一個很溫柔的親吻:“去罷,我會等你。”

綺桑凝望著她,臉上露出甜甜的笑來:“好。”

這一刻,兩人之間的情意不用多說,周遭的人都已明晰,裴陸暗自感慨一番,從孟青手裏攬過綺桑,微笑道:“孟宗主放心,綺桑是我小妹,我會照顧好她的。”

三人相視一笑,裴陸便帶著綺桑跟上大部隊的腳步,孟青則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饒是事先有過心理準備,知道今次一戰不會太過容易,但也沒想到會發生那麽多的意外,令人唏噓且動容,一步一步,綺桑終是難忍覆雜心緒,每走一段路都要回頭看一看。

那紅衣身影始終不曾移動,只是立在那地方看著她。

暗暗下定決心未來要如何選擇,綺桑深呼吸一口氣,不再回頭。

人影攢動,很快步入昏昏林間,那胭脂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內。

東境眾人已然離去,這沈寂的戰場便只餘下了西境與雪域弟子。

擡手觸向心口,那地方有力而清晰的跳動著,沒有傷痛。孟青轉過身,看著恭齡:“師兄可會怪我?”

當年瀕死之際,幸得孟知與恭齡相救,她其實一直都知道孟知與孟霄是兄弟,也知道孟知救她回藥王谷是裴之令報的信,更清楚孟知不遺餘力栽培她也是希望她能替孟霄報仇,但今日她放棄了過往盤算好的一切,沒有按照約定將碧雲山莊一網打盡,不管怎麽說,終是辜負了孟知的期望。

青衫薄,眉目靜,恭齡柔聲道:“不怪你,這亦是我想看到的結局。”

雨後的夜空仍舊籠罩著黑暗,無雲無月,也無星,孟青仰頭看著高空,似呢喃著道:“就是不知師父會不會怪我了。”

恭齡嘆口氣:“師父是仁醫,心善於民,想來他老人家也不會怪罪。”

孟青垂頭一笑:“也是,”言畢,她又擡眼瞧著他,默然片刻後才問道,“還撐得住麽?”

極力壓下喉頭那一股腥甜,恭齡盡量輕松道:“無礙。”他說著,卻是將視線投去了一側的黑衣少年之上。

鄔玉龍那一箭射得很精準,穿過心臟直中要害,這少年幾乎是當場斃命。

恭齡面露遺憾,搖頭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生在人世間,但凡造下殺孽,都必得償還,任誰也無法逃脫。”

看出他是在替少年鳴不平,鄔玉龍皺了皺眉:“他對宗主下手,鄔某自然不會姑息。”

“並非是在怪誰,”恭齡站起身來,看向身後的弟子,“把他帶回去罷。”

見狀,孟青本想阻攔一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這師兄,其實才是最善良的那一個,這些年卻是為了她做過不少違心的惡事,此舉也算是在彌補過錯,她不好加以幹涉。

幾名弟子會意,相互配合著將那少年的屍首擡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聽候指定,今夜雪域雖然沒有死傷,但西境弟子無法避免地折損了不少人馬,鄔玉龍問詢道:“宗主,您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理?”

聞言,孟青並未很快給出答覆,而是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二人。

見她投來目光,師映容心知情況不妙,但也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她。

大戰之前,藍心曾苦苦勸說,但師映容始終認為孟青不會對她留情,故而堅定地站在了孟如雲那邊,可現下敗局已定,七星閣再次沒了首領,孟青又手握雪域,她若收回七星閣,這普天之下,當屬她權力最大了。

美人久久沒有開口說話,事關師映容的生死,藍心到底有些忐忑,下跪道:“宗主,屬下已和師領主講明,從今往後花月舫會誓死效忠於您。”

她什麽時候說過這話?師映容冷哼一聲,將藍心一把拉起來,傲然道:“用不著求她,要殺要剮盡管來,我不怕死,但就是不願再聽你差使,隨便你怎麽處置!”

事到臨頭她竟還這般分不清局勢!藍心低喝:“師姐——!”

卻聽孟青哼笑出來,眼波流轉:“我有說要殺你?”

“你這狠心無情之人,不殺我也得折磨我,”師映容冷著臉,“別啰嗦了,要怎麽樣我都奉陪到底!”

掌心凝出一團耀眼紅光,孟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是麽,果真不怕死?”

見她果然是要下殺手,師映容眉目不善,無所畏懼道:“要殺就趕緊的!”

孟青冷笑,二話不說便一掌朝她襲去。

紅光擊中胸口,那真氣比之從前還要強橫不少,顯然是因禍得福功力大增,師映容抵擋不住,當場便跌去地面吐了口血。

“你說得不錯,不殺你也得罰你,你背叛本宗主,活罪難逃。”

想不到她竟真的對師映容動手,藍心雖不忍,但也識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聽到孟青這番話,師映容無聲嗤笑,待緩和了一陣打算站起來時,卻感到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掉了下來。

側目一看,那竟然是塊碧玉令牌。

她微楞,隨後眉頭緊鎖著擡起頭來。

眼前光影閃爍,那柔媚的紅裙緩緩飄蕩而來,孟青俯視著她,語調淡淡的:“你有本事不怕我,那有沒有本事把這令牌撿起來?”

