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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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他一人將男嬰撫養長大,裴無念四歲時,他終於等到了一個轉機。

他後廚的破落院子裏,來了一個灰色僧袍的和尚,向來慈眉善目的慧窗大師,竟也會露出如此呆滯的模樣,他在院中的銀杏下站了半晌,連自己肩頭落滿了樹葉都渾然不覺,只是一味盯住那個在院子裏扛著小斧頭砍柴的孩子。

“這是誰家的孩子?”

慧窗幾乎是顫抖著問他,而那雙慈悲的眼睛裏分明流露出壓抑的狂喜,他想去伸手抱一抱裴無念,可裴無念認生,小跑著躲到了木樁後藏好,只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偷偷向外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慧窗的問題,而是想起了那個女子。

四年前她送來了裴無念,他也擔驚受怕了一段時日,只敢將裴無念藏起來養大,可接下來一年,他下山時卻聽聞莫雲融因與他人通奸被賀家家法處置而死,生下的另一個孩子也不知所蹤。

而在那之後,賀家便慘遭滅門,自此,他才敢將裴無念漸漸帶至人前,可他一生未婚娶,突然冒出的兒子不免遭人懷疑,那幾年適逢饑荒,菜市口滿是被丟棄的幼子,運氣好的被撿走混一口飯吃長大,運氣差的,死在不知名的地界,成了豺狼口食。

他思忖再三,但凡有人問起,便道裴無念是撿來的。

而那年能滅門武狀元府的人,定然不會是什麽平庸之輩。

於是他看著慧窗道,“阿凈是三年前我在臨夕川附近撿到的。”

那日慧窗並未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著裴無念看了許久,直到將他嚇得大哭才失神般離去,不過三天後,一向未被人記起的廚子裴來之子,突然被張仲逑接往三清觀親自教養,取名裴無念。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即便他裴來再怎麽無能,他的兒子終歸是要傲然武林,名揚天下的。

可那日他上山尋裴無念,遣竹居內,一個妖艷的紅衣女人拉住他的兒子嬌笑道,“裴少俠,如今你我也算知根知底,你母親我也算見過了,再者說陸二小姐還是小姑娘,娶了她又有什麽意趣?”

等阮十二離開,他站在屋外,才發覺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他不能叫裴無念聲名毀於一旦,能擺平此事的,只有慧窗。

“能做到告訴慧窗大師阮十二一事,又能這麽多年騙過慧窗大師的只有一人。”宋雪橋亦不必明說。

裴無念側過臉,神色不明,他至始至終也未曾想到,自己叫了多年的養父,居然才是生父。

“宋莊主可別為難小老兒。”裴來嘴角牽動了一下,眉毛耷拉下來,又是那種害怕畏縮的模樣,“這都是猜測,什麽兩個孩子?小老兒一生窩在武當,這麽一個兒子就是小老兒的命,你說的什麽,我都不知道啊!”

宋雪橋看著裴來面上的變化莫測,就算此時他全盤否決,他也的確不能說什麽,當日貪歡樓全盤覆滅,再無人佐證當年一事,就算慧窗清醒,只要一口咬定裴無念是慧窗的兒子,也無人能拿他怎樣。

畢竟殺人的人,的確是慧窗。

“總之這件事無論如何因裴無念而起,總得讓他給個說法。”賓客之中,一直不曾言語的上官倩容悠悠地開口,“茉兒和阮十二,自然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張仲逑終於怒道,“你這是何意?”

司空月瑤拔劍道,“臭老太婆!你什麽意思?”

聽聞那句“臭老太婆”,上官倩容面色一陣青白,但她還是強忍著不與小輩計較,咬牙切齒道,“怎麽你們武當的人是人,我們它門它派就不是爹生娘養的了?!為保一個裴無念已犯下這麽多殺孽?莫不成如今你們還為了保他!要縱容兇手不成?!”

座下之人原本平靜無波,此刻竟也有人微微附和起來。

“你!”司空月瑤被噎得啞口無言,她只能求助般看向宋雪橋。

裴來將裴無念護至身後,叫喊道,“是慧窗!都是他做的!你們去殺他!與我兒無關!無關!”

