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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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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光寺就算不與相國寺,伽藍寺之流相比,也和荒廢二字差不了多少,全寺的和尚掰著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除去這個管事的小沙彌,只剩下幾個風燭殘年的老和尚,各個穿的破破爛爛牙齒漏風。

“我們總共五個人,香火雖不好,果腹倒也不成問題。”小沙彌領著他穿過破舊的庭院,指指一座同樣寒磣的大殿,“這是大雄寶殿,穿過去便是我們的廂房。”

宋雪橋故作沈思,緩步跟在他身後道,“聽聞武林大會之時,少林寺曾來過人,皆是佛祖坐下弟子,怎麽也不見他們接濟一番。”

小沙彌推開一扇門,哼道,“他們名門大派,哪瞧得上我們這些成不了氣候的。”

宋雪橋隨他走進屋內,確實窮的叮當響,除了一張床一條花被子,就剩下些鍋碗瓢盆,床頭堆著雜七雜八的書。

“瞧吧,就說我們這廟該好好修修了,要不是我沒讀過幾天書也不會來這麽個破地方當和尚。”

宋雪橋佯裝仔細看他屋子,邊朝沙彌道,“那是挺不厚道的,我聽聞就算是高僧,也免不了俗,各家送禮的,拜見的,一個接一個,那哪是和尚,都快成菩薩了。”

小沙彌嗤道,“那是自然,他們什麽人,我們又是什麽人。”

“那少林的人借住於此時候,恐怕也少不得登門的吧,我聽聞連武當的弟子都來了。”宋雪橋朝他擠眉弄眼,“就沒撈著點油水?”

“阿彌陀佛,人家不給我們臉子看就算謝天謝地了,還油水……。”小沙彌“呸”了一聲,市儈之態盡顯,“你別看武當那群算卦穿的道貌岸然,一個個不也是伏低做小,可你說他拜見就拜見,還隨身帶著自己的小情人兒,這不是欺負咱們這和尚不得娶妻嘛。”

“小情人?”宋雪橋輕咳兩聲,“修仙之人清心寡欲,武當這種道門勝地,就算有情人,也不至於帶在身邊招搖過市吧。”

“誰知道呢,一個頂漂亮的姑娘哩。”小沙彌愈發不齒,白眼翻上了天,“當著兩位大師的面兒也敢這般猖獗,還人人敬他們品行高潔,果真老天無眼,要斷我佛門香火。”

“兩位大師?”宋雪橋奇道,“我可聽聞來武林大會的只有一位惠慈大師,怎麽還有一位?”

小沙彌見這人問東問西,突然警惕地斂了眉毛,後退兩步道,“你打聽這個幹嘛,不是要修廟嗎?看完了趕緊走吧。”

“欸,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家禦史大人篤信佛法,對幾位高僧敬畏有加,若是知道您這廟曾有少林高僧住過……”

小沙彌思索一番,才豁然開朗,胳膊肘捅捅他,“這位大人想必是此事監工,撥下的銀子越多,您的油水也不少吧。”

宋雪橋搖著扇子苦笑,“還是小師傅敞亮。”

小沙彌眼中冒光,“那事成之後,您可得分我一點,我還要攢錢還俗娶媳婦哩。”

宋雪橋心道你剛嘲諷別人帶著小情人,自己還不是要娶媳婦兒,面上卻還是微笑著,輕咳兩聲,“一定一定。”

小沙彌這才繼續道,“惠慈大師固然算一個,那也比不上另一位慧窗大師來的聲名赫赫。”

“居然是慧窗大師。”宋雪橋故作驚訝,卻也了然,慧窗大師年輕便好游歷四方,當上主持之後雖說限制了不少,但有功夫的時候照樣喜歡四處瞎逛,弟子在郢陽比武,他前來助威倒也是情理之中。

“那可不是。”小沙彌驕傲一昂頭,“也是趕巧,他就來廟中看了看比武的弟子,那武當小子和他的小情人可真撞了鴻運,碰到慧窗大師和惠慈大師院中切磋,真是修來的福氣。”

寂光寺久無貴客登門,幾個老和尚掃地的掃地,做素齋的做素齋,反倒讓宋雪橋有些良心不安起來,邊心疼自己剛滿的錢袋邊往功德箱裏又丟了些銀子,老和尚千恩萬謝,小沙彌還不忘催他,“你回去多和禦史大人說說,我們這裏有多窮,多賞些銀子。”

江湖塔的馬車候在城西,公孫清宴白袍烏冠,在城門口有如鶴立雞群,氣度卓然,即便是有婦之夫也免不得路過的姑娘盯上幾番。

宋雪橋烏金扇在他面前扇扇,“先生,你真看不見啊。”

公孫清宴掀開馬車垂簾,“你說呢。”

宋雪橋挑眉跳上馬車,“我倒覺得看不見頂好,起碼你不用臉紅,這沿街大姑娘都快把你盯出窟窿了。”

馬車內寬敞,設了一方矮桌,公孫清宴取水倒茶,兩只紫砂杯中皆倒至半杯即停,車晃而茶水不灑,手邊貼心的放著一個包裹,油香四溢,應當是給他準備的午膳,可惜宋雪橋剛用了素齋,並無甚胃口。

公孫清宴喝了一口茶笑道,“我雖瞎,但我也知道張掌門的高徒下山之時,那才叫觀者如堵墻。”

宋雪橋被老馬車顛散了骨頭,在軟榻上四仰八叉地躺下,嘆道,“可惜他不是衛玠。”頓了頓又道,“他是會砍人會打架的衛玠。”

公孫清宴輕笑出聲,“到也算個好的比喻,當日武林大會,易風謠曾與他一戰,可謂萬人空巷,裴公子虛極劍法驚艷滿場,聽人說哪怕是第一重第二重的簡單招式,他也能用其他的身法將其中破綻一一化解,就算是易風謠此前與武當一眾弟子切磋過,最後竟也沒能占到半點上風。”

“他自小集百家之長,劍法棍法拳法什麽亂七八糟的都學,連我姐姐都想教他鞭法,能讓人抓住破綻他就不是裴無念了。”宋雪橋哼道,“不過這交手之前去對手那兒打聽的風氣倒是處處都在。”

公孫清宴道,“聽這話,宋小友前去寂光寺可是查到什麽了?”

