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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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關山脈一戰終於落幕,雖然傷亡慘重,又牽扯出不少陳年冤情,但好在結局並不壞,天下也在逐步歸於平靜。

大戰後,孟青當夜便率領雪域弟子回歸北地,雪域三千宗也由此聞名江湖,一舉成為新的大派。七星閣則被師映容順勢接管,藍心也接下了花月舫新任領主一職。

而東境這邊,越初寒自是繼續擔當莊主,各派掌門人齊聚一堂,敲定了良辰吉日舉行登位大禮,裴陸也趕回千影樓,順理成章成為名正言順的樓主,各派首領都已更換,所有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

不久後又傳來好消息,七星閣已與碧雲山莊簽訂和平契約,雙方友好共處絕不開戰,百姓人人稱好。

南地漸入佳境,引水一事也水到渠成,聽聞喜訊,趙愁眠與顏不淳以及張堂主紛紛趕往碧雲山莊,齊心協力料理後續事項。

一月光景轉瞬即逝。

……

天氣晴朗,碧藍如洗,白雲遠掛天際,雲下,有青青山林浮現,秋風綿延,吹動著自林間緩緩行來的兩道身影。

白衣勝雪,一如初見時分那般不染塵埃,雪發迎風飄動,露出一雙淺淡的茶色眼眸。

而在她身側,則跟著一名年華正好的少女,胭脂色衣裙飄飄蕩蕩,步伐輕快,好似一只翩翩蝴蝶。

林中有溪流,水聲叮泠悅耳,一株濃陰綠柳紮根於溪邊,柔軟柳枝下,正有一座墳墓靜靜立著。

很快,兩人停在了那墳前。

光陰如梭,轉眼又是一個月後,忙碌之中可以短暫地遺忘一切傷痛,可有些心事,終究無法被徹底抹滅。

取下腰間的酒囊,烈酒悉數傾灑於墳前,越初寒聞著那酒香,輕聲道:“除了酒,她好像也不怎麽喜歡別的。”

綺桑就地燒了點紙錢,也將自己帶來的那囊酒灑去了地面:“這一個月太忙了,今天才有空過來看看,你有什麽話要對她說的嗎?”

越初寒閉上眼,點了點頭。

綺桑了然,一個飛身便躍去了林子外頭。

等了許久才見越初寒行了出來,她雖表面維持一貫的淡然,但微紅的眼圈還是洩露了她的內心。

已經過去了這些時日,安慰的話語早已聽過無數遍,餘下的就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和調整,綺桑沒多說,只道:“她之前的房間,你有再去過嗎?”

越初寒道:“未曾。”

忙著安頓東境各項事宜,也忙著養傷,她幾乎是逼著自己不要去想太多,尤其避免想起孟如雲這個人,但每每午夜夢回,仍是會夢見許多場景,醒來總是淚沾衣,又濕了枕,如此一來,她更加不想觸景傷情。

綺桑明白她的心情,但還是道:“畢竟她留有遺言,去看看也好。”

越初寒應了一聲,兩人即刻又趕回了莊裏。

清幽小院依舊潔凈,人雖死,但弟子們還是沒忘打掃,房門雖是緊閉著,但屋裏的景象卻是保留著那日的痕跡,一絲一毫也沒有變動過。

桌椅倒著,床榻淩亂,屋內殘存著明顯的打鬥跡象,那衣櫃也還大開著,床邊的小幾上還擺著一方藥盤,裏頭瓶瓶罐罐完好無損,而在那藥盤下方的地面上,則歪斜著一個小而精致的香囊。

綺桑上前幾步撿了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聞了聞:“她一遍遍提到這個,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嗎?”

越初寒也拿到手中看了一會兒,只見那香囊繡工極好,針腳細密,縫得嚴絲合縫的,分為美觀。

綺桑眼睛一亮,趕緊在房裏找了把剪刀:“剪開看看,說不定裏面有什麽東西!”

