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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掌心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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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之。

不過一日光景,昨日那個神采奕奕男扮女裝的陳安之,竟然變成了如今這副躺在床上仿佛只剩下半條命的可憐人。

人還是暈著的,一件透明的藍衫形還在,然而,陳氏一族的血脈恐怕早在昨夜便已斷絕了。

宇文煬,你果然好手段!

隨著一聲嘆息,江隱伸手將床腳的薄被掀起,覆又輕輕地蓋在陳安之的身上。

那張昨日還明艷照人的玉面,如今已被傷得變了形:額頭的傷口還隱隱滲著血,雙眸的四周一片烏青,那嘴是微張著的,江隱知道,那是昨夜被侍衛將下頜錯位才會如此的吧。

不會叫?當然,像這樣的一個孩子寧肯死也決不會靠曲意逢迎、輾轉承歡來出賣自己的靈魂跟尊嚴。

江隱坐在床邊,緊蹙著雙眉:

安之,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安之,我江隱對天發誓,終有一日,我一定會還你陳家一個清白!

安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必實現今日對你許下的諾言。

房間內,一盞油燈若明若暗。心潮翻湧的江隱,不覺間,將雙手握成了拳……

“小園春綠,可透窗紗;閑敲玉子,倦煮新茶。倚蘭聽雨,紅燭夜話;釵頭舊鳳,今落誰家……”

靡靡之音!

聽著門外那婉轉悠揚的樂曲,江隱的心頭不禁愈發煩悶起來。

他知道,此時,在那聽著靡靡之音的人群裏,有一人,是他在意的。

不知為何,當沈寒答應月影為其彈奏一曲時,明明知道那是沈寒不得已,可是他仍然忍不住會生悶氣。

沈寒的琴、沈寒的畫、沈寒的劍,沈寒的身,沈寒的——心,都應該是他——江隱的。

月影是誰?一個下.賤的官妓而已。

即便他江隱被人斷筋骨、毀容顏,可是他身上流著的仍然是皇族尊貴的血……

這世上,能與沈寒相伴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少頃,陣陣叫好聲代替了那靡靡之音傳進屋內。不多時,一陣如行雲流水般的琴音響起——這竟然是沈寒的《相思》!

噫……沈寒!你竟然為一個小倌彈奏《相思》?

江隱忍不住站起身來,推開房門,向樓下張望:

嗬!好一個——

舞姿翩躚,身輕似燕;柔弱無骨,步步生蓮!

江隱不得不承認,無論他骨子裏多麽鄙視以色侍人的青樓小倌,可是當看到那一襲紅衣,裙袂飄飛的花月影時,竟不由得在心中輕聲讚嘆。

收了心神,江隱將眸光又聚集在那位正在傾心演奏《相思》之曲的沈寒身上。可恨!沈寒,你彈相思也就罷了,我只當你是不得已,應個景兒。

可是你那神情……哼!

我這是怎麽了?江隱心中猛然一驚,這種感覺從前竟未曾有過。

哼,我只是看不慣阿寒在這種地方為人彈琴罷了,江隱自我安慰道。

眼不見為凈!噫……這是什麽舞?

正當江隱賭氣打算回房守著陳安之,不再看沈寒之時,忽然見到月影竟然靈巧地縱身躍到沈寒的琴頭,在那方寸之間,仍然極盡妖嬈。

“好!”

“絕了!”

“花公子真是堪比趙飛燕啊!”

月影聞言一個旋身飄然落地,沈寒的琴音亦就此暫些。

“月影近日來新編了一支十分有趣的舞,”月影笑意盈盈地說道,“只是尚未精熟,不知道哪位公子願意陪著月影試練一番呢?”

“哈哈哈,我來!”

“花公子,讓我來!”

“我來陪你!”

臺下的眾恩客聞之不由得雀躍不已。

“宋大爺,”月影朝向宋昆淺笑道,“不知您能否賞臉陪我一練?”

“哈哈哈,”宋昆笑道,“這敢情好,花公子相邀,宋某是求之不得啊!”

說著,宋昆站起身來,大踏步來到臺上:“不知花公子需要宋某如何相陪?”

“別急,”月影一邊說一邊示意臺下的小姑娘將那把竹椅搬上來,“您先請坐。”

“好好好!”宋昆大笑著,一掀下擺,轉身坐定。

“把手伸出來,”月影看到宋昆乖乖地伸出了兩只手,搖搖頭道,“一只足矣。”

“哈哈,好!”宋昆照做。

“今日,月影再為大家跳一只掌心舞。”

“掌心舞?”

“這怎麽可能?”

“那有什麽不可能,剛才花公子的琴頭舞,你又不是沒見過。”

月影沒有理睬臺下眾人的竊竊私語,回眸朝沈寒微微一笑:“沈公子,請您為月影試彈一曲《殿前歡.聽琴》如何?”

