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世外仙源幽蘭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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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麽說,福兒的行動卻很誠實。一開始,用熱水給少年擦洗的時候,她還扭扭捏捏,說著:“我還沒有碰過男子呢,這怎麽好!”但是慢慢的,她也就不說什麽了。

隔不了多久,她就把熱姜湯一勺一勺餵到少年的嘴裏,又把火盆移到床前,時不時去加炭,還嗔怪我們不該開著門:“他已經冷成這樣,你們還開著門,你們不知道門縫裏的風最冷嗎?真是一群壞人!”

到了黃昏時分,少年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福兒搬個小凳子守在旁邊,兩手托著腮,不眨眼地盯著少年。

“動了,他動了!”

我們聽到她的喊聲,一起跑進去看,少年費力地睜開眼,看著我們一大群人。

“你不知道這是哪裏吧?這裏是可人館啊!”福兒說。

“我……怎麽在這裏……”少年沙啞著嗓子問。

“你在雪地裏暈倒了,我們湘蘭姑娘救了你啊!”福兒說。

公子連忙掙紮著要起來:“多謝救命之恩!”

我攙著他躺下去:“不必多禮,是他們救了你,我只是看見了你。”

公子略忖了片刻:“湘蘭姑娘?莫非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馬湘蘭姑娘?”

月妍笑道:“正是,姑娘今日要去玄武湖賞雪,遇到你昏倒在地,就回來了,把你帶回來了。”

公子臉上顯出一絲惶恐:“若不是這樣的奇緣,我也不可能見到湘蘭姑娘。早就聽說湘蘭姑娘書畫絕世,尤其是畫蘭,獨步天下,在我心裏,湘蘭姑娘是個傳說。可惜我家境貧寒,到京師趕考,盤纏耗盡,到二月開考還有兩個月,不知如何熬到那一天。不要說到可人館來了,就是多吃一個包子的錢,也是沒有的。”

我笑道:“那我資助公子吧!”

他艱難地爬起來跪在地上:“多謝湘蘭姑娘!若我有一天高中,必定回來拜謝!”

我說:“你叫什麽?我還不知道呢!”

他說:“我叫周森,年方二十二。”

我笑道:“二十二歲能到京師趕考,那就是舉人了,也算年少有為!這樣吧,我資助你十五兩銀子,若你高中可以還給我,若落榜呢,就不必還了。”

福兒說:“周公子衣衫單薄,還是快躺著!”

我說:“對,你快躺著,我這裏有我自己做的寒衣,本來也是準備寄到京師一個故人的,現在給你穿吧!”

晚間,周公子換上寒衣,由冷香閣眾人簇擁著用餐。

我笑道:“你們隔遠一點,周公子餓了許久,你們盯著他,他還怎麽吃?周公子,你別不好意思,放開吃吧,我這裏沒什麽好的,就是些家常菜。”

他靦腆地埋頭扒飯,福兒還在一旁勸酒:“喝點吧,禦寒呢!”

到了第二天,周公子說什麽也要走:“我已經好了,又得到了湘蘭姑娘的資助,該繼續趕路了,淹留金陵心裏不安。”

我說:“這樣的風雪天氣,你既然執意要走,我也不好留,祝你金榜題名!”

樂兒笑道:“狀元及第!”

福兒追到門外:“要回來謝我們哦!姑娘的銀子別忘了還!”

周公子笑道:“假如我是個騙子呢?”

福兒說:“如果你是騙子,天下人都是騙子!”

周公子走後,福兒也變成一個心事重重的小女孩了。我打趣道:“福兒長大了,也有心上人了!”

她紅著臉笑道:“我只不過是喜歡有文化的人!”

樂兒問:“那你怎麽不喜歡王稚登?”

福兒說:“湘蘭姑娘的人,我怎麽能喜歡?哼,分明是你喜歡周公子,我看出來了!”

樂兒說:“也不是喜歡吧,是好感,我覺得這個少年既有王稚登那樣的文雅,也有點曹侍衛的英武,必定是個豪傑,只是還沒發達罷了!”

福兒說:“對對對,他不像王稚登那樣油嘴滑舌,也不像曹侍衛那樣沈默!”

我笑道:“你們懂什麽,在這裏品頭論足的!”