越初寒正有此意,便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將那些棉線挑開,盡可能不去弄壞香囊,不多時,便見那香囊裏頭除了為數不多的各式香料外,還藏著一張被揉皺的白布。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待將那白布展開後,才又發覺那布面竟然寫滿了字。

甫一觸及到那熟悉的字跡,越初寒的神色便黯然了幾分。

斯人已逝,其字猶存,卻不能再見芳影。

綺桑拍了拍她的肩:“先看看寫了什麽。”

白布不大,僅比手帕要大上一些,雖是寫滿了字,但字數其實也並不多,瀏覽下來倒也費不了什麽時間。

逐字逐句細細看了一遍,越初寒越看越沈悶,有些怔忪道:“這上頭……寫的都是她這些年來暗中所做的事。”

那不就是把自己的罪行都寫了出來?綺桑意外,從她手裏抽過白布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誠如越初寒所說,孟如雲幾乎將她背地裏做過的所有事都記錄在此,不管是當年父母被越長風害死的真相,還是她被裴之令救下,抑或是殺了真正的柳舒舒假扮成她混進飛雪居,可說是樁樁件件都寫的十分清楚,這一張白布,言語精煉而簡潔,只作陳述,並無過多個人內心陳情,算是很客觀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想不到這香囊裏竟然會藏著這麽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綺桑也覺訝異,但更多的則是感慨:“她在對你父親下手之時寫下了這些東西,又親手將這東西交給了你,應該也是對你感到愧疚的。”

原來,無法觸摸到的真相早就被她遞到了自己手中,越初寒沈默良久,苦澀道:“若我能早一點發覺,也許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也許……她也用不著死。”

綺桑嘆氣:“可是人這一生就是會有很多遺憾,我想她也曾迷茫過,為難過,也想過要和你坦誠,但背負著仇恨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報仇,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內疚,畢竟這些事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

將那白布重新放回香囊,恢覆原樣,越初寒點頭:“的確,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了。”

綺桑笑了笑,忽地感到鼻尖傳來熟悉的溫熱觸感,她急忙捂住鼻子,在身上摸了一陣卻沒摸到手帕,見狀,越初寒便將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她,神情擔憂:“你沒事罷?”

雪白的手帕頃刻間便被血跡浸透了,綺桑一邊仰頭一邊回道:“沒事沒事!我都習慣了!”

到底是沒了十年壽命,元氣大傷,表面看著沒什麽,但後遺癥卻是不少,回到碧雲山莊後綺桑躺了十來天才終於可以自如行走,幸好趙愁眠早早趕來,聽聞回春術一事後便十分用心地替她調養身子,這些時日過去,除了動不動流鼻血和咳血外,倒也沒別的病痛。

“十年……”越初寒低語一聲,問她,“你後悔麽?”

綺桑不假思索:“當然不後悔了。”

“不過嘛……”她有點洩氣的樣子,“萬一我這輩子原本活到四十歲就得死,這下又少了十年,那我豈不是三十歲就兩腿兒一蹬奔西去啦?”

越初寒柔聲責備:“怎麽說起胡話來?”

“那也是有可能的啊!”

“別亂講。”

“我是說真的!萬一我真就只有四十年的壽命呢?這誰能說得準。”

越初寒略顯無奈:“不要再瞎說,”她頓了頓,擡手輕輕敲了一下綺桑的頭,“若真如此,我把我的壽命也分給你。”

綺桑轉轉眼珠,嬉笑:“那可使不得,你的命啊,如今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越初寒微楞,隨後才道:“你說得很對。”

“所以啊,”綺桑煞有介事道,“

往後你更要好好愛惜你自己了,也一定要好好兒活著,這樣才能對得起所有為你付出過的人,對不對?”

越初寒“嗯”了一聲,瞧了瞧外頭的天色,嘆了口氣:“行李都收拾好了?”

陪伴了自己一個月,她總是要走的。

見她的情緒一瞬又低落下來,綺桑彎彎眉眼:“我沒什麽好收拾的,你送送我吧。”

越初寒拉起她的手,擡腿朝門外行去:“好。”

回到房中,綺桑背了個常用的小挎包,裝了恭齡給她的醫術,再背上孟青送她的那把小弓箭,旁的物什也的確沒什麽好帶,兩人一路行到莊子大門口,便有弟子驅車前來,正要上車之際,忽聽後面傳來高喊:“哎呀,越姑娘等一等!”

回頭一看,竟有好幾張熟面孔領著一堆弟子奔了過來。

綺桑本就想悄無聲息地走,沒想到來了這麽多人送她,不由看向越初寒道:“我不是說了別告訴他們嗎?”

越初寒淺笑:“你別冤枉我,我沒說。”

綺桑只好轉過身去,看著眾人道:“我姐姐登位那天我還要回來呢,用不著送我的。”

一別多月不見,再度重逢氣氛自是歡喜的,顏不淳笑呵呵道:“越姑娘這就要走啦?臨走之前招呼也不打一聲,可不厚道!”

