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姥姥買好了水粉、胭脂、眉黛，對我喊道：“走吧，該回去了！”

我和月妍一起央求：“不要嘛，再玩會兒！”

吳姥姥說：“你們乖乖的聽話，以後才有機會多出來，這一次貪玩，以後想出來就難了！”

一想到又要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又不知道幾年才能出來一次，我的心就直往下沈。

月妍問：“花蕊姑娘有時候被人帶出去玩，難道她就不逛街嗎？”

吳姥姥說：“她每次出去都有我們紅袖樓的人跟著，還要抵押許多銀兩，她從出門開始上轎，沿路也不允許輕易下來，隔著簾子應該是看過不少街景，要說逛街，那是極少的。”

我們只好不情不願跟著吳姥姥往回走，這時候，兩隊官兵飛跑著清道：“閃開閃開，李大人來了！”

行人紛紛退避到路旁，一輛馬車駛過，一位清瘦的臉上無肉的中年男子掀起簾子看著外面，他突然叫馬夫停下來，向吳姥姥招手。吳姥姥會意，湊上前去，男子悄聲問：“上次和我搶花蕊姑娘的周刺史還在嗎？”吳姥姥笑著低聲回道：“早就走了，這幾天姑娘閑著呢，不嫌麻煩，大人可以去坐坐。”男子又問：“周刺史可曾說我什麽壞話？”吳姥姥連連擺手：“沒有沒有，他什麽都沒說。”

四個小廝也齊齊上前垂手立在李大人的轎前，等候詢問。

這時候，月妍在人群裏拉我的手：“快跑！”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拉著我拼命跑：“你傻不傻，最後的機會了！”

我很怕人人肅立的時候，我們會引起騷亂。

但別人只是以為小女孩在打鬧，並沒有人多說什麽。

逃過了轉角，我說：“吳姥姥怎麽辦，她回去怎麽交代？”

月妍說：“快跑快跑，現在還不能歇下來。”

我們眼看著李大人的馬車駛過，知道找我們的人也很快要來了，心怦怦跳。月妍指著隊列裏一個領頭的男子說：“他就是和我們說話那個男的！”

我說：“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管他是誰呢！快跑，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們闖進路邊一家綢緞莊，面對掌櫃的推薦和詢問，一句話都不敢說。聽著外面有人沿路問：“你們看見兩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嗎？”我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綢緞莊的掌櫃在門口張望了一眼，看了看我們，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指了指小閣樓：“上去避一下。”

我們前腳剛上樓，就聽見吳姥姥的聲音：“掌櫃，你們有沒有看見兩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都很瘦。”掌櫃說：“天天進出的人太多了，我也記不清了。”吳姥姥說：“大的有點膽小，小的很活潑，記得不？”掌櫃說：“今天沒見過這樣的。”

聽著吳姥姥走遠，我們探頭探腦下了閣樓：“掌櫃，謝謝你！”掌櫃問：“你們是幹什麽的？躲起來是為什麽？”

我說：“我們是紅袖樓的，我們想逃走。”

掌櫃皺了一下眉：“如果你們是乞丐，是真正走丟的孩子，我還可以想想辦法，紅袖樓的我不敢惹，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你們出去另外找地方吧！”

我們在街頭游蕩著，不知道去哪裏，身無分文。

月妍說：“你看，李大人的馬車在那邊！”我說：“那又怎樣？怕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看，那個男的也在那裏，還是去買鳥的！”

我們正在街頭不知去向，看見李大人指了一下我們，接著那個上午和我們搭訕的男子走過來：“李大人叫你們過去一下。”

找我們？為什麽？我們完全不知所措。

李大人仔細看了看我們：“小的我不認識，大的好像見過，你是不是紅袖樓的？”月妍不敢撒謊：“是的。”

李大人問：“紅袖樓允許你們單獨在外面亂跑嗎？我剛剛看到你們那裏的吳姥姥，你們倆是不是跟她走散了？”

我趕緊說：“沒事沒事，我們自己可以找回去，這麽近，錯不了。”

李大人說：“我正要去會會花蕊姑娘，一起去吧！”

嚇得我直哆嗦：“不不，不用了，我們還要買點口脂的。”

李大人略略想了片刻：“你不會就是半夜讓張員外氣得要吐血的那個吧，他說瘦得像個人幹，鼻尖一個痣。”月妍哆哆嗦嗦的：“是，是我。”李大人哈哈大笑：“你幹得好，就是要氣死他！他那方面是不是不行啊？”月妍頭也不敢擡，不敢回答。

正在這時候，聽見吳姥姥從一個鋪子出來：“李大人，你怎麽也來這裏？”

