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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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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陽武林大會已過許久,換成常人,黃歷一翻,這段日子也就掀了過去,連榜上第一第二都記不清楚,公孫清宴雖然是個瞎子,在別的地方卻有超人之處,他點了點頭,“這個倒也不難。”

宋雪橋有求於人的時候,連說話也蜜裏調油了幾分,唯獨對待公孫清宴,他不敢嬉皮笑臉,檀木桌一分為二,一頭是他低頭研著墨,一頭是公孫先生奮筆疾書。

紙上鋪滿蠅頭小楷,字字方正有力,堪稱上品,從第一日到來到最後一日離去的各家人士都躍然紙上。

直到公雞打了鳴,樓外小販吆喝聲漸起,早市也逐漸熱鬧喧嘩起來,公孫清宴才款款放下筆,“都在這裏了。”

宋雪橋揉了揉手腕,“嘩“地一聲展開還未幹透的宣紙吹了吹,公孫清宴記憶超群,紙上瑣事更是極盡詳細,連事後替補的場次都一清二楚,除了避世而居的玲瓏山莊,其他門派或多或少都有有名在冊,即便是印水山莊請辭,陸林林一人也算一個名額。

目光逐漸移到了瓊茉兒與段無奕的名字上,二人皆是資歷不足的小輩,故安排靠後,可比賽並未打完,他們便都死在了擂臺上。

他們的交手對象赫然映在眼前,宋雪橋死死盯住那張名冊,忍不住念出聲,“度忍…度昭…”

“這都是惠慈師父名下的弟子。”公孫清宴沈聲,他自然知道宋雪橋在想什麽,又搖搖頭,“會不會是巧合?畢竟武林大會有規矩,不得暗器傷人,上臺前皆有專人搜身,別說是暗器,連根頭發絲都不可能放過,不可能是他們。”

宋雪橋看他一眼,抓著名冊在屋內踱了三圈,卻一言未發。

燕山墨冰針重現人世,人人都提心吊膽畏懼燕山道人,卻忽略了一個關鍵。

花邀酒在別離山莊屋脊上的粲然一笑如同畫片一般掠過眼前,聲音也逐漸清晰,“你們只想著他是怎麽死的,卻沒想過為什麽死的是他們三個……”

他曾以為這句話指的是背後幾大門派,可現在看來卻似乎是會錯了意。

“在他們死後,我便著手調查過瓊茉兒與段無奕,他們家世背景無甚特別,但種種跡象指向印水山莊以後,我就讓葉葉去查探他們掌門與印水山莊的關系,但是現在,這第二條線也已經落空,便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公孫清宴沒有焦距的眼裏突然散出一種奇異的色彩,他是何等聰慧的人,低聲道,“你是說瓊段二人與燕山墨冰針並非在此之前就產生聯系?”

“對。”宋雪橋肯定道,他瞇起眼,掃過度忍度昭二字,“或許,兇手一開始只打算殺阮十二,瓊茉兒與段無奕,只是其中突生的變數,他們的聯系,就是從武林大會開始。”

“又或許,燕山墨冰針也是個意外。”公孫清宴突然眉頭緊鎖,他似乎對自己行醫多年的本事產生了懷疑,匆忙起身開門,“宋小友,隨我來。”

宋雪橋不明所以。但他還是快步跟上。

江湖塔六層,公孫夫婦居所,朱紅環狀雕欄上共七個房間,臥室正對面即是公孫清宴的一方小天地——他的停屍房。

若是起夜走到這裏豈不嚇成傻子宋雪橋這時候還忍不住腹誹兩句,可他想到公孫清宴是個瞎子和葉影束那副鬼見愁的模樣,又很了然。

停屍房內陰氣森森,公孫清宴快步上前,準確無誤地解開了鎖,一扇玄鐵門應聲打開,寒氣襲面而來,宋雪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是一間冰室,四周冰墻壘砌,銀盆拖底,縱然是皇宮大內估計也無法找出這麽多冰來,江湖塔富可敵國從來不是虛言,只是別的富貴人家硝石制冰,是給活人用,公孫清宴給死人用。

冰床上並排而躺三具屍體,雖死去月餘,面孔仍鮮亮。

“我檢查他三人死因時,只註意了體內針的形制,故確定是燕山默冰針。”公孫清宴伸手探了探阮十二的屍體,“可我卻忽略了一點,阮十二體內的鬼傘毒一擊斃命,子絕草雖是劇毒,卻與鬼傘藥理有些不同。”

宋雪橋於藥理學識一般,他只知道這兩種草藥效陰毒,鬼傘更是燕山道人當年好用之物,為人不齒。

“燕山墨冰針細如發絲,釘入血脈,鬼傘毒混千絲麻,立刻就能要了人命。”公孫清宴翻過阮十二的屍身,手指摸到其頸後一側,光潔的皮膚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紅點,“這是燕山墨冰針的針孔,阮姑娘死於暗器,這毫無疑問。”

