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來，才知臨街小樓不過是一塊招牌，裏面的幽深繁覆讓人目不暇接。

我和月妍跟在這位女子後面，穿山過水，到了一處竹林隱蔽處，想來是這位女子的居所了。

她殷勤地讓我們坐下，叫侍兒沏茶捧果，又移近燈盞端詳我們的面目。

“你叫什麽，我看你不像俗人。”她問。

我如實回答：“我叫馬湘蘭，這是我從小到大的真實姓名。”

她又問：“你的身世如何？”我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她頗有惋惜之色。

問到月妍的時候，月妍囁嚅著：“我……我叫月妍，是紅袖樓給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反正一直被人牙子轉手賣來賣去。”

女子說：“我叫寒煙，你們可以叫我姐姐。我們這裏叫可人館，這裏和紅袖樓不一樣，和秦淮河的多數煙花柳巷也是不一樣的。在這裏，你能出人頭地的唯一本錢是你的才情，來咱們這裏的男子多半是儒雅之人，需要在這亂世求一方溫柔鄉。你可以和他們暢談古今，也可以彈琴唱曲，可以書畫娛人，如果輕易以身相許，反而壞了我們這裏的名聲，也降了自己的身價，所以你們放心，我們是不會強迫你們做那樣的事的。但是你們如果和客人情投意合，到了那一步，我們也沒什麽約束。”

我說：“那我萬一有一天，遇到了如意郎君，可以出去嫁人嗎？”

寒煙姐姐直言不諱地說：“雖然我們這裏比別處清白許多，到底是青樓，免不了倚門賣笑、聲色娛人，再孤高守貞，也是和男子交游唱和度日，所以男子未必能接受娶咱們這裏的女子回家。但是如果你遇到了這樣的人，交夠了贖金，是可以離開的。”

我說：“那我沒什麽意見了，月妍姐姐，你呢？”

月妍輕聲的說：“我和妹妹生死不離，妹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寒煙姐姐笑道：“先別急著說這些，我還要考考你們的才學。湘蘭，你說你曾經由父親親自教導，認識幾個字，會畫幾筆畫，那你曾讀過什麽書，會多少字？”

我答道：“字基本上都認全了，背會了《千家詩》、《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歷代名家的作品也在我父親的指導下讀過不少，只是這幾年在紅袖樓沒有機會學習，不知道還能不能像先前那樣熟練。”她笑著說：“那你背一首《蘭亭集序》看看。”

我點點頭，背誦道：“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寒煙姐姐拍拍我的肩：“很好，那你現在畫一幅畫我看看。”

許久沒有提筆畫畫，我心裏忐忑極了，信筆畫了一幅墨蘭，在畫上題了幾個小楷，寒煙姐姐在旁邊看，不時發出讚嘆。

待到我的蘭花圖畫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們可人館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說著她又問月妍：“你會什麽呢？”

月妍羞愧地低下頭：“我什麽也不會，只認識幾十個字，還是湘蘭教我的。畫畫什麽的也不會，但是我願意學，我一直想有機會學這些！”

寒煙姐姐皺了皺眉：“按現在的標準，你是不應該留在這裏的。”

我懇求道：“我和月妍姐姐生死不離，她如果不來，我也不來。”

寒煙姐姐想了想：“那好吧，月妍，你要好好用功，努力進步！”接著，她又嚴肅地說：“你們倆沒有賣身契給我，那你們也不要輕易暴露身份，被紅袖樓知道了又是麻煩事。”

我們一起點頭。

當晚，寒煙姐姐就安排了我和月妍的住宿，按照我們的意願，還是同住一間小房，白天勞頓一天，晚上很快安歇。

到了第二天，寒煙姐姐便麻利的找人把我們的小房裏擺上書架幾案，筆墨紙硯、琴棋書畫一應俱全。又叫來可人館的眾位姐妹們和我們相見，這裏的女子迥然不似紅袖樓，個個超凡出塵，毫無媚態。

寒煙姐姐說：“我現在忙，湘蘭，你叫姐姐們帶你去逛逛這裏的園子，熟悉一下環境。以後你們之間都互稱姐妹、姑娘，沒什麽等級差別。”

一個長眉細目、觀之可親的姐姐站出來：“我叫鶯鶯，我帶你們去逛逛吧！”我和月妍趕緊報上姓名，跟著她游園去。

可人館真是秦淮河畔的世外桃源，仿佛遠離塵囂，一點喧嘩吵鬧之聲都沒有。花木蔥蘢，春意盎然，假山樓閣、水榭小橋、畫廊曲欄，像是迷宮，也像是夢境。

姑娘們的房間雖然相隔都很近，但又都是單獨一處，房屋精巧整潔，不染纖塵。處處銅環半啟，門簾低垂，客人來了，鸚鵡會雀躍著傳話：“客人來了，客人來了！”每個姑娘的教引阿婆和侍兒都輕手輕腳，舉止有禮。