綺桑也笑:“我不說你們不也來了嗎?”

雖然相處不多,但顏不淳對她印象不錯,難免有些惋惜:“東西兩境能重歸舊好,越姑娘可是幫了大忙,若沒有你,那位孟宗主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姑娘這回是救了天下人吶。”

綺桑連忙擺手:“千萬別這麽說,我什麽都沒做,你們可比我辛苦多了。”

一側,張堂主也立即道:“我看顏掌教說的在理,若沒有姑娘替南地尋到解毒之法,又提出了引水良策,老夫真是胡子都要愁白嘍,姑娘別謙虛,東境永遠會記得姑娘的恩情。”

他這麽說,綺桑也頗為感慨,但還是不敢當:“引水是你們在奔波勞累,我一點作用也沒起到,解毒的事也是趙姑娘費心費力,我也沒出什麽力,說到底還是大家夥兒的功勞,我受不起你們這樣的稱讚,快別說啦。”

她不好意思極了,眾人見她那羞赫的模樣更是談笑風生,連弟子們也都打趣起她起來。

“小師妹受了這麽多苦,還被冤枉,比起我們當然是不容易得多。”

“是啊小師妹,當時不清楚真相怪罪了你,可別往心裏去呀。”

“不管去了哪裏,小師妹都要記得莊裏永遠是你的家,師兄師姐們隨時歡迎你回來。”

……

如此融洽之景,綺桑難免動容,一時間也有些不是滋味,忙道:“好了好了別說了,事情都過去了,現在大家都這麽開心,我也很欣慰,也要謝謝你們為東境所做的一切。”

顏不淳摸了摸胡須,忽然調侃道:“越姑娘與那孟宗主有情,不知咱們何時能喝上一杯喜酒啊?”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開懷大笑起來。

綺桑老臉一紅,咳了兩聲:“那、那就不知道了,還早著呢……”

張堂主也緊跟著附和道:“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小莊主登位那天可是個好日子,不如一起辦了,喜上加喜不是!”

顏不淳興奮不已:“甚好甚好!咱們怎麽說也算是娘家人,那孟宗主不備點好聘禮可不能放人!”說罷又作勢要把綺桑拉回來,“如此說來越姑娘倒還別急著走,咱們做長輩的得替你把把關,看孟宗主來不來接你!”

綺桑哭笑不得:“八字都還沒一撇呢,大叔你別起哄!”

顏不淳哈哈大笑。

“先別急著問我,”綺桑目露狡黠,看向端莊靜立的趙愁眠,“喜事將近的可不止我一個人吶!”

這一個月以來,裴陸對趙愁眠的體貼和照拂都被眾人看在眼裏,連趕回千影樓之前都只特意對趙愁眠說會盡早回來,在場幾人豈會不明白綺桑這話裏所指?

顏不淳拍了一下腦袋,瞪大眼道:“哎呀,怎麽把趙姑娘和少樓主這茬給忘了?不該不該!”

一不小心就成了話題中心人物,趙愁眠稍感意外,無奈道:“越姑娘……”

綺桑吐了吐舌頭,沖她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玩笑話!趙姑娘別在意!”說罷便朝眾人拱了拱手,“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聚就有散,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各位保重。”

分別在即,眾人多少有些不舍,齊齊回道:“姑娘也要保重!”

不再多言,綺桑轉身跳進馬車,越初寒隨之也跟了進去,驅車弟子抻了抻韁繩,馬車便搖搖晃晃上了路。

方才還喧鬧的眾人不由都安靜了下來,晴朗日光中,山莊門口站了好一片人群,目送那馬車的離開。

路途不遠,碧雲山莊距離冰崖僅有兩個時辰的車程,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漫天纏綿餘暉掩映天地,美得壯麗。

還未到達目的地,綺桑便撩開車簾瞧了瞧前方,見那地方果然有一道極深的懸崖,皆被冰霜所覆蓋,隔著遙遙距離也能看清繚繞的寒氣,不禁稱奇道:“北地還真是個很冷的地方呢。”

越初寒同她一齊投去視線,想了想,問道:“要不就在此處停下罷,她應該在前面等你。”

綺桑點頭:“也行。”

兩人相繼跳下馬車,越初寒看著那冰崖,一時沈默下來。

綺桑面對著她,寬慰:“別不開心啊,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放心吧,以後有時間我會回來看你的。”

越初寒垂眸看著她,唇齒噙動,卻是沒說出話來。

“別苦著臉了!”綺桑擡高手臂扯了扯她的臉頰,“你笑起來那麽好看,要多笑啊!”

