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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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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江湖,說得豪情萬丈,真正實踐起來卻困難無比。

年少時哥哥弟弟坐屋頂暢想未來,一個個都是英雄大俠,豪邁非常,可如今看來卻都成了鏡花水月,宋雪橋托著下巴發呆,當時的三個孩子裏,也就陸展沐常年在外浪跡天涯,他和裴無念,一個終日在紫瑯郡游手好閑,一個終日在武當金頂閉門習武,竟都不是當年那般心性了。

另者,當初他那兩位小弟長相身手也大有長進,不僅都長得比他高,比他壯,而且在江湖上聲名鵲起,裴無念自不必多說,就連屁顛屁顛給他打下手的陸展沐如今也因行俠仗義,人人尊他一聲“陸大俠”。

唯獨見到他,不冷不熱地甩出一句,“哦,那個冤大頭宋家小子。”

莫名其妙就矮了一個輩兒,宋雪橋非常不服,冤大頭是他的錯嗎?

要怪也得怪燕山道人,活著的時候不給他安寧,就連做了鬼也不放過他。

裴無念打發走了司空月瑤,宋雪橋本以為他關於此次暗器事件有要事相商,不料“妓院”話題過後,這位大師兄雖然仍舊一臉溫和,卻連話也不同他講了,一個人慢慢走在前頭。

著實憋,憋死個人。

兩人已出了紫瑯郡,一前一後騎著馬晃晃悠悠地走過一片樹林,馬兒累了,兩側梨白杏花香,還在江南地界,新雨漸濛,不像趕路,倒像遛彎,宋雪橋天生耐不住寂寞,也不想繼續跟在後頭吃黃泥,拍拍馬屁股,小跑兩步並肩上去。

剛想搭腔,裴無念不動聲色扯了扯自己那匹白馬的韁繩,往前挪了半個馬身。

馬隨主人,傲氣得很,鼻子裏一哼,朝宋雪橋斜眼,一樣沒有好臉色。

宋雪橋也朝它瞪眼,鍥而不舍地扯了扯自己的韁繩,再追上去。

裴無念也不看他,甩給他玉雕般的半個側臉,再往前挪半個馬身。

如此來來回回七八下,宋雪橋終於受不了了,扯住了他的袖子,“裴兄,長路漫漫,旅途寂寞,您就不想說些什麽?”

“你要我說什麽?”裴無念仍舊懶得看他,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

但宋雪橋很高興,這起碼證明裴無念還願意理他,“比如說......我們現在去哪兒?”

“回武當。”

“我這問題問得有些傻。”宋雪橋單手拍拍自己的腦袋。

裴無念並不看他發傻,只一個勁兒在前頭走。

“那......就說說武林大會的事兒!”宋雪橋努力找話題,“千裏迢迢從郢陽趕過來,總不會就帶我回武當拜個年吧?”

裴無念目不斜視,“年早過了。”

“那拜個晚年!”宋雪橋嘖嘖道,“郢陽的年貨我可是想得很!”

“你去給江湖塔給阮十二的屍體拜個晚年也挺好。”裴無念終於扭過頭來,掃一掃自己袖子上那只手,又擡頭看了他一眼。

宋雪橋渾身一凜,很自覺地放開,旋即又驚愕道,“居然是公孫給阮十二娘做的屍檢?”

“是。”裴無念斂神道,“除了他,天底下也沒有第二個人敢妄下定論,說這件事跟燕山道人有關。”

公孫清宴算是這天底下的一大奇人。他是一家名叫江湖塔客棧的老板,腰纏萬貫,二十二歲那年娶了他的老熟人江湖上四大美人之首的葉影束,惹得一方艷羨。

同時他也是個神醫,至於神到什麽地步不好說,雖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他會解千種奇毒,專治各種刀傷槍傷,但凡還有一口氣兒的,送到他手上,十有八]九能拉回來。

燕山道人別離山莊大開殺戒那回,幾大門派弟子幾乎一半兒身中暗器劇毒,死屍一樣橫七豎八地倒成一片,便都是他窩在藥廬子裏接筋脈接了幾宿,硬生生從閻王手裏搶來的。

更讓人驚嘆的是,公孫清宴活神仙一樣的本事,卻天生盲了一雙眼。

那雙眼宋雪橋也曾見過,幾年前,他還沒娶葉影束,兵器譜擂臺掛著紅綢,設在江湖塔邊,叮叮當當打成一片,他去看過熱鬧,見到路旁一個穿淺碧色袍子的人在路邊給一個摔傷的老人上藥。

老婆婆哭鬧道,“那幫挨千刀的擠傷了我!”