此言一出,西境弟子們都變了臉色,連藍心也是掩飾不住的驚愕。

反倒是師映容沒多大反應,只狐疑道:“你什麽意思?”

孟青道:“意思就是,你一直想殺了我拿到閣主之位的心願,今日可以達成了。”

師映容這才回過味兒來:“你要把閣主之位讓給我?”

“可不是讓,”孟青道,“我本已不是閣主,何來讓給你的說法,孟如雲已死,七星閣不能無主。”

方才還給了她一掌,眼下又這麽大方的要把閣主給她,真是典型的給一巴掌再塞顆甜棗,師映容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你會有這麽好心?”她瞥了一眼地上的令牌,“別是這上頭被你塗了什麽劇毒。”

孟青笑出了聲:“說得仿佛本宗主歷來便待你不好似的,師領主,你仔細回想回想,我何時又真的對你差過?”

師映容表面不以為意,但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回想起來。誠如孟青所說,從她收服花月舫起,時至今日,她其實並未對付過師映容什麽,且她在孟青面前一向不卑不亢,說起來還有些放肆,而孟青也從未真的計較一二,剛才挨的那一下,還是孟青第一次對她動手——可也事出有因。

心裏多少有些五味雜陳,師映容安靜片刻,問道:“當年,是不是你暗中使了詭計叫花月舫內訌,挑撥兩位護法害死了我父母。”

孟青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我若想將花月舫占為己有,倒也不必那麽麻煩,殺上門去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可當年兩位護法前腳血洗花月舫,後腳你便來了,”師映容不信,“你敢說那只是巧合?”

孟青不疾不徐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計策罷了,”她彎了彎唇角,戲謔,“真要算賬的話,當時若非我及時趕到,你以為你能活?”

父母被殺,門中弟子皆是有眼力的墻頭草,見形勢不對紛紛倒戈轉過頭來要殺她,從前一心記恨孟青,可如今想來,那時若不是她接管了花月舫,她一個涉世不深的大小姐,很有可能會命喪他人之手。

也許是過往的歲月一直不肯承認,滿腔仇憤無處宣洩,便將她視為仇人,但此時前思後想一番,她是七星閣閣主,要擴展門中勢力占領別派其實無可厚非,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留了她的命,還給了她領主一位,若是換成旁人,哪會輕易做到鏟草不除根?

這麽想著,便聽孟青又玩味道:“你只是找不到仇人報仇罷了,所以便將所有過錯算在我頭上,我可是個冤大頭,以你當時的心性,我若不把藍心牽制在我身邊,你勢必會負隅頑抗,而這樣做的結果,只會令我失去耐心殺了你。”

師映容無話可說,也無力反駁,在那地面坐了一陣便將令牌撿了起來,起身道:“這東西,我收下了,”頓了頓,語氣仍是有些生硬,“多謝。”

料定她不會傻到不要閣主之位,孟青道:“別急著謝我,西境倒也沒有別的人有資格接管七星閣,你與碧雲山莊無過節,往後東西兩境該是能友好共處,嗯?”

聽出她話中含義,師映容表情覆雜:“我當然不會與東境為敵,誰不希望天下太平?”

便見孟青轉身,看著鄔玉龍道:“整頓一下,該回去了。”

鄔玉龍頷首,大手一揮,所有雪域弟子便團團聚攏,當即跟著孟青朝山脈另一頭行去。

見她要走,藍心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誰知孟青聽到動靜卻是側臉道:“你跟著幹什麽?”

藍心被她問的一楞:“宗主?”

“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孟青神色如常,“你是七星閣的人,忘了?”

藍心不可置信:“您……是要放我走?”

隨侍四年,她一向忠心,行事穩妥低調,品性也不錯,是個難得的好下屬,這麽些年陪在身邊,也算恪盡職守。

神情顯然柔和了不少,孟青瞧著她道:“一年之期也不遠了,你走罷。”

沒有過多的話語,也沒有別的舉動,那熟悉的紅裙在風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度,人也隨之離去。

信守承諾,她說過不會再出爾反爾,就絕不會再失信於人。

藍心兩眼一紅,喉頭哽咽,再次朝著孟青的背影跪拜道:“屬下……多謝宗主厚德!”

未曾回應,只見那挺拔而修長的背影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很快便沒了蹤影。

“師妹……”

師映容同樣紅著眼,兩人對視間紛紛落下淚來,緊緊相擁。

風雨消散,大戰已過,有濃郁桂香隨風而來,世間重回寧靜,感受著戰後的安寧,孟青若有所感,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子,看著東方的沈沈黑夜,自言自語了一句:“我今夜的所作所為,她可滿意?”

恭齡與她並肩而立,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淺笑:“我想,她已經用行動給了你答案。”

雖是如此,孟青還是面露擔憂:“萬一她依舊不肯跟我走呢?”說罷又嘆了口氣,“當好人果然沒意思,我這麽快就後悔讓她跟著越初寒回去了。”

恭齡失笑:“你從前一直當壞人,總是我行我素將她搶過來,硬留在身邊,卻只能適得其反不是?”

眼前浮現出一張靈動俏麗的笑臉,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有別於他人的明朗與飛揚跳脫,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時候,總會讓人莫名被她感染到,也會忘記一切煩心事,只想和她一起沈浸在快樂當中。

唇角漸漸揚起,笑意逐步放大,孟青輕聲道:“你說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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