有生之年,倒還從未有誰敢碰她的臉,這舉動若是叫旁人看見,必會收獲一堆驚愕的目光。

越初寒也覺驚訝,但眼見綺桑的笑容是那般絢爛,她心中一片柔情,便也真的揚起唇角笑了出來。

“她若是敢欺負你,一定記得告訴我。”

晚霞燒紅了天際,霞光纏綿悱惻,將那身雪白的紗裙襯出無限暖意。

綺桑的眼睛泛著點點光澤,瞧著亮晶晶的:“你會幫我欺負回去嗎?”

素來清冷的眉眼不自覺地染上了少見的驕傲,越初寒道:“當然。”

綺桑先是心滿意足地露出笑意,爾後又擺手道:“你們倆好不容易才和好的,可不能再打起來,”眼前浮現起一張柔美含笑的臉,她抿了抿嘴,輕聲道,“而且你放心,她不會欺負我的。”

終是忍不住將她攬進懷中,越初寒緊緊地抱著她,溫聲細語道:“綺桑……”

霜雪般的馨香浮動在鼻息,此刻這個懷抱,陡然令綺桑回想起了與她初次見面時的場景。

那時初來乍到,對一切知之甚少,沈沈黑夜,深陷險境,她執劍而來,一身白裙飄然似仙,清艷無雙。

鼻子有點發酸,心裏也澀澀的,綺桑將頭埋去她胸口,悶聲道:“我不在,沒人給你惹麻煩了,你可別不習慣啊。”

原本還有些傷感,可聽到她這話又覺好笑,越初寒摸了摸她的頭:“怎會麻煩,你一直都很乖,也很懂事。”

綺桑擡起頭來,眼淚汪汪道:“你別誇我了,”她癟了癟嘴,“再誇……再誇我就要哭了。”

控制著情緒,越初寒柔聲道:“不許哭,又不是生離死別,哭什麽。”

綺桑連忙指著她:“那你又幹什麽紅著眼睛!”

越初寒移開目光,訕訕地:“哪有。”

“就有!”

“你看錯了……”

“噗嗤”一聲,綺桑又破涕為笑:“還是這麽容易害羞啊,你可是莊主,學學我啊,臉皮要厚一點!”

越初寒收回了手,唇邊笑意不減:“好,聽你的。”

綺桑攏了攏衣裳,後退一步:“那……我走啦?”

“去罷,”越初寒微笑,“到了記得飛鴿傳書一封,報平安。”

仿佛冰山上的雪蓮,寒意消融,沐在溫暖的朝陽中,她的笑臉是那樣的幹凈又柔和。

這個被迫留下的世界,不論身在何處,至少眼前這個人都會發自內心的牽掛著她,就像家人一樣。

綺桑看的心裏一顫,慌忙別開了臉。

她轉過身去,在那晚霞的霞光中一邊奔跑,一邊揮著手大聲說:“我會想你的!你也要想我喔!”

輕快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那美麗的霞光不知為何也慢慢模糊了起來。

熱淚盈於眼睫,卻始終沒有滴落下來。

又不是生死離別,哭什麽?

只是……很不舍。

“小莊主,回去罷,”隨行弟子同樣眼眸泛紅,“小師妹有了好去處,該為她高興才是呢。”

越初寒收回目光,輕輕點了下頭:“走罷。”

眼見那馬車在林間駛得越來越遠,直至消失無蹤,藏在樹後的綺桑才繼續朝前走了起來。

女子含淚隱忍的模樣還在眼前回放,她努力克制著不要去想,可就是怎麽都做不到,越是告訴自己不要哭,然而眼淚越是爭前恐後地湧出眼眶。

心裏真是難過啊。

淚如泉湧,無法控制,她緩緩蹲下身去,捂著臉痛哭起來。

“這是誰家的小姑娘,哭什麽呢?”

須臾,有道熟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下一刻,便有一截輕柔翻飛的嫣紅裙角闖入了她的視線。

綺桑微楞,隨後飛快站起來,直直撲進了那人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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