進出的小丫鬟們個個嬌俏溫婉，姑娘們都仿似大家閨秀，風度翩翩。這裏雖不尚錦衣華服，每個姑娘的衣飾妝容卻毫不含糊，清淡中帶著熱切，含蓄中暗藏風情。

偶遇一對對才子佳人，或在樓上遠眺，或在亭內品茶，或在花園撲蝶鬥蟲，皆是眉目含情，婉轉多姿。風流才子、純情少年流連其中，好一個富貴溫柔鄉、紅塵黃粱夢！

直到午後，我和月妍在房內歇息，她突然說：“我們既然安頓下來，是不是應該告訴曹公子呢？”我說：“好吧，幸好這裏挺自由的，可以給他報個信。”

我寫了一封信：曹公子近來可好？我們已經在白鷺洲可人館安身，一切甚好，勿念。馬湘蘭、月妍上。

寫完就去找寒煙姐姐幫忙叫人送出去，因為我們還沒有可以差遣的小廝。

沒想到這曹雲深當即就趕過來，我們還在睡午覺，迷糊中有人來敲門：“有一位曹公子來找你們。”我們把曹雲深迎進來，他一見面就大發脾氣：“你們千辛萬苦離開紅袖樓，卻自己又墮落到這種地方，那當初逃跑有什麽意義？”

我說：“這裏和紅袖樓不一樣，這裏還可以學習書畫，這是我最愛的！”

他哼了一聲：“你知道人家為什麽平白無故要培養你的才藝？還不是為了討男人的歡心！只是說得好聽一點罷了！”

我說：“到這裏的男子只是為了找到知己，說說心裏話，沒有你說的那麽齷齪！”

他大吼道：“我是男人，我還不了解男人嗎？純粹的友誼？在青樓？你天真得像個傻子！”

我也沒有耐心了：“好，就算我是傻子，那又跟你有什麽關系呢？你憑什麽管著我！”

他急了：“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怎麽不能聽我的！”

我說：“可見你不是什麽好人！你口口聲聲救了我，然後又要我嫁給你，又要幹涉我去哪裏、做什麽，你所謂的救我，都是為了你自己！”

他氣得渾身發抖：“你放著好好的正室夫人不想做，放任自己到這樣的地方，甘願去做巧言令色哄各路男人的卑賤貨色！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一個人要是想墮落，神仙也救不了！你天生就是個風塵命！”

我一巴掌扇到他臉上：“我就是天生的卑賤，礙著你什麽事？你曹侍衛曹公子高貴，那你就不要纏著我！我就是不想嫁給你，就是不喜歡你！討厭你！惡心你！”

他的臉漲得通紅：“你……”

我把他往門外推：“我有我的追求，你家裏連認字都是錯，有什麽好？我在這裏，可以每天每時每刻的學習我想學的藝術，有什麽不好？我若是喜歡你也就罷了，我不喜歡你，去你家天天看著你就煩，我是受虐狂嗎？”

他冷笑著：“那我祝你馬湘蘭在青樓學成第一才女！將來考個狀元！我本以為你和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樣，才喜歡你，才救你，看來你也不過是賤骨頭！以後就當我們從來不認識吧，你不值得我這樣去愛！”

我把門用力關上：“滾！你沒資格在這裏教訓我諷刺我！不見就不見，滾！！”

月妍嚎啕大哭起來：“妹妹，你不該這樣對他，他那麽愛你，說的也都是實話，你何必這樣傷害你的救命恩人呢！”

我的怒火漸漸平息，也意識到自己的沖動，但是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曹雲深正上轎，毫無留戀地絕塵而去。

不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無可奈何，我總不能因為感激，把自己交給一個沒有感覺的人吧？

這次的爭吵以後，果然曹雲深不再來可人館。

月妍時而會忍不住問：“妹妹，他真的不來了嗎？”

我說：“不來就不來，人和人的緣分都是有限的，現在我們和他什麽都結束了，你不要天天問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也真的感覺自己太殘忍。

那又怎樣？

可人館裏的姑娘們沒有明面上的勾心鬥角，不會像紅袖樓那樣出現下三濫的使絆子的事，可是在這裏久了，我也察覺了女人之間的暗潮洶湧。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有還沒開竅的女人，沒有單純的女人，更沒有笨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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