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潤少年

關燈
往日,用過膳秦沐澤都會到暖榻上小憩片刻。今日卻精神異常好,讓采綠去大夫人院中討要帳本來看。梅衣則在院中四處亂轉消食,這也是時暮寒教她的,飽腹不可即可睡臥。

時暮寒,時暮寒,往日她想到這個名字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傷人。

轉到角落一間廢棄的柴房時,梅衣忽想到昨夜她命人將眉兒鎖到這裏,竟差點忘了!

昨夜對眉兒的審問並不順利,這小丫頭只承認她是秦南山的私生女,卻咬定對“迷香”之事不知情。梅衣不好當著秦沐澤的面兒動私刑,便將眉兒丟到的柴房,餓上兩天,就不信撬不開她的嘴。眼下無事可做,梅衣喚來秋氏,讓秋氏守在外面,自己開門進去。

屋是陰暗潮濕,遍布蛛網,眉兒雙手抱膝,小小的身子縮在房間的一角,聽到有人進來,微微擡頭,見到是梅衣,眸中浮起濃濃的譏諷與鄙薄。

梅衣望著眼前這張與秦沐澤有幾分神似的小臉,忽而冒出一個念頭:也許真不是她做的呢?

可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難道是……梅衣猛地一驚,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梅衣幾乎是折身逃出門外,將柴門重重關上,上鎖。哼,再關上一天,就不信這小丫頭不承認!

回到房中,秦沐澤不在。

梅衣轉到書房,見秦沐澤正伏案翻看一摞古怪的大書,忍不住好奇湊過去。近看時,才知道原來是傳說中的“帳本”。這東西她聽說過卻沒見過,就隨手拿起一本亂翻。上面盡是商鋪進項和款目,梅衣一見密密麻麻的數字就頭疼,看兩眼就放下了。

秦沐澤身體好時也幫蘇玉茹查帳,不過因閑得無聊罷了。今兒因梅衣在,就故作高深的姿態,將帳冊翻得嘩嘩作響,時不時揮筆作標記。

梅衣訝異:“上面亂七八糟的一團亂麻,你竟能看得津津有味?”

秦沐澤淡笑:“帳上記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怎會無趣?”

“你翻那麽快,算得過來嗎?”

“算得過。”

“那我來考考你。”梅衣不信,拿起先前看的那本,隨手翻到一頁,放到秦沐澤眼前晃了幾晃,壞笑,“快說,這一頁上一共有多少兩銀子?”

秦沐澤眼睛都未眨,脫口報出一個數字。

梅衣狐疑:“可別蒙我。”

秦沐澤笑:“那你自己算一遍就是了。”

梅衣自己挖的坑,只得硬著頭皮填。耐著性子,掰著指頭算了好半天才得出答案,拿過來與先前秦沐澤報的那串數字一對,竟分毫不差!

“哼,定是你事先做的手腳。”梅衣不服氣,世上怎可能真有過目不忘的人?她自詡聰慧過人,哪肯被輕易比下去,又在帳冊裏抽出一本,依照先前辦法試了幾回,竟還是分毫不差。

“信了嗎?”

“會算帳有什麽了不起的!”梅衣不屑,“我還能吃三碗飯呢!你可能比我吃的多?”

秦沐澤哈哈大笑,他有過目不忘速算的天賦,他早就知曉。只當是上天對他的微薄補償,並沒覺得有何可喜之處,也從未跟旁人提起過。今日卻忍不住在梅衣面前賣弄,恨不得將他所會的都悉數奉獻在她面前,好讓她能多看他一眼。這……真是太開心!

暫時的失落與不服氣過後,梅衣對秦沐澤真真刮目相看了。這位大少爺雖說身體不好,可琴棋書畫竟無一不精,根本不是她這個半吊子能比的。

秦沐澤翻完三本帳,要午睡片刻。

梅衣有心事睡不著,尋著法子解悶。可幽篁館雖大,卻除了竹林就是花花草草,蹲在樹下看了片刻螞蟻搬家後,跑到房中將秦沐澤吵醒,說她想養寵物。

秦沐澤自是答應。

“我要養狼,狗也湊合,威風的,越兇殘越好。”

“好,都依你。”

梅衣眼巴巴等了近半個時辰後,終於有小廝送來一只兇殘的……兔子。

真的好兇殘,兇殘得她都要哭了!

“我要的是狗!不是兔子!”

“不行。”秦沐澤態度堅決,“兔子性情溫順,適合女孩子養。養狗太危險,萬一傷著……”

梅衣無語凝噎,狗咬她?她能說有小時候一回走大街上,路邊的野狗沖她叫了幾聲,要搶她手的雞腿,她撿起就塊石頭追了那條狗三條街嗎?

午休後,秦沐澤都會寫一篇大字。他喜歡草筆,不拘一格近乎癲狂的草書。當他手執一桿筆,隨著墨鋒的勾點轉合於紙上恣意馳騁,筆走龍蛇。這個時候完全忘乎自我,不再是羸弱之軀,不再是茍延殘喘的廢物,而是可以縱情主宰命運的強者!

這種情懷就好比有人醉飲,有人高歌,有人拔劍舞,而他則是以一種無聲的方式來宣洩胸中的塊壘。落下最後一個筆,擲筆長嘆,周身酣暢淋漓!

這些年來秦沐澤孤獨慣了,活著,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場不算漫長的煎熬。一日覆一日,平靜地等著死亡到來的那一天。可現在,他不平靜了。他突然很害怕死亡的到來,他憎恨自己不堪一擊的身體,他只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娶妻生子,安穩渡日,這個要求高嗎?過分嗎?

心不平,執筆的手也跟著不穩,他寫不下去了。

秦沐澤停筆,低低嘆息,思緒飄到了某個地方,一個他想碰又不敢碰的人身上。

“吱呀”一聲門響,他腦海中想著的那個人突然鮮活地蹦眼前,驚得手中筆險些落地!

梅衣旁若無人地推門進來,走到秦沐澤旁邊,看一眼,卻沒說話,隨手抽出筆架上最大的一只狼毫拿在手裏當雞毛撣子,悠哉地四處打量。

房裏的陳設極簡樸,窗下一幾,半墻書卷。她隨手翻幾本,除了常見的經史子集,還有不少雜記野史。瞧書卷的新舊,梅衣發現秦沐澤對“山川游記”之類的最感興趣,多而雜,甚至還有世面上千金難得的孤本。這小子,倒蠻識貨的嘛!

梅衣隨手從中抽出一本,倚在書架上低眉看起來。

其實她心裏頭還是亂。曾經,她天真地以為只要擺脫孟昭然,她就自由了。可事實上呢?一旦離開孟昭然的控制,就會落入更可怕的圈套,被別有用心之人當作對付孟昭然的利器!

葉懷谷,他巴不得她死,這在預料之中。

可時暮寒呢?

這世上她還可以相信誰?還可以再依賴誰?

梅衣不敢再想下去。

看了片刻,竟連一個字也沒入眼,梅衣將書闔上,望向窗下。先前因“兔子”的事,她與秦沐澤鬧翻了。她多硬的脾氣,扭頭走人。心想要不了多久,這傻瓜肯定低聲來討饒。誰想到秦沐澤瞧著文弱,脾氣還挺倔啊,竟跑去書房悶頭寫了半天字再沒搭理她。

其實她哪是真想養什麽寵物,不過是心緒不寧,想弄點事出來讓自己沒空胡思亂想罷了。幽篁館很好,卻太悶,身後跟著個幽靈日夜盯著,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幸好還有個愛臉紅的大少爺可以解悶。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