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清風朗月白鷺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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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正躺在榻上午休,一個小丫頭睡意沈沈地給她捶腿,我和月妍走到房間,不知如何開口。直到她微微睜眼要水喝,才發現我們在旁邊。

“湘蘭,月妍,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我垂著頭:“夫人,我和月妍要走了。”

她的瞌睡一下子跑了,坐起來拉著我的手:“住得好好的怎麽突然要走了?是有什麽不習慣的嗎?”

我說:“我們另有打算,這段時間多虧了伯母庇護,此生無以為報,惟願日日為夫人祈禱,願夫人福壽綿長!”

月妍哽咽著說:“我自小顛沛流離,被人牙子轉手不知道多少次,在這裏第一次知道家的感覺,伯母像我們的娘一樣細心教導愛護我們,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忘!”

曹夫人噙著眼淚說:“那你們就不要走了,非得現在就走嗎?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這時候,曹雲深跨進門來:“娘,是我逼走她們的。”

曹夫人不解:“你為什麽逼迫兩個女孩子?”

曹雲深跪在母親榻前:“深兒喜歡湘蘭,湘蘭不接受,所以要走,求娘為深兒做主,深兒選定湘蘭為妻!”

曹夫人楞住了,看著我,嘆息著:“你們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孩,哪怕家境再貧寒呢,我也不在意,我們孤兒寡母的就是圖一個安穩。但是你們畢竟是那煙花柳巷出來的,雖然你們清清白白,可一旦跨進那個門,就什麽也說不清了。深兒若是納你為妾,我或許可以再考慮考慮,可是說到娶妻,我斷斷容不得青樓出身的女子敗壞我曹氏門風,辱我孩兒清譽!”

她的顧慮,我深深懂得,何況曹雲深並不是我的意中人。

我跪地叩謝曹夫人:“夫人大恩大德,我永記於心!我出身低賤,配不上貴公子,也實在無心嫁娶,只願公子早日覓得佳人,花好月圓!”

曹夫人點頭:“好孩子,你能明白做母親的苦心就好,深兒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指望了,我當然盼著他成材,不希望他的人生有汙點,一生讓別人指摘。也難怪我深兒什麽女子都沒提過,獨獨看上你!”她轉頭對曹雲深說:“深兒,既然這樣,她們確實已經不適合留在這裏,不是娘心狠,將來你自然明白。你護送她們出去,給她們找個安頓的地方,萬萬不可再藕斷絲連!”

曹雲深趴在母親榻沿哭道:“娘,我長這麽大從沒有要求什麽,這件事就依了我吧!這輩子不娶湘蘭為妻,我再也不會幸福!”

曹夫人正色道:“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不必再說了,大丈夫為兒女私情哭哭啼啼成個什麽體統,快去收拾收拾,送她們出去!”

我和月妍拜別曹夫人,沒有帶走曹宅的分毫,仍舊是拿著自己寒酸的行囊,出門去。

我說:“曹侍衛,在你們家裏叨擾這麽長時間,實在是過意不去,現在出了曹宅,我和姐姐自謀生路,不牢你費心了!”

曹雲深說:“湘蘭,你現在不答應我沒關系,我還可以等,等你長大,等你愛上我。就算你永遠都不會愛上我,我也可以守護你,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出現!”

我說:“曹侍衛何必在我這種浮萍一樣的女子身上浪費時間浪費感情呢?我們原本不是一路人。我和姐姐現在要去謀出路了,我們在這裏分別吧!”月妍欲言又止,曹雲深說:“你們是不知道現在的世道,時局動蕩,流寇遍地,兩個弱女子無依無靠能去哪裏?在此一別,我再去哪裏找你們?起碼要看到你們安頓下來,我才會走!”

我想了想說:“那這樣吧,我和姐姐自己去試試看,萬一無路可走,還到曹宅來求你相助。”

曹雲深說:“你這麽要強,只怕無路可走也要硬闖,怎麽會回頭找我?”

我說:“再要強也怕死啊,萬一我有事會找你的!上次我在紅袖樓怎麽知道找你救命?”

曹雲深說:“那我悄悄吩咐門房,要是你們有事找我,我盡快趕到。只是萬一你不需要幫助,我豈不是再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我哈哈笑道:“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就會到曹宅通知你的!”

曹雲深遲疑著:“我實在是懸著心,不敢放你們走,我怕萬一出了什麽事我會後悔……”

我拉著月妍的手:“別跟他啰嗦了,磨磨唧唧的!”

我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月妍幾步一回頭,走了老遠,她拽著我的衣角:“曹公子還在那裏呢!”我說:“你不要回頭一直看了,很沒面子的,好像我們多舍不得似的!”