“好!”沈寒聞言,笑著輕撥琴弦——

搵啼紅,杏花消息雨聲中。十年一覺揚州夢,春水如空……

伴著悠揚的琴聲,但見月影似一艷紅的花瓣,飄然縱身落在宋昆的伸出的單掌中。

宋昆不禁暗暗稱奇:即便這美人再輕,也不至於絲毫感覺不到重量。除了偶爾腳尖星星點點地觸碰到宋昆的掌心外,竟然再無其他感覺。

宋昆呆住了,臺下眾人呆住了,樓上眉心微蹙的江隱亦不禁微微頷首。

突然,只見月影單足立於宋昆的掌心,將整個身體向後仰去,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線,於此同時,琴聲亦恰到好處地停歇在那裏。

“好啊!”

“妙!實在是太妙了!”

“神乎其技啊!”

在眾人的讚嘆聲中,月影緩緩直起了腰,他足尖輕點便要縱身跳下宋昆的掌心,豈料身形一晃,只聽“啊呀”一聲,整個身子竟然倒在了宋昆的懷裏。

宋昆趕忙扶住月影,那雙手卻不偏不倚地扶在了月影的芊芊細腰上:“花公子,你沒事吧?”

手,未曾拿開。

“我沒事,”月影垂眸,面上浮出一抹紅暈,“讓宋大爺見笑了。”

“沒有、沒有……”看著月影粉面含羞的神情,宋昆不禁連身子都酥了半邊。

月影淺笑道:“宋大爺,今晚您可盡興了?”

“盡興!盡興!”宋昆癡癡笑道。

“無憾了?”月影又問。

“無憾!無憾!”宋昆知道月影是賣藝不賣身,他亦聽聞包下月影之人貌似來頭不小。可是今日,美人近在咫尺,宋昆雖然不敢太造次,卻仍忍不住再次捏了捏月影的細腰。

“那就好。”輕輕地推開宋昆扶在腰間的手,月影的眼中閃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突然,一陣邪風吹來,前廳的油燈盡皆滅掉。

“怎麽回事?”

“快掌燈。”

“啊呀……”

一聲慘叫傳來,眾人更是不知所措。當老鴇手忙腳亂地命人將油燈重新燃起,得見光明後,眾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手,一雙血淋淋的手。

那是一雙被人在瞬間剃去筋肉,只剩森森白骨的手。

現在,貌似稱呼白爪,更為恰切。

宋昆,是活活疼暈過去的;

月影,抑或是被嚇暈過去的。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醉霞樓瞬間亂做一團。唯有沈寒,若有所思地縱身上了二樓,回到江隱的身邊。

“阿隱,你可曾看到一個人影。”甫一進屋,沈寒便壓低聲音暗暗問道。

“你是說?”江隱一點即透,“那個花公子是故意的?”

“沒錯。”沈寒頷首,“雖然這個花公子看起來亦正亦邪,然而他今日所做之事倒盡皆是為他人。”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江隱註視著沈寒的雙眸,故意說道,“你若看上了他,大可以把他贖出來。”

“你胡說什麽?”沈寒面色微慍,但很快又展顏道,“阿隱,你吃醋了。”

“呸,誰會吃這種幹醋?”江隱聞言,臉色一紅。

“阿隱,”沈寒笑著將江隱攬入懷裏,在他的耳邊吹著熱風,“我有你一人足矣。”

“咳咳……”江隱的脖頸徹底紅了,他輕輕推開沈寒,“正經些吧,我們贖不了安之的身,最起碼你也該治治他的傷。這孩子,太可憐了。”

“為夫遵命。”沈寒聞言,亦不忘揶揄江隱,二人攜手來到床邊。

沈寒細細查看了一番陳安之的傷勢,從懷中取出幾種藥膏,塗抹在不同的傷口上。

半晌,沈寒搖搖頭:“阿隱,現在的形式,我們似乎只能護著陳安之一時,恐怕護不了他一世。”

“我知道。”江隱咬了咬下唇。

“剛一日,這孩子已然不成個人形,還三年,能熬過三個月都算他命大。”沈寒無奈道。

“那怎麽辦?”江隱急道,“這孩子不能死。”

“花公子,”沈寒眼前一亮,“能救陳安之的人唯有花公子。”

“為什麽是他?”江隱不解道。

“阿隱,你相信我,”沈寒篤定道,“這位花公子絕不是一般的小倌,我若沒看錯,他剛才根本沒暈。”

“你說他是裝的?”江隱奇道。

“嗯,沒錯。”沈寒道,“我若未猜錯,什麽掌心舞,不過是他故意做戲給旁人看而已。那個暗中動手的人一定與花公子有莫大的關系……”

“唉呀,韓大爺息怒、息怒啊……”

沈寒的話尚未講完,便聽得門外傳來了老鴇驚慌的喊聲。

作者有話要說: 《殿前歡.聽琴》作者:元代——倪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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