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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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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孤天玄並不意外,只是淡淡的嗤了一聲,笑道,“這個名字太久了,你還是別叫的好。”

“確實不能再叫。”宋雪橋正了正身子,握著的兩只手掌上都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畢竟在別人眼裏,安王朱運早就躺在城西的皇陵裏化成灰了。”

溫孤天玄但笑不語,燈籠濃重的紅光照著疤痕,看得清那些猙獰的脈絡。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知道?”

溫孤天玄搖搖頭,“我活得也不是毫無破綻,比如說茶室裏的那只獅子,再比如......臨天。”

宋雪橋苦笑,“佩服,前輩看得通透。”

“臨天跟了我許久,有些習慣的確改不掉,比如說行皇家禮。”溫孤天玄給自己斟滿一碗桂花酒,“公子方才一直在看她,想必早就有所發覺。”

宋雪橋點頭默認,“我姑奶奶曾經是你爹的一個側妃,她行禮的樣子比臨天柔多了。”

溫孤天玄並沒在意那句“你爹”,擡了擡眉毛,紆尊降貴地親自夾了奶糕放到裴無念面前,淡淡道,“裴公子好歹嘗上一塊,也不枉費我這裏廚娘忙活了一個時辰。”

又轉向宋雪橋道,“我現在這樣和化成灰並沒有什麽分別,你還是叫我溫孤吧。”

裴無念神情一時有些恍惚,伸手去取那盤糕點又退了回來,撐著額頭勉強笑笑,“這東西還是免了吧,我現在就告訴您我的來歷,也請您兌現承諾。”

聲音已然有氣無力。

“你下了毒?!”宋雪橋輕輕撤開手,皺眉看向溫孤天玄,正待質問,但很快他也說不出話了,因為他渾身也開始發軟,連帶著額上不停地冒出冷汗。

溫孤天玄笑道,“我以為你發作的會快一些。”

宋雪橋眉毛擰成了疙瘩,捂住心口厲聲道,“你言而無信,明明承認過不會動他。”

溫孤天玄呡一口酒,晃了晃碗,“稍安勿躁,他不會死。”

裴無念額上垂發幾乎濕透,還是盡力一笑,“我不會死,可也不想在這裏呆下去,所以快些結束最好。”

溫孤天玄舉著酒壇倏忽起身,兩步踱到裴無念身側,俯身仔細瞧他,眼中意味深不見底。

裴無念像是被人瞧慣了一般,盡力朝溫孤天玄笑了笑,答得很果斷,“我不滿一歲時在郢陽菜市街被武當山拾柴火的老廚子裴來撿到,故我跟著他姓裴,蒙師父張仲逑賜名無念,單字凈,四歲以前在門下打雜燒火,五歲上三清觀習武至今,不知閣下可還有什麽要問的?”

溫孤天玄聽他一言,竟笑得越來越大,連同那些疤痕都成了一團扭在一起的蚯蚓,叫人汗毛直豎。

“沒了......”溫孤天玄掏出那只白玉筒又撫了兩下,踉蹌向後退去,墨雲般的身影跌坐在椅子上,低聲呢喃,“果然,果然。”

“果然很像誰?”裴無念臉色愈發蒼白,但還是要風度翩翩,語氣不驕不躁,聲音帶著抖,“我有那麽像莫雲簡麽?”

溫孤天玄好像已經完全聾了,連帶著腦袋也越垂越低。

宋雪橋凜了眉頭,衣袖胡亂抹去額上薄汗,扇子“啪”地一聲敲在桌上,軟地沒有氣力。

但他還是惡狠狠道,“身世說也說了,你解藥也該交出來了。”

“不用了......”溫孤天玄終於回過神般笑了兩聲,將白玉筒緩緩取出放到案上,推到裴無念手邊,手指還不忘點一點,眸中那抹奇詭的光更盛,隱隱約約透著絲期盼,“你打開看看。”

不等裴無念有所動作,宋雪橋已然伸出扇子將白玉筒勾了過來,冷笑道,“你能下一次毒,誰知道有沒有第二次?”