“可以說查到了,也可以說沒查到。”宋雪橋蘸著茶水在桌上寫寫畫畫,“無奕和瓊茉兒死前曾去過寂光寺,也許是比武前去拜見,聽那裏小沙彌講,他還撞上了慧窗大師與惠慈大師。”

“這本是一件很尋常的事,為什麽他們……”宋雪橋下半句話並未來得及說出口,他想說為什麽他們僅是拜見就會被滅口,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猛然睜大了眼,眼前的公孫清宴連同車內的場景逐漸朦朧起來,茶杯劈裏啪啦滾落在馬車上,恍惚中一雙手有力的拖住了他的肩膀,隨即一口濃黑的血噴灑在了車窗之上,腥味彌漫。

公孫清宴不帶遲疑點住他幾處大穴,內力匯於掌中,拍在他的背部,宋雪橋扒著矮桌,額上細汗如瀑,幾趟黑血混著殘渣過後,他才奮力嘔出最後一口鮮紅的血液。

人已再無力氣說話,鉆心的疼,他卻奮力起身擡起手臂指了指東方,公孫清宴餵下他一顆丹藥,自然懂他的意思,沈聲吩咐仆從,“即刻去寂光寺。”

寂光寺角落已燃起火光,城郊偏遠,並無水源可用,寺廟橫梁老舊易折斷,經火烤發脆,散落一地,待仆從奮力將幾人從屋內拖出,整座寺廟已然轟塌。

公孫清宴一一驗過他們的鼻息,搖了搖頭,“都死了。”

宋雪橋失神的靠在門邊,他已經無力起身,卻能看到小沙彌一個灰白的側臉,和那日貪歡樓不同,貪歡樓被燒無非是朱運在水落石出之後的釋然,而方才還和他說著要攢錢娶媳婦的人,已經沒了希望,了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他閉上眼,嘆道,“如果我不曾和先生約好相見,會如何。”

“現在也已是一具屍體。”公孫清宴蹲在屍身旁,取出長勾從一個老和尚口中勾出些殘渣,放到鼻端聞了聞,搖了搖頭,“你們吃的齋飯裏面有子絕草,所以你不會當場毒發,他們也是,只是比你更狠些,他們皆被割喉,我無力回天。”

“真是思慮周全,宋雪橋如果當場死在寂光寺,江湖上就會立刻就會懷疑到這裏。”宋雪橋有氣無力地看向那幾具屍體,“所以不如一把火燒了這裏,再用子絕草延緩毒發讓我死在別處。”

“宋小友,此去印水山莊,恐怕兇多吉少。”公孫清宴靜靜聽他說完才起身,眉頭緊皺,提議道,“不如先去三清觀,找張掌門和裴公子施以援手。”

宋雪橋道,“這倒不必,我身上餘毒多久可消?”

公孫清宴道,“毒發之時我已及時止住你幾處大穴,已無大礙,但也至少半月,郢陽去印水山莊最快也要七日,若人數少我尚可應付,若人數多,恐怕……”

“放心,他們下毒有他們的道理,起碼說明此人武功不高。”宋雪橋咳嗽兩聲,喉中腥氣和悲痛又讓他忍不住幹嘔起來,“如果這人一路跟蹤我,早在我去寂光寺的路上便可下手,這樣勝算豈不更大?他卻在我問出消息後用了下毒這種不穩妥的方法,說明什麽?”

並且此人下毒之後帶著兵器割了幾個和尚的喉嚨,卻至始至終沒對他動過手。

公孫清宴恍然,“他武功不如你,如果貿然動手硬碰硬,說不定會被你活捉。”

“起碼在我清醒的時候,他的武功遠在我之下。”宋雪橋面色慘白地擠出一個笑,“連我這種三腳貓都打不過,那麽公孫先生對付他,豈不如捏死一只螞蟻。”

夕陽沈西,馬車緩緩離開官道向南而去,長亭外種著幾棵茂盛的樟樹,幾只禿毛寒鴉似乎被人驚到一般振翅而起,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樹梢上,一動不動看著遠去的車轍,只有手中的劍漸漸捏緊。

車內熏著安神香,宋雪橋喝過一碗湯藥才緩緩闔上了眼,其實他也很想聽公孫一言回到山上找裴無念一道前去印水山莊。

裴無念一向謹慎,若是他在,定能發現飯裏有毒,說不定還能發現有人跟蹤,可自己眼下這副病懨懨的尊容若讓裴大公子瞧見了,免不得又會對他露出那種他不願意的看到的表情。

他原本覺得,在從前那些絕色佳人前服軟露怯,再看她們心疼地濕了眼,是件絕妙的美事,可如今看來,若是看見裴無念為了他擔驚受怕,恐怕比他身中巨毒還難受。

還是算了吧,只想著七日之後自己看上去不那麽淒慘就是了,宋雪橋嘆了口氣,裹著毯子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兒子你先疼著,你不中毒劇情沒法發展,親媽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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