她只好強忍著不去看,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春天的風吹在臉上,癢癢的柔柔的,我們的衣袂在微風裏飄搖著。樹梢枝頭都冒出新綠,嬉鬧的孩子們換上春裝,不再圓滾滾的。天空是那麽高遠,雲朵大片大片的鋪開,厚厚的,軟軟的。

活著真好!自由真好!

走到饑腸轆轆,我們在路邊酒家隨意吃了點面食,商量起晚上的落腳處。

月妍說:“兩個女子住客棧,會不會太危險?”

我說:“大不了我們輪流睡,警醒點!”

她想了想:“也行,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們再轉轉吧!”

不知不覺,又到秦淮河畔。兩岸高樓鱗次櫛比,酒旗招展,楊柳依依,絲竹悠揚,家家賞心樂事,處處歡歌笑語。客船蕩蕩悠悠,船上歌女就著琵琶唱著歌勸著酒,更有文人墨客臨風吟詠,一派風雅。

我和月妍像籠子裏飛出來的小鳥,看什麽都是新鮮的,聽什麽都是悅耳的。一路說著笑著,走著停著,不覺已是月上柳梢,華燈初上。我們這才想起要找一個安歇之處,沿街張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絡繹不絕的賓客,每一家都像過節日一樣。紅袖樓不知道在河的哪一邊哪一處呢?那裏好像已是前塵舊夢,那裏的記憶恍如隔世。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就是秦淮最美的白鷺洲。

我們走到一處清幽之地,看到前面一座橋,匾額上書“玩月橋”。我說:“姐姐,你看今天剛好是月圓之夜,這裏又叫玩月橋,我們不妨去橋上賞月!”

月妍點點頭,我們趴在欄桿上,吹著涼涼的舒爽的春風,看著皓月當空,都覺得說話是一種破壞。

水面波光粼粼,時而掠過鶴影。不知哪裏暗香絲絲縷縷飄來,不像花香,也不像脂粉香,更有古箏隱隱傳來,如潺潺流水,流過我的心頭。

月妍指著不遠處的一座樓:“妹妹,好像是那裏的香氣和樂聲。”

我順著她的手看去,那裏一座古樸典雅的小樓,正門匾額寫著:可人館。

她說:“走,看看去!”

我笑了:“這些樓館都是男人們消遣的去處,我們湊什麽熱鬧,人家也不會讓我們進去啊!”

她執意要去:“我們在門口瞧個新鮮也是好的!”

我想,這裏和別處不同,沒有人在門口招攬喧嘩,也沒有浮華奢靡的氣象,在秦淮河與眾不同。去看看又有何不可呢?

我們像沒見過世面一樣,在門口探頭探腦,守門的小廝問:“兩位姑娘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我們不知道說什麽,一面向裏面窺探,一面嘖嘖連聲。

這時候,裏面有人問:“有客人來了嗎?”

小廝正待回答,只見一位雍容清雅的女子裊裊婷婷走過來,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看到我們,她笑道:“怎麽兩個小姑娘這麽晚還在外面呢?是需要什麽幫助嗎?”

我說:“我們看這裏與別處分外不同,很好奇,就來瞄一眼。”

她說:“那你們不妨進來看。”

我和月妍連忙搖頭:“不了,不用不用!”

她和氣地問:“你們是哪家的姑娘?是這一塊的嗎?”

我說:“我看姐姐你面善,就說實話吧,我們是從紅袖樓逃出來的,現在沒有去處,所以在街上游蕩。”

她略略思忖了一會兒:“那你們的賣身契拿到了嗎?”

我說:“既然是逃走的,怎麽會拿回賣身契呢!”

她為難地皺著眉:“我可以收留你們,但是你們沒有賣身契,將來紅袖樓萬一來討人,我也沒辦法保護你們。”

我說:“我們才從紅袖樓逃走,怎麽會再進這樣的地方?你們也是那種供男子取樂的地方吧?”

她微微一笑:“那你們認為去哪裏比在這裏好呢?實話說吧,我要不是看你們可憐,也不會讓你們來,你們就是來了,過不了我這一關,我也不會久留。我們可人館是白鷺洲最清淡風雅的地方,從不靠女子的身體姿色取悅客人。在這裏,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你沒有一樣拿手絕活,是不會立足的。我們的客人到了這裏,需要找的是紅顏知己,你和他們是朋友的關系,並無強行獻身之事,皆是兩廂情願。我不過是好心留宿,並不是讓你們長住,除非你們帶著才藝來,或者真心想學。如果天生蠢鈍,今晚幫你們免了露宿街頭之苦,明日一早便要你們出去。”

我想了想:“這裏果真可以讓我清清白白嗎?那我願意接受姐姐的考驗。”

她向我和月妍招手:“進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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