公孫清宴微笑著柔聲安慰,偶爾擡起的臉足以讓人看傻,眼神清澈柔和,瞳仁淺棕溫潤像隱著遠山氤氳——可惜沒有焦點。

宋雪橋活到弱冠,一直自詡美男子,那一刻倒覺得自己成了王八。

也正是因為如此,公孫清宴人品頗得讚譽,他的話也極少有人不信,尤其是能治燕山道人暗器的,目前來講,天底下確實只有他一個。

阮十二娘的屍體經他驗過,一錘定音,所以幾天之內燕山墨冰針現世的消息才得以傳遍江湖。

宋雪橋突然幹笑了兩聲,“怪不得鬧得這樣大,這樣看來燕山老頭的魂還......真是不肯罷休啊。”

“所以師父很擔心你在此時期被奸人所害。”裴無念紆尊降貴看他一眼,“只是想不到,你躲在天香樓,日子過得比我們想象得快活多了。”

完了,又繞回來了。

宋雪橋忙打哈哈,“我無雙劍譜已經練到了八重,哪有什麽奸人來害我。”

“你覺得足夠?”裴無念淡淡道,“燕山道人墓如果真的被旁人打開,而那人不是你,後果是什麽,你想明白了嗎?”

“無非就是腥風血雨,他在暗,我在明,我成眾矢之的,他是縮頭烏龜。”宋雪橋在天香樓那七日早已想通了這一點,他將胳膊枕到腦後,也不抓韁繩,自己那匹馬聰明,會屁顛顛跟著跟著白馬走。

他嘆道,“可那又如何?沒做過就是沒有,我兩手空空,各家都看在眼裏。”

“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師父擔心的是,時日久了,不僅是那些縮頭烏龜,恐怕不少名門大派也盯著裏頭的秘籍和暗器。”裴無念皺了眉頭。

宋雪橋卻咧開了嘴,挑眉道,“還有呢?”

裴無念道,“過不了多少時日,他們一定逼你帶他們去找燕山道人的墓,即便你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你。”

宋雪橋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他在被挾持的途中,被燕山道人塞下了幾顆藥,一路都昏昏沈沈,醒來的時候,自己身邊一壺清水一匹馬,還有一張地圖,他就自己回來了。

然而這套說辭他已經跟無數個人用過,可惜,沒幾個人信。

但他此刻關心的倒不是燕山道人的爛攤子如何如何,他探身朝裴無念咧嘴一笑,“師兄,你終於肯理我啦?”

裴無念反應極快地也朝他一笑,春風撲面,“接下來,我又不想理你了。”

眼前白馬突然一驚,長嘶一聲,接著又像發了瘋一樣往前狂奔而去。

“欺負本公子騎術不如你嘍。”宋雪橋抱著胳膊,哼了一聲,又急急忙忙策馬追上去。

紫瑯郡到郢陽城快馬加鞭也要走上半月有餘,由南及北,一路也是風景名勝數不勝數,走走停停,宋雪橋也趁著風光好,旁敲側擊才知曉司空月瑤去了玲瓏山莊報信,順道去金陵置辦些兵器,給今年新上山的弟子們使。

宋雪橋聽到消息時,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客棧床上翻書,隨口嘿嘿道,“今年也不知道女道有幾人,年方多少,姿色如何?”