折扇扇頭帶針,手腕處稍稍一轉,白玉筒便瞬時被掀開,分成兩半散在了桌上,裏面並無暗器,也無毒]藥,只有一顆圓潤發白的珠子,珠子上裹著幾道淡色的裂紋。

溫孤天玄鳳眼深瞳中的意味愈發不明晰,指著珠子朝裴無念苦笑道,“你就碰碰她罷,她找了你一輩子,直到她死。”

裴無念自然不會去碰,他雖然氣息微弱,腦袋卻還相當清晰。

“這種時候就不必賣關子了,她是我親人,我就帶著她出去厚葬,如果她與我並無關系,我知道有關燕山道人的事情之後,自會離開。”

溫孤天玄又開始看那盤奶糕,放久了,已經有些化開,甜膩的氣味濃郁。

“窮人家養不起孩子,雙胞胎女兒更不用講,一丟丟一雙,一個清貧地長大成了大戶人家的小妾,一個成了十郡主。”溫孤天玄悶下一口桂花酒,擡眼看向樓下的亭臺帷幔,自顧自道。

“可惜十郡主命不好,攤上個造孽的父母,所以她不得不出去闖蕩江湖,鬧到最後成了女魔頭,女魔頭自然想找到自己真正的親人。”

溫孤天玄朝他們擡起兩根手指,“共費了兩年光陰,她終於打聽到自己姐姐的消息,兩人相認,抱頭痛哭一場,巧的是姐姐彼時剛生一個兒子,女魔頭歡喜得不得了,常常帶在身邊,小公子嬌氣,什麽也不愛吃,唯獨愛吃這羊奶糕,她就日日讓廚娘去做。”

裴無念面上平靜。

宋雪橋卻忍不住皺眉看了看那盤羊奶糕,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腹誹道,“裴無念沒長牙的時候竟然愛吃這甜膩膩的玩意兒?”

“更巧的是,姐姐是個蕩]婦,那個兒子是跟外頭人生的,外頭人提上褲子走了個幹凈,她留在那戶人家怕地位不保,便狠心把孩子丟了在了菜市口。”溫孤天玄嘆出一口氣,“女魔頭得知差點沒瘋,想去找的時候,人已不見,往後的日子裏,姐姐終究帶著心結病死,女魔頭翻遍了郢陽城,卻什麽也沒找著。”

“眾人皆以為被野狗叼了或是被人販子賣了。”溫孤天玄頓了一頓,“沒想到...是上了武當。”

裴無念靜靜聽完,搖頭苦笑,“原來我還有這樣一位姨娘。”

“你這位姨娘可比你親娘還要親娘。”宋雪橋道,“所以前輩只是想幫你女兒認個親麽?”

溫孤天玄突然一陣讓人齒風發冷的笑,“沒錯,親也認了,我也該兌現承諾了。”

裴無念道,“請講。”

“女魔頭晚年不想造孽,便信了佛,這只白玉棺裏就是她的舍利,她剛去世就恰好碰上貪歡樓一場大火,我趕到時,只救出了一個被火烤瞎眼的長老和這只玉棺。”

溫孤天玄頹然嘆氣,“長老說,她到死就兩個願望,一是找到小公子,二是對丁墨白為她燒舍利道聲謝,所以......這顆舍利就是燕山老賊所留,別的除了些暗器,再無其他。”

宋雪橋忍不住幹笑,“我還說了不會帶走莫雲簡前輩的遺骸,真是烏鴉嘴。”

溫孤天玄恍若未聞,眼中癲狂,口中喃喃道,“生前願難滿,死後當盡心,所以你要陪著她。”

一只手將玉棺蓋緩緩蓋上,又推到了裴無念跟前。

安王爺朱運,人們口中的仁義王爺,已經成了個瘋子。

宋雪橋心道,“到死都沒提你這麽個養父,如今看來倒是情有可原。”

