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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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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自林間迅速穿過,色方丈胖葫蘆一般的身體東倒西歪,他抱住門沿口中阿彌陀佛不停,還不忘大聲罵道,“小兔崽子,你趕著去投胎嗎!”

宋雪橋抄了近道悶頭趕路,待行至一處三岔路口,他突然跳下馬車,拉起色方丈就往山石上跳去,色方丈重逾百斤,棍法拳法雖是上乘,唯獨輕功上造化不大,加上經年養尊處優,他不出幾步便環住一塊山石,也不滿口阿彌陀佛了,氣喘籲籲道,“宋雪橋你究竟怎麽了?”

“這封信。”宋雪橋架起他往山道上走去,他將信件抖開遞給色方丈,“你仔細看看這封信上的字和扇子上的字。”

色方丈摸了一把汗接過,邊走邊皺眉道,“這有何關系?”

“信中所言,念我師兄弟二人多年前的情分,如今愚兄放下前塵,你仔細看看。”宋雪橋撥開眼前的枯枝,踏著爛泥往上走去,他道,“且不說這行字,這封讓賢信指名將掌門之位傳予你本身就不平常,不論親近或是名聲,你這種色和尚都比不上惠慈大師,為什麽寄信給你?”

色方丈不服道,“好歹貧僧也曾是少林弟子中模範。”

“雖然筆者盡力去模仿慧窗的筆跡,可是多年的習慣很難改掉,尤其是寫他名字的時候。”宋雪橋皺緊了眉,自他拿到那把沈香扇開始,扇柄上的字他便看了無數遍,摸了無數遍,他嘆道,“裴無念寫念字時,心上三點總習慣相連,從前是,如今也是,這封信,是他的手筆。”

色方丈氣都不喘了,他睜大眼睛,捏緊那封信,“你說什麽?”

宋雪橋埋頭趕路,沈聲道,“裴無念寫下這封信交到你手中是何意你不會不明白。”

“阿彌陀佛……他要對慧窗做什麽?”色方丈稀裏糊塗,宋雪橋卻不再說話,拉著他繼續往山上爬去。

信是裴無念的手筆,而信中模仿慧窗的筆跡指明將掌門之位傳予尋飲,無非一種可能,裴無念早知其中利害關系,至少在他火燒湖上書齋時就已知慧窗大師是他生父,可他們在一起的那麽多時日裏,他卻只字未提。

陸衡此人趨炎附勢,陸林林又是他的掌上明珠,她迷戀裴無念一事武林皆知,陸老爺子會做什麽並不難猜,但印水山莊著手去查裴無念又會讓旁人笑話他一莊之主斤斤計較,所以他請了剛巧要去郢陽參加武林大會的阮十二娘去查裴無念的身世。

賀家巷鬧鬼傳聞流傳已久又靠近菜市口,阮十二順藤摸瓜查到些什麽並不奇怪,只是她想不到她會因為這件舉手之勞死在武林大會的擂臺之上。

而後段無奕與瓊茉兒去寂光寺拜見,在哪裏撞見了慧窗大師,所以他們於比武當日也被殺害了。

陸衡得知阮十二已死,定然不知發生何事,心下恐慌責問四個門生,將他們打死,但只要陸林林還想嫁給裴無念一天,印水山莊就會一直去查他的身世,永無寧日,所以慧窗幹脆鋌而走險,殺陸衡滅口,甚至讓顧蕓勾引陸展沐,只為了滅印水派滿門永絕後患。

而他的燕山墨冰針,來自二十年前與阮宴的那場交易,盜出少林秘寶之人也是他,而色方丈之所以離開少室山,恐怕也與此有關。

宋雪橋咬緊了牙,顧蕓為何不殺陸展沐,花邀酒又如何在這其中迂回他已無心去猜,他只想知道裴無念究竟是什麽時候知曉的一切,宋焰亭如何遇害?如今裴無念又想對慧窗大師做什麽?

弒父?他驚出一身冷汗,縱使慧窗該千刀萬剮,也絕不該由裴無念動手。

色方丈癱在地上直喘粗氣,宋雪橋撥開一叢結著冰渣的草,眼前便是逍遙谷冷清的後院,此時司空月瑤已不在攏煙閣,他估算著葉影束沖進來的時辰,迅速換上一身門生裝束,一張面具黏在臉上,宋雪橋尚覺不夠,取了些煙灰,鏡中人一副塌鼻寬眉的模尋常模樣,已全然不是宋雪橋。

“你那日在瑤湖不願說的事,可是與秘籍被盜有關?”他淡淡道。

色方丈一怔,隨即慢吞吞道,“事到如今,和尚還能說不嗎?我只能說那日我守藏經閣,曾見到游歷的師兄來過,然後秘籍便不見了。”

宋雪橋道,“所以你才選擇逃走?此生再不入少室?”