裴無念一直跟他一間房,理由是怕出意外,宋雪橋也並不介意,又不都是黃花大閨女,誰也占不著誰便宜。

彼時裴無念正坐在桌旁喝茶翻書,原本已經打算理他了,一聽這話,臉又青了三分,手裏的瓷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咬牙切齒,“你要是敢把烏煙瘴氣帶到武當去,別怪我把你丟下山。”

武當山山形險峻,山石棱棱,山下密林幽深,丟下去還有數不清的山林野獸,稍微想一下就覺得背後發涼。

雖知他不可能這麽幹,宋雪橋還是一個哆嗦,“蹭——”地一聲跳下床,掀袍坐到案邊,語氣討好,笑嘻嘻道,“小弟不敢。”

“你還有什麽不敢的。”裴無念突然掀開眼皮,深深地看他一眼,起身合書走了出去,只留下衣袖間一縷清香甩在他臉上。

宋雪橋坐在桌邊,自言自語,“我又哪裏惹到他了?”

這下板著臉三日有餘,他們才磨磨蹭蹭行至郢陽城內,四處才開始熱鬧起來,這地方宋雪橋每年都要來上幾趟,給幾位師父跪上一跪,也不覺得多新鮮。

只是讓他有些沒想到的是,他原以為裴無念是那種不下山的武癡,卻不料幾年不來,這城中上至檐角橫飛的大酒樓管家,下至街邊賣玩意兒的小販,竟都笑嘻嘻地喊一聲,“裴公子好。”

裴無念自然是含著笑一一應一聲,宋雪橋牽著馬,心下大駭,這臉變得也忒快了!今早上還冷著!

有大膽俊俏的小姑娘甚至走上前來,捧著一籃子紅綢細細紮著的桃酥,飛紅了臉,頭也不敢擡,“裴公子,一路辛苦,奴家一點點小心意......”

宋雪橋不知哪裏來的作惡欲,一下子竄到了裴無念面前,“好好好,我幫他收!我幫他收!”

姑娘一楞,見也是個相貌俊秀的,臉更紅了,“你是......?”

“我啊?”宋雪橋抱著竹籃子挑眉朝姑娘笑,“我就是裴公子雇來的跟班!他的東西我負責抗!他的衣服我幫他洗!他丟了貓我幫他找!”

“跟班?”姑娘“撲哧”一聲捂著帕子笑了,“果然是大門大派,連跟班都玉樹臨風。”

“這話我愛聽。”宋雪橋眨眨眼,暗送秋波。

裴無念突然上前一步,朝哪小姑娘粲然一笑,“多謝姑娘,在下一定擇時回禮。”

墻角竟一片抽搐聲,接著是無數竹籃子碰撞和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送桃酥的姑娘臉已經成了豬肝,“沒沒沒......不不不用。”

宋雪橋看看裴無念,暗自吸涼氣,一來,他突然想到了爆竹司空月瑤,裴無念打小就把她寵上了天,若是這種時候跟著一起出來,恐怕能被郢陽的姑娘踩死,二來,他也很玉樹臨風......可為什麽沒人看他?

不對,裴無念在看他,一臉不懷好意。

果然,裴無念幽幽地開了口,“這位小兄弟最愛桃酥,一路過來恐怕也饞了,讓他吃幾塊如何?”

遂他的意,宋雪橋笑容僵住了,他出身江南,桃酥從小就是吃膩了的,現如今剛一路奔波,本來就有點惡心,籃子的桃酥個頭兒極大,新鮮地冒油,他方才純粹是圖個好玩,沒想真吃,若是這幾塊吃下去,肚子就要壞了。

可裴無念在看他,漂亮小姑娘也在一臉期待地看他。

宋雪橋只好幹笑,“如此佳品現在吃豈不無法回味,等我帶回去慢慢享用!”

“你若帶回去.......”裴無念靠近一步,笑意更濃,“姑娘怎知你的心意?”

宋雪橋咽了咽口水,好在這時,空中突然飛身降下來一個淡紫色的人影,竟沒有一點征兆,身法如同鬼魅。

“好功夫!”宋雪橋正待鼓掌。

來人卻指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有空在這兒招蜂引蝶!不知道先去辦正事兒麽?!”

“葉葉,我又不是故意的。”宋雪橋抓著桃酥,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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