“所以前輩是給我兩條路選?”裴無念面色從煞白成了慘白,竟還能笑得出來,“一是我死在這裏給我姨娘陪葬,二是我帶她走。”

“不對,只有一條路。”溫孤天玄眸中精光四射,突然站起,竟單手掃過桌面,掄起桂花酒壇往一處庭院中假山砸去。

酒壇應掌風發出一聲悶響,長眼睛一樣沖著山石頂上一處凸峰飛落。

一道藍影忽地自圍欄躍下,不過頃刻的功夫,那壇酒又回到了桌上,藍影端坐桌邊,折扇扇起肩上一縷長發,還是那副悠哉的模樣,聲音清透,“這麽好的酒,餵了石頭豈不可惜?”

溫孤天玄睜大了眼,想說話卻再也說不出,今夜那塊塞他口的擦劍布已被撕扯成了長條,恰到好處的在他雙手上打了個死結,一把銀光長劍正橫在脖子上。

裴無念長身玉立,面上已無半點病容,面上春風和煦,“我倒覺得,比起第一條路,莫樓主她自己更願意跟我這個侄子走。”

溫孤天玄疤痕抽了一抽,面帶驚色,“你們方才......”

宋雪橋“嘖”了一聲,掏出那只鎏金獅子擱到桌上,“你自己看看這玩意兒吧,能不能有些新鮮的□□,新鮮的詞和新鮮的招數。”

溫孤天玄雙手捧過獅子,把玩兩下,眼中閃過一絲古怪,旋即又笑道,“莫非公子覺得我藥下在獅子上?”

雲山劍身微動,裴無念緩緩站到一側,笑道,“前輩如果夠聰明,就不該下藥。”

溫孤天玄忽地一軟,癱在了椅子上,獅子也順勢滾落到一旁,他瞪眼怒道,“你們使詐?!”

獅子可憐巴巴地躺著,裴無念順手撿起丟到案上,朝宋雪橋笑道,“杜維玉做出來的軟筋粉果真好用,就是解藥苦了點。”

“良藥苦口,市井上的軟筋粉哪裏是那個老頭的對手。”宋雪橋踱到溫孤天玄身側,擡起扇子給他扇風。

“前輩,你聰明,但並不夠聰明,花茶我們不一定會喝,熏香熏散會讓你自己也中毒,你進來後只碰過獅子和茶杯,知道我師兄在看獅子,但我師兄也知道你一直在看他,所以你定然不會刻意在獅子上下毒,下毒的地方就剩下三個機會。”

宋雪橋伸出三根手指在半死不活的溫孤天玄眼前晃了晃。

“一是那兩個香噴噴的小姑娘,但小姑娘也伺候了你,所以不是她們,二是臨天,可臨天給的黑布鐵鏈藏不了粉末,所以,只剩下一個人。”

溫孤天玄陡然睜大了眼。

宋雪橋呲牙笑笑,繼續道,“蘭公子算是個驚喜,就是那一臉的脂粉反倒畫蛇添足了,雖說他走路確實像個軟筋粉嗑多的。”

溫孤天玄軟筋粉效力已完全發作,只得有氣無力地指指宋雪橋,只會重覆一句,“可你們方才每明明......”

“王爺果然還是適合呆在王府頤養天年,江湖上三教九流的玩意兒可不止軟筋粉這一種。”宋雪橋春風得意,“誰都有想偷懶不做功課的時候,裝病丸我都用了七八年了,自然水到渠成。”

有句話他沒提,當年為做這玩意兒,在逍遙谷幫杜維玉找了半月有餘的毒蟲。

溫孤天玄啞口無言,卻又狂笑出聲,杜維玉的藥向來猛,他笑著笑著成了咳嗽,宋雪橋的扇子扇得再殷勤,也沒法扇掉那些豆大的汗珠。

“你們以為,反將一軍,就能出這貪歡樓?”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廢話略多哈(每章固定表白小蘭蘭),另外大師兄出身沒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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