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 87 章

關燈
“也許你很早就已經得知慧窗做著一切都是保護你,在那麽多人……甚至我姐姐死了以後,你更不知如何自處,這件事從來就不能兩全,你要保住你所謂的生父,又要對的起死去的人,你只能想出這樣的法子,甚至模仿慧窗的筆跡把讓賢信寄給了尋飲。”宋雪橋將那封信掏出交予楚風。

楚風點頭道,“這也是張園舊墨。”

“你想自己替慧窗背下一切,但是此事事發,他也不可能再留於少林,於是托付花谷主,讓他將慧窗帶走,帶到誰都想不到的地方去。”宋雪橋走到他面前,“那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你拼死都想護住的人,或許根本就不是你的父親?”

“焰亭死了?”張仲逑驚道,那句或許就不是你父親他全然聽不進去,他只能聽到那句我姐姐死了以後,他跌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間老了幾歲,呼吸也陡然急促起來,這些孩子他親眼看著長大,那個喊他世伯的宋焰亭居然......他閉上眼,無渺忙將他扶住,也是一臉茫然無措。

裴無念站在一側,抑制不住有些發抖,關心則亂,那日阮十二找到他,炫耀般道出所查,第二日她便死在郢陽,他立刻就懷疑此事與自己有關,而後又因擔心宋雪橋遭到不測前往紫瑯,在天香樓尋到他後,一路以來抽絲剝繭,種種證據浮出水面,他也愈發害怕,等到宋雪橋查到寂光寺且險些遇害,他才漸漸確信了自己心中那個猜測。

自他幼時就一直陪在身邊的慧窗大師,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氣急之下找到慧窗質問,卻不料慧窗大師毫不辯解,坦然將一切全盤拖出,甚至搬出了當年他的母親慘死一事。

想到莫雲融的一生,他沒有辦法再去說服自己痛恨慧窗。

那麽如何給出一個交代?又如何兩全?一切因他而起,他一命換那麽多條人命,倒也劃算。

可他未曾想到後來慧窗竟喪心病狂到綁走宋焰亭與司空月瑤,而宋焰亭一死,他與宋雪橋再無挽回的餘地。

花邀酒找到他時憔悴非常,眼中卻滿是惡毒神色,“原先我沒有辦法,可現在我什麽也不怕了,若我在你婚宴那日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切揭穿,那老禿驢會不會很高興?”

彼時他已心如死灰,所言不過四字,“求之不得。”

只不過他請花邀酒揭穿的兇手不再是慧窗,而是他自己,此前他思慮優重,從未懷疑過這件事情的始末,也從未懷疑慧窗大師究竟是不是他的生父。

事到如今看來,既荒謬又可笑。

當局者迷,他忽略了最重要一點的,一個只有他二人只曉線索。

“洛陽,貪歡樓。”

宋雪橋淡淡道,“那時燕山墨冰針重現江湖,我為了撇清自己的幹系,也一直在追查,而丁墨白生前好友不多,貪歡樓樓主莫雲簡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和師兄首先就去了洛陽查探,機緣巧合,得知貪歡樓樓主莫雲簡與裴無念的母親莫雲融是一母同胞,故二人長相極為相似。”

滿座竊竊私語,少部分洛陽來的賓客已然面色不善,莫雲簡臭名昭著,貪歡樓更是和燕山派一樣,是讓人避之不及的邪派,他們驚恐也困惑,貪歡樓樓主竟與裴無念有這等瓜葛。

花邀酒沈默地轉身看向宋雪橋,那日貪歡樓他救出朱采瑕,留下出口線索之後便離去,在那之後,他並不知普方寺地下發生何事,但裴無念應該十分像他的母親,否則安王朱運也不會一眼便認出他是十郡主血親。

“裴無念應當也長得很像他的母親,所以貪歡樓餘下的人,一眼便認出了他,也因此我們才得以平安脫險。”宋雪橋解釋道。

莫雲簡,莫雲融再到如今的裴無念,都有著相似而讓人艷羨稱道的容貌,可這樣的容貌卻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他看向一側靜默而立的裴無念,不難想象當年的莫雲融與十郡主是怎樣的傾國傾城,又是怎樣讓見過她們的男人為之瘋狂。

“這只能說明他的確是莫雲融的孩子,他父親又怎會不是慧窗?”堂中有人質疑,裴無念轉過臉去似乎不願再聽。

“你們都錯了。”宋雪橋道,“阮十二來找裴無念,所以裴無念寫信讓慧窗大師痛下殺手,這件事情若想說得通,前提是那些信件是真的,慧窗大師才能受指使殺人。”

宋雪橋繼續道,“可楚大俠也已驗過,這些信件不過是裴無念為了頂罪偽造所得,既不是裴無念,那又是誰告訴了慧窗大師阮十二已查到此事?”

所有人都呆住,敞開的大門刮入寒風,寒涼悚然之意彌漫。

宋雪橋瞇眼看向那個幹癟瘦小的老頭,他正站在裴無念身側,原先痛哭流涕的面孔此時已沒了表情,只用一種玩味又淡漠的眼神看著他。

“此人定當在武當之中,至少阮十二娘見裴無念之時,他就在近旁,也是這個人,讓慧窗大師這麽多年以來從未懷疑過裴無念就是他的孩子。”

張仲逑只覺得自己兩眼冒金星,他不知宋雪橋何意,顫聲道,“雪橋,究竟怎麽一回事?”