宋雪橋點點頭。

公孫清宴又翻開了段無奕與瓊茉兒的屍身,指向一處,“仔細看看。”

他二人屍身上皆有一模一樣的紅點,卻並非在頸後,而是脊柱中央,傷口微小不易察覺。

“還請宋小友將所見轉述給在下。”公孫清宴說話帶了一絲顫抖,表情也黯然下來。

宋雪橋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他指的傷口,他知曉,那其中有自責和不甘,其實一個細心且明眼的人,並不難看出兩者的不同。

只可惜,公孫清宴是個瞎子。

半晌,他才沈聲道,“無奕與瓊茉兒二人傷口處未見紅痕,只有阮十二娘,傷口周圍……紅暈較深。”

“果然如此。”聽他一言,公孫清宴跌坐在一旁的椅上,苦笑道,“我可真是個庸醫,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判錯了。”

宋雪橋只聽他默默的講下去。

“只有阮十二娘是被真正的燕山墨冰針所傷,其餘二人,可能是被人直接用針釘入體內,子絕草雖是劇毒,但發作並無那麽快,若算好時機,將針拍入背脊,待燕山墨冰針逆行而上至腦中,才會斃命。”

宋雪橋道,“所以傷口處才會有細微不同,遠處射出的暗器自然比近處刺入的暗器傷口處更紅腫些。”

“我是個瞎子,能摸到傷口,能探知腫平,卻看不到這等細微的差別,可有時候這等細微的差別,卻是關鍵。”公孫清宴搖了搖頭,臉上失落的神情更甚,縱使是名滿天下的江湖塔主人,公孫神醫,也有如此力不從心的時候。

宋雪橋笑道,“這本就與先生無關,先生不必自責,只是如此一來,下手的人更如海底撈針了。”

“但此事到也不一定與少林有關。”公孫清宴道,“就算殺了瓊茉兒段無奕,度忍度昭二人皆是小輩也拿不到頭籌,再者說……為了一個名頭,也不至於。”

“不管他二人如何,總歸有了點頭緒,不過眼下我更希望先生幫我另一件事。”宋雪橋將名單折成三疊塞入袖口。

公孫清宴知他前來必有所求,倒也不意外,“什麽時候出發?”

宋雪橋奇道,“你怎知道我要幹什麽?”

公孫清宴慢悠悠起身,這才有了點笑容,“印水山莊這等慘事早已傳遍江湖,我又如何能不知道。”

少林行事向來低調,在郢陽武林大會召開之初並不像百家那樣聚在江湖塔或是自立別院,他們只在城東不遠處的一座小廟借宿,過著清湯寡水,掃地澆水的日子。

他們向來不喜紛爭,故此行也就只有七八人前來比武,雖然慧窗大師不在,徹靜大師又成了別離山莊一堆枯骨,但少林還有一位卓群的惠慈大師出手,故名次不低。

宋雪橋在城中問了路,無奈此行需精打細算,只能雇了輛老馬車,晃晃悠悠行至寂光寺時已至晌午,郢陽崇道,這座城郊的小廟香火並不旺盛,破破落落的石階上只有一個老和尚拿著竹掃帚顫顫巍巍掃著山門。

公孫清宴畢竟已成家立業,不能時時刻刻出來閑逛,山頭上那位雖說是未成家,張仲逑卻也把門派各事壓在他身上,到最後也只有他一個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宋焰亭一己之力撐起玲瓏山莊,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宋雪橋往功德箱內投入二十文錢,雙手合十替自己的胞姐拜了拜,不遠處一個小沙彌守著簽筒打瞌睡,見有人來,也只懶洋洋的擡眼看了看,又睡了過去。

宋雪橋抖抖袍子上前,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小師傅,可否請一簽?”

小沙彌睜開迷瞪瞪的眼睛,指指簽筒,“自己晃,抽到啥便是啥,還有……我不會解簽。”

宋雪橋心道就因為你們都是這個態度,才惹得小廟跟乞丐窩一般窮酸。

“欸,我問你,你們這廟裏有幾個人?”宋雪橋搖搖扇子,湊到小沙彌耳邊,“我家大人說了,此番要大修寂光寺,派我先來查探此地共有幾間屋舍幾座菩薩幾個和尚,好給你們貼補貼補。”

貼補二字咬得極重,小沙彌猛然睜眼,賊溜溜打量他,來人白衣鑲金紋,一把烏金扇,舉手投足雖輕浮卻貴氣逼人,將信將疑地坐直了身子。

“趙縣令庸俗無比,又摳門得緊,怎舍得出錢大修寂光寺?”小沙彌白眼看他,“別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自然不是趙縣令。”宋雪橋故作神秘的一笑,小扇晃得啪啪響,壓低了聲音,“我家禦史大人可有一顆向佛之心啊。”

至於是哪門子禦史,他也懶得去編。

小沙彌這才拿正眼瞧他,“真的?”

宋雪橋點頭,“自然是真的。”

小沙彌原地思慮良久,才慢悠悠地起了身,打個哈欠,“大人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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