寒冬過去,春日到來,我的身體也慢慢恢覆了,寒煙姐姐又來找我商量見客人的事,我沒有猶豫,答應了。我已經虧欠她太多。

待到手頭積蓄越來越多,我決定給自己建一座房子,算是給自己人生最大的一份禮物。

寒煙姐姐知道後,也沒有驚訝:“你是我這裏的瑰寶,我自然不會壓迫你,但你出去另住,還是我們可人館的人,錢財怎樣分還是不變。此外,你每個月至少半個月要來冷香閣住,不能讓人以為我們的頭牌跑了,我也要靠著你把人引來。”

我答應了她的全部要求,可人館的姐妹們都羨慕不已。

自此,我親自選地,親自督工,每一處的設計都由我拍板決定。

足足忙了一年多,完全屬於我的小樓建成了!因為愛蘭,我在正門掛了匾額:幽蘭館。

我的幽蘭館蘭花滿院,綠樹成蔭,花格小翎鏡窗,核桃色嵌金邊水紋板,全都用料上乘,雕工精細,雖然沒有可人館裏氣象萬千,自有一番大家閨秀的嫻雅從容。

寒煙姐姐來做客,也嘖嘖稱讚:“你這真是世外桃源!”

月妍笑道:“她特意選了這僻靜的地方,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我說:“顛沛流離這麽多年,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居所,怎麽能不高興呢!將來若王公子來接我,這房子就是可人館的,他若是不來,這裏就是我的終老之地了。”

寒煙姐姐說:“我就是想,也未必行得通,我一年到頭片刻清閑也沒有。這些姐妹們又有哪個能像你,一年裏見客的次數屈指可數,卻能積累這樣多的財富,還能讓見過你的人念念不忘,沒見過你的人心馳神往。”

我說:“這些都不及一個家啊!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接我進王家大門。”

寒煙姐姐說:“你這樣神仙的生活,為什麽要一個男人破壞?你想想,你去了王家,頂多是個小妾,到時候惡婆婆加悍妻,還有幾房姬妾,他再動不動養幾個外室,來幾場艷遇,你還要生養孩子,為了孩子去爭寵。他若愛你,你還過得有點意思,他若不愛你了,你就如同一枚棄子。”

我說:“姐姐說的我何嘗不明白,可是遇到了真正愛的人,誰不想一生追隨他呢?與其在這裏做神仙,不如去愛人身邊做竈下婢。”

寒煙姐姐嘆氣道:“但願王稚登不要辜負你的苦心!”

有了這樣讓秦淮女子人人艷羨的自由,我很珍惜,也很感激。

每個月的上半月,我去冷香閣住,過了十五,就回幽蘭館。也有一些貴客會到幽蘭館尋訪,我不得不買了數十個小廝、奴婢、轎夫、廚子、門童,當然還有車馬。凡是可人館有的,我也都有。

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在幽蘭館研習畫蘭,片刻不曾荒廢。也照例給稚登寫信,告訴他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了,靜候他的歸來。告訴他,我依然清清白白。

他始終是不回信,沒有消息,或許他只是換了住處吧!又或者,他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兒女情長。

清冷的幽蘭館裏,我是女主人,出門則有四匹馬拉著大車給我坐,回家則有一群丫鬟侍女侍奉,有客人的時候,我是以主人的身份會客,不再有青樓女子的討好迎合。沒有客人的時候,我是在自己的家裏修身養性,而不是青樓的片刻喘息。

做自己的主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我的名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好,風頭比任何時候都旺,有了足夠的錢財,我可以大大方方分給寒煙姐姐,也可以幫助可人館的姐妹們。遇到落魄書生、貧寒百姓,我都可以伸出援手。花錢,已經是一件隨心所欲的事。

當然,有了足夠的財富,也更容易獲得獨立的人格和他人的尊重,那種猥瑣淫邪的小人多數是不會專門找到這裏來的,尋到幽蘭館的幾乎都是雅士。

我不是個善於積蓄的人,都是月妍在幫我打理。

我也沒有什麽需求,只是喜歡買書畫和古董文玩,當然,這些都是燒錢的東西。

在我住冷香閣的時候,有一天半夜,有盜賊潛入幽蘭館,大概是聽說我錢財頗多,指望發個橫財。誰知道月妍是個謹慎的人,我們去哪裏,她都把重要的財寶轉移到哪裏。

那個竊賊見幽蘭館並沒有什麽黃白之物,氣得把我重金收集的金石書畫都丟到院子的荷花池。

幽蘭館的小廝來報信的時候,我幾乎要昏過去!

偷錢無所謂,很快會再來,我的書畫文玩毀了,就要了我的命啊!

經此一劫,我的早期書畫多半被毀,稚登留下來的作品也幾乎都沒了。我心急如焚,大受打擊。

從此,我連古董文玩也不怎麽收藏了。

積累下來的錢,我拿出大部分去給需要的人,自己對物質的要求越來越少了。

福兒還幾次笑說:“湘蘭姑娘再過一陣子,就要出家參禪了!”

身外之物,我已經得到的夠多,我心中所求,只有那個人早日來接我,讓我脫離風塵,真正成為良家女子。

到那一天,我爹爹在天上看著,一定會為我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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