宋雪橋垂下眼,緩緩道,“我們在貪歡樓時,曾有故人邀約,他請我們吃了一碗羊奶糕,他說十郡主的姐姐曾經有過一個兒子,幼時最愛吃這個,十郡主對他寵愛非常,可後來,這個孩子因為是私生被丟棄,十郡主尋覓一生也未再找到這個孩子,莫雲融也郁郁寡歡而死。”

聞言花邀酒頃刻便反應過來,他面色煞白地看向地上的慧窗大師,和近旁滿面絕望之色的裴無念,張了張口,吐不出一個字。

“而裴無念從慧窗大師口中所知卻全然是另一種說法。”宋雪橋看向裴無念。

他並未在看宋雪橋也未在看眾人,而是盯住他身側顫顫巍巍的養父裴來,一字一句道,“慧窗與趙阿婆所述,那個孩子是在我娘生產的第二天被送走,我娘也是在第二天死於賀府軍棍之下。”

裴來如同老樹頑石般僵硬地站著,沈默地聽著一切,他其實並不是很老,不過一生都在廚房與柴米油鹽打交道,因此身材矮小孱弱,仿佛一推就能倒下,在他這一生中,所有事情似乎都不是很順心,唯一驕傲的便是有裴無念這樣一個兒子。

這個兒子天資非常,為了這個兒子的前途將來,他也可以做任何事,可苦於他對武學詩書半點不通,所以那個小小的孩子也只能每日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用稚嫩的小手去砍那些比他還高的木材,甚至才三歲就要幫他燒火做飯。

如何讓這個兒子出人頭地,不再受苦,成了他泡在柴堆夥房的日思夜想。

只有攀上大門大派,只有給他找一個屹立不倒的靠山。

“第二日便東窗事發,那麽敢問那個孩子又是如何與十郡主相處過?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又是如何愛吃羊奶糕的?”宋雪橋捏緊拳頭,此事事關莫雲融名譽,他卻不得不說。

“因為從頭到尾,從賀家巷被丟棄孩子就是兩個……裴無念也許根本就不是慧窗的兒子,而慧窗從頭到尾也可能是被人唆使利用,變成了一把替別人做嫁衣裳的刀。”

裴來一言不發,他靜靜地打量著一旁自己高大俊美的兒子,從眉毛到秋水沈潭一樣的眼睛再到八分相似的鼻梁,他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那個傍晚的臨夕川。

那年他也才而立,趕著小驢車前去收菜,臨夕川水土肥沃,人傑地靈,他一時溺於美景,甚至忘記了回山的時辰,也是在那裏的曲水邊,他見到了一個女子。

水碧天清,風拂晚楊中,有一個美得如同神仙一樣的女子,縱使他活了三十年,山上山下見過的女人無數,可她們都加起來也尤不能勝眼前之人三分。

他鬼使神差的走過去,卻發現那個女子穿的是一身孝服,她正渾渾噩噩地往江裏走去,他當然無法坐視不管,沖上前去將人救下,她生的一副傾國傾城之貌,手上身上卻全是傷痕,無論他怎麽問,只是流著淚一言不發。

直到黃昏,她哭夠了,也累了,才道出其家所在,他自然將她送回了家,那不過是一間家徒四壁的草棚,房中一口漆黑的棺材便占去了大半地界。

與一切格格不入的,是床上一套喜服,他再問才知,女子丈夫被武狀元府打死,而那位年逾六十的賀老將軍不過一面,就執意要娶她做妾。

他不過是一個燒火做飯的廚子,雖同情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勸解寬慰幾句後離去。

可那日之後,他卻和中了毒一般,時常去到臨夕川,發楞地看著那座深宅大院,看著漆金描銀的賀將軍府,直到三月之後,他才再次見到那個女子,她正從偏門拎著菜籃走出,彼時女子已是武狀元府的妾,卻仍舊穿的破破爛爛,他甚至看到了門內的幾個錦衣婦人對著她吐口水,有人甚至嫌惡地踢了她一腳,然後將側門“砰——”地一聲關上。

女子面如死灰,呆滯地站在門口,半晌未有動靜,他驚覺,這個女人在武狀元府的日子,甚至不如從前。

他在街角捏著拳頭,沈默地看著一切,他突然想把這個女人帶走,哪怕與世隔絕過一生,也永生不讓她再回臨夕川,再回地獄一樣的武狀元府。

熱血上湧總是一時沖動使然,女子見到他時,先是驚訝,而後泣不成聲,自此,他日日偷偷來看她,等終於打點好一切要帶她遠走高飛之時,他卻猶豫了。

離開之後他一個莽夫如何謀生?如何給武當一個交代?又如何躲過武狀元府的追殺?

那日武當山的柴房內,燭火燃了一夜,他也抱著包裹呆坐了一夜,直到雞鳴破曉,晨光熹微,他最終屈服於自己的懦弱,再沒有去臨夕川找過那個女子。

一年過後,山道雪封,人跡罕至之時,他正在廚房燒火砍柴,門外卻突然夾著風雪走進一人,女子抱著一個男嬰,仍是初見時那副美艷至極的模樣,面上卻已無任何感情可言。

她形如鬼魅,眼神空洞,輕輕放下那個男嬰淡漠道,“這是你的兒子,你不想認,不想要,他也是你的,現在賀家已經有所察覺,我不能再留他,否則我們母子皆是一死。”

他驚愕的看著那個躺在繈褓中朝他一笑的男孩,惶然無措地追出門去,滿山風雪掩映的臘梅林中,已再無那個女人的身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只鬼魂,飄渺無定。

只有懷中帶著溫度的這個孩子,真切地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