宋雪橋卻仿佛沒有聽到上官倩容與眾人所言,他緩緩走到裴無念身側,頂著裴來張仲逑及眾人錯愕的眼光扣住裴無念的手,將他護至自己身後。

“我今日來,你們要做什麽我不管,要處置誰我也不管。”宋雪橋擡眸看向張仲逑,“師父,徒兒深知罪無可恕,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唯獨這個人,我一定要安然無恙的帶走。”

張仲逑看著宋雪橋,又看看裴無念了然地將那只手反握住,眼中訝然,胡子也跟著抖“你們……”

上官倩容微愕之色退去,旋即冷笑道,“今夜的好戲倒是一場接著一場,先是裴無念,後又是宋莊主,你們這武當,今日臉面也算丟盡了。”

宋雪橋朝她一笑,“師太明裏暗裏挖苦諷刺,逞一時言語之快,實在無大家風範,您還是先把自己的臉面撿一撿再來顧旁人的臉面吧。”

張仲逑此時已無心談什麽臉面不臉面了,他今夜受到的驚嚇已然過多,一口悶氣堵在胸口,死活喘不上來。

裴來忽而面色青白,他抓住裴無念的袖子,“阿念……你和他……”

裴無念看向他的神情覆雜,他想喊他一聲爹,到最後話在嗓子裏轉了半天,終歸還是咽了下去,他只能點點頭,“嗯。”

裴來跌坐在地,耗盡多年設下的局,他的兒子,他一生的指望,仿佛在這一瞬間傾數崩塌,把他砸的暈頭轉向。

他能毀掉擋住裴無念去路的所有人,可如今斷了裴無念後路的,居然是他自己。

只聽一個峨嵋弟子冷笑道,“不管是斷袖還是你們兄弟情深,宋莊主莫不是以為人你想帶走就能帶走吧?你當這裏是玲瓏山莊?由得你胡作非為?真當吾派怕了你們不成?!”

“那你倒不如試試看我能不能。”宋雪橋反手抽出司空月瑤身側掛著的一把瑩白長劍,雲山出鞘瞬間劍光大凜,連帶著他的語調都低了幾分,“誰想阻我現在便可站出來,我不介意拆了他幾根骨頭。”

張仲逑扶住額頭低聲喝道,“宋雪橋!”

那人還想挑釁,一直沒有動靜的裴無念突然開了口,“上官掌門所言不錯,此事因我而起,又死了那麽多人,於情於理,我也避無可避。”

宋雪橋沈默的往身後瞧去,裴無念也正在看他,那樣的神情他很熟悉,從小到大,他似乎從來沒有懼怕過什麽,即便是今日千夫所指,也是一派從容溫和。

只有他死死抓住的那只手,冰冷至極,溫度自他皮膚攀入每一根血管,他突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是誰指使,是誰動手,都已經不重要了。”裴無念走至他的身側,他有些脫力地扶住宋雪橋,似乎想找個地方靠一靠,“他們因我而死,自然也應該由我來還,無念只請在座諸位一件事。”

他突然放開宋雪橋的手,緩緩走向滿堂賓客之中,隨即,他掀袍跪了下來。

屋中所有聲音驟然沈寂,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面上表情有驚訝,有得意,有幸災樂禍,一個接一個,精彩紛呈。

花邀酒站在一側,握住那只月石墜的手微微發抖,他原先也想要裴無念死,也想要他去償宋焰亭的命,可在裴無念跪下的瞬間,一向有仇必報的花谷主卻突然不想了。

宋雪橋呆滯的看著這一切,看著眼前決然的背影,雲山劍“哐當”一聲落地,裴無念一生無愧於任何人,他只跪過師跪過父,如今他竟對著一群所謂大門大派的道貌岸然之徒頹然而跪。

“不論誰是在下生父,皆有教養培育之情,此情恩重如山,我本就無以為報,慧窗大師年事已高,種種過錯皆已鑄成,亦無力挽回,還求諸位留他一命,所有罪責,今日由我盡數還清。”

裴無念聲音已越來越輕,話出口卻果決非常,而他的脖頸之上蜿蜒出了幾道青黑色的痕跡,那痕跡所有人都認得,當日武林大會,段無奕與瓊茉兒頸後也是如此。

他們喪命於世上最陰毒的暗器之手,那是燕山墨冰針中毒過後留下的瘢痕。

公孫清宴面色驟變,他立刻走到裴無念身側想去把脈,卻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搶了先。

宋雪橋沖上前接住他倒下的身體,喜服之下,裴無念的胸口,一點朱砂一樣的血孔赫然而現,他茫然地伸手去碰,卻有如被灼傷一般收回。

未留下一點餘地,直接將毒刺入了心脈。

廳中眾人鴉雀無聲,自裴無念袖中滾落一只墨色竹管,那枚竹管摔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旋即是張仲逑與裴來撕心裂肺的喊聲。

宋雪橋渾渾噩噩地抱著他,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眼中水霧漸盛,最終凝成一顆豆大的眼淚,滾了下來。

懷中之人卻還能在這個時候笑著撫上他的臉,盡力擦去那一點淚痕,他氣息衰微,“雪橋……說好今日事了,一起走的。”

山外大雪紛然,紅梅如火,不遠處山中飛鳥振翅而起,高空長鳴之聲,掩去了那人最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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