李大人笑道：“你說身邊這些人吧，看起來挺熱鬧，沒有一個能辦事的，買只鳥都買不好，還得我親自來。”又指著我和月妍：“你們紅袖樓的兩個丫頭剛剛和你們走散了，我還說做個順手人情帶過去呢！”

吳姥姥一看到我們，立即跑過來：“你們這麽大的人，怎麽會走丟？還不跟緊點！在這裏耽誤李大人的時間！”

李大人說：“走吧，一起吧，我也剛好要去找花蕊姑娘。”

我們一行人跟在李大人的轎子後面，誰也沒有再說話。

到了紅袖樓，李大人自然徑自去找花蕊姑娘，我和月妍被吳姥姥叫到後面小院：“你們是不要命嗎？你們以為逃走那麽容易嗎？一時跑了，媽媽不會叫官府的人幫忙去捉拿嗎？身上一文錢沒有，跑哪裏去？湘蘭，虧我拿你當親孫女，你怎麽不想想你跑了，我會怎麽樣？”

我哭道：“對不起，姥姥，我太想走了，所以做錯了事！”

吳姥姥說：“我會幫你們瞞著，但是那幾個小廝一定會去匯報的，到時候你們就說是一不小心走散了，多說好話。”

話音沒落地，就見媽媽怒氣沖沖闖到後院，揚手對著月妍和我就是一人一巴掌：“你們敢跑？命要不要？”

吳姥姥趕緊護住我，用雙手擋住我的臉：“她們兩三年沒出門，不認得路，我和李大人說了幾句話，她們就走散了，她們也是在到處找我們，生怕回不來。”

媽媽從鼻孔裏發出一個“哼”：“你們別合夥糊弄我，這樣的小把戲我見的還少嗎？你們辜負了我的信任，以後想出去除非是死了去埋！”

說完就出去招呼來那四個小廝：“給我往死裏打！先打大的！”

四個小廝一起上去，對著月妍拳打腳踢，月妍苦苦哀求：“媽媽，我錯了！媽媽，不要打了！”他們還是揪著她的頭發，響亮的耳光刺得人心裏發痛。

媽媽繼續發話：“打小的吧，她還沒有接客，不用見人，上鞭子，還有板子！”

鞭子抽在身上，是一條條的火辣辣的恥辱的痕跡，痛得我眼冒金星，但我始終咬著牙不說話。媽媽說：“拿板凳來，把她放倒，用板子打！”

看我在板凳上被三個人按著，另一個舉著板子，媽媽問：“錯了沒有？以後敢不敢？”我忍著劇痛怒吼：“打死我吧！我今天只求死！”媽媽伸出一只手捏著我的臉：“你以為你這是骨氣？說句難聽的，你逃出去，能去哪裏，還不是去了另一個紅袖樓？”

她手一揮，板子重重打在我身上，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皮開肉綻，痛到每一寸皮膚都在顫抖，我的指甲掐進肉裏，牙齒咬得出血，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湧。

這時候，那個李大人的侍從不知道怎麽跑過來：“李大人說怎麽像殺豬似的，樓上都聽到了。”媽媽趕緊說：“住手，別打了！改天沒有客人把你們整死！”說著就趕著去樓上道歉，那個侍從蹲下來，嘆息著：“下手這麽狠！這還是個小孩啊！”他看著我說：“今天上午看到你，還覺得這麽天真可愛，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兒呢？怎麽也想不到是紅袖樓的，你們是打算跑是嗎？”

我奄奄一息，什麽也不想說。

月妍忍痛攙扶著我：“走，去房間躺著。”

那個侍從也攙著我，我把他的手打掉：“滾，我不想看到你們這些臭男人！惡心！”他仍然攙扶著我往樓上走：“我叫曹雲深，我是李大人的侍衛，以後我會盡量照應你們，有什麽難處你們可以私下跟我說，不要做這種沒有腦子的事。”

我根本不想搭理這些到青樓尋歡的垃圾貨，對他的無事獻殷勤反感得要命。月妍卻連連應著：“好，謝謝曹公子惦記！”

關上房門，月妍一邊給自己的傷口擦藥，一邊說：“那個曹雲深可真是個好人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善良的人。”我沒好氣的說：“你就不關心我的傷勢嗎？只知道花癡！”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我註定就不能妄想。”我說：“上次不知道誰說要和我在一起……”

她笑道：“你不是也不肯嗎？”

側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我好想知道劉管家去了哪裏，他攢了多少錢呢？什麽時候可以把我和月妍贖出去？

他會突然發橫財嗎？

媽媽真的會一直漲價不讓我走嗎？

不會的，我這種一文錢賺不到的只會讓她賠本。

劉伯伯，我真的熬不住了！早點來帶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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