“不,我雖見到他,卻並未親眼見他取走那些秘籍。”色方丈淡淡道,“我離去只是因為失竊一事有我之責,我與徹靜大師一樣,無顏面對佛祖,只是我未曾想到,他會拿著那些東西去與丁墨白做交易。”

宋雪橋拉了拉衣服,看向鏡中的自己道,“等此事一了,我會將秘籍還回去。”

色方丈卻突然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裴無念他根本就是和慧窗一道的。”

宋雪橋頓住塞衣襟的手,但很快,他搖頭道,“不可能。”

“阿彌陀佛,恕貧僧直言,此事捅出無非慧窗裴無念遭人唾棄,他二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慧窗一直偏愛他,裴無念怎會察覺不出,如今裴無念替他寫讓賢信,會不會慧窗已遭了什麽不測。”

色方丈皺著稀疏的眉毛垂下頭,還有一句他不敢說出口,或許從頭到尾,慧窗才是裴無念的棋子,為保自身名門高潔,來日接掌武當,而造出這許多殺孽,這才有了那封偽造的書信。

可以是要將慧窗惡行公之於眾,也可以是弒父滅口。

可他知道宋雪橋不會多聽一句,他已經自攏煙閣二樓躍上石頭往遠處躍去。

色方丈看著那道消瘦不少的背影嘆道,“阿彌陀佛。”

葉影束踹開攏煙閣大門時,屋中除了淡淡的紫檀熏香,已再無人跡,她咬牙拾起地上月白的長衫,又狠狠摔在地上,扶住了額頭。

宋雪橋混在七十二峰門生之中往絳雪閣走,他隨手拉過一人,“掌門有本棋譜讓我拿去送給慧窗大師,你可知他現在在何處?”

那名門生穿著杜維玉藥寮的服制眨巴眨巴眼笑道,“各大掌門皆住在斂梅峰,此刻應在等午時開席,你若是要送還是快些,省得回來時,他們將好吃的都吃了去。”

宋雪橋點頭道謝,他垂首快步往斂梅峰而去,他恨不得慧窗大師死,卻不希望裴無念真的藏著什麽貓膩,待行至石階旁,身邊人聲驟然變大,他被人堆一搡勉強扶住石燈才穩住了身子。

而另一側山道上,裴無念穿著一身金縷玉帶絳色華服攙著一人往絳雪閣而來。

七七八八的門生繞在他們身側,人群中的裴無念面上帶笑聽著諸家道賀,身側陸林林還未換上嫁衣,只著一件普通的天青色的裙子,丹唇黛眉飛鸞髻,即便是只配了一支珠釵,也足以讓百花失色。

本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緣,宋雪橋卻僵住了身子,他被眼前之景砸的昏天黑地。

“帶我明日上山說明緣由,我們就離開。”

攏煙閣昨日之語還在,宋雪橋看向二人挽住的手,捏緊了拳頭,他突然有些不寒而栗,從他第一日起去紫瑯將他帶回武當的時候,在洛陽枝上廣寒的那個吻,在別離山莊坦露心跡,以及後來種種……

裴無念招惹了他,或許只是防止他在這件事中徒生出什麽變數?

事到如今一紙讓賢信寄出,如色方丈所言,再讓慧窗消失,他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清清白白的裴無念。

他擦去額上的冷汗搖了搖頭,握住懷中的扇子疾步離去,裴無念似有所察覺般轉過頭,身後卻只有一群素白衣衫的門生正美滋滋地等著他散喜糖,石道口的臘梅樹下,空無一人,只有寒冬淡淡升起的煙氣和幽幽的梅香。

“怎麽了?”陸林林見他面色不善,有些擔心道。

裴無念旋即神色如常,笑著搖搖頭。

是啊,那人此刻應當在江湖塔的天字一號房裏等著明日塵埃落定,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午時,斂梅峰上。

宋雪橋尋至慧窗大師的住處,擡手敲響了院門,開門的是個小沙彌,瞪著圓溜溜的眼瞧他。

宋雪橋朝他一笑,“張掌門讓我將這本棋譜贈與慧窗大師,不知大師此時可在?”

沙彌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伸出手去,“方丈睡著,你有什麽要送的,給我就行。”

宋雪橋道,“這可不行,惠氏棋譜珍貴異常,掌門交代必須親自送到方丈手中,這樣我在這裏等著他醒可好?”

小沙彌卻道,“請問施主是誰門下門生,若是方丈醒了,我們再去請您。”

宋雪橋也不強求,他道,“我乃出雲子門下,你可去重觀峰找我。”

小沙彌點點頭,又縮回了門內,“記下了,施主請回吧。”

宋雪橋朝他垂手,往峰外走去,卻又轉而躍上一塊山巖繞了回去,斂梅峰上多植梅樹松樹,他隱在其中很快便繞至後房,對準一塊磚石,輕輕一推,便能瞧見屋中情形。

小沙彌從外面搖頭晃腦地進了屋,縮在了椅子上,片刻過後,他又愁眉苦臉看向一側的床榻,抓耳撓腮走過去,繞了幾圈又將被子裹了裹,宋雪橋凝神去看,被子下隱隱有個人形,而床頭的枕頭上卻是一截白色的被褥。

宋雪橋皺緊了眉頭,不動聲色將磚石放回原處。

慧窗大師並不在斂梅峰,可為什麽小沙彌並不直說反而說他在屋中睡覺?宋雪橋坐在山頭上看著斂梅峰的一切,慧窗大師應當是自行離去,從而交代小沙彌不要透露自己的行蹤,可他又去了什麽地方?

還是說花邀酒已然下了手,將他騙走?

他思索著,卻見絳雪閣有使女前來,她們個個身著粉色長裙洋溢著喜氣,在各派所居處敲門相邀,房霄與上官倩容自是開門收下了拜帖,只有小沙彌蹬蹬跑出屋內,面帶歉意的和使女說了什麽。

兩名使女面面相覷,最後緩緩離去。

宋雪橋等小沙彌帶上院門,兩名使女離去才起身運力,往絳雪閣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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