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關燈
宋雪橋百無聊賴的走在路上。

有紮著包子的小孩坐在石墩上,認得他,笑嘻嘻地丟過一顆石子兒,“嘿,今天你又被天香樓丟出來了?”

“不是。”宋雪橋踢了石子兒,也笑了,挪到他身邊蹲下來。

“那今天你能請我吃山楂嗎?”孩子略帶期待地看著他,宋雪橋以往見到小孩,都會大方的買給他們糖葫蘆。

“不能。”宋雪橋頗為傷心的搖了搖頭。

孩子眼裏的火花滅了下去,“你怎麽又窮了。”

“我本來就是個窮光蛋,你要我如何?”宋雪橋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小孩看著不遠處一個小販舉著殷紅的糖葫蘆,咽口水。

“想吃嗎?”宋雪橋看看他。

小孩拿眼睛斜他,“當然想。”

“真的想?”

“真的想。”

“那我有個辦法能讓你吃到。”宋雪橋朝他眨巴眨巴眼,又看看糖葫蘆小販。

“什麽辦法?”

“你現在去路上,一會兒會來一隊或是一個騎著掛鈴鐺駿馬的人,你上去,向他討要一串糖葫蘆。”

小孩咽了咽口水,“然後呢?”

“如果他給你買了,你就回來,我在巷子裏等你,再給你買一串。”

“如果他不給我買呢?”小孩撓撓頭,畢竟對他來說,向一個陌生人討要糖葫蘆是件難事,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像宋雪橋這樣隨和好說話。

“那你就跑!拼命地跑,跑得越遠越好,因為不給你買糖葫蘆,那人一定很兇。”宋雪橋伸出手作老虎狀抓了一抓。

小孩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像是在進行一項江湖密謀,他很擔心自己的同伴,“那你呢?你能跑掉嗎?”

宋雪橋朝他呲牙一笑,“我跑起來老虎都追不上,你不用擔心我!”

小孩終於放心了,他小跑出去,縮到了一家布坊門口,伸出一顆腦袋,朝宋雪橋點點頭,宋雪橋長舒一口氣,躡手躡腳地往一邊的巷子裏竄去。

江南之地多水鄉巷子幽深,迷宮一樣層層疊疊環繞,他想尋找一個最安全的位置,就必須往裏面繞一繞,但他在第二個轉彎時便撞上了一個人。

“這位仁兄,不好意思,勞煩讓個道兒,在下有急事!”宋雪橋自詡謙謙君子,此時逃命要緊,顧不得惹別的麻煩上身。

“除了糖葫蘆,閣下眼下還有別的急事?”可惜撞上那人並不買他的帳,語氣卻依舊是溫溫柔柔。

宋雪橋揉揉撞疼的額頭,頓時一凜,待看清來人之後,卻霎時眉開眼笑,壁虎一樣掛上去,“裴兄!早知道來的是你,我也就不必落難狂奔了!”

“那如果來的是我呢?”身後女聲清亮,但聾子都聽得出裏面的隱隱怒火,“如果是我,你是不是就繼續回天香樓找你的東方姑娘?”

小孩自司徒月瑤身後探出腦袋,手裏抓著串糖葫蘆,嘴巴裏還包著幾個,支支吾吾道,“姐姐說,如果告訴她你在哪兒,就買十根糖葫蘆給我,先兌現兩根,剩下的一會兒給我。”

宋雪橋心道失策,這年頭小孩怎麽都如此市儈?

他嘴上反應卻很快,諂媚道,“月瑤,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師兄我這麽潔身自好的人,只會和她們吟詩作對,而非行茍且之事,妓院的姑娘,也是要人疼的。”

司徒月瑤火爆脾氣,聽他一本正經說著這些胡話劍又要□□,“你還記得你是我師兄,我武當可沒你這樣的師兄!”

宋雪橋點點頭,“也對,掛個名而已,你們武當什麽招數我也就學了幾樣。”

裴無念仍舊一副笑面虎的姿態,語氣也沒有一點不快,“那請問,您疼了她幾天?”

宋雪橋掰掰手指,厚顏無恥道,“不多不少,你們來的七天前。”

司空月瑤氣得劍都未曾拔,直接套著劍鞘就往宋雪橋脖子上橫去,“你不是東西!”

司空月瑤雖然是個三腳貓,但畢竟是武當的弟子,這一劍極快,雜著勁風,迎面撲過來,雖然略有收勢,常人必定還是躲閃不及,宋雪橋卻輕輕一繞,身法極快地從裴無念身前移到身側,那劍就對著裴無念的側臉呼嘯過去。

裴無念沒有武器,也並未閃躲,只輕輕擡起一只手,像彈一只小蟲般隨意,在那把劍的身上彈了一下。

那只劍鞘便突然扭轉劍勢,往另一側偏去,卷起的風帶起裴無念肩側一簇黑亮的長發,隨著那把劍從司空月瑤手中脫離出去,“哐當”一聲落地。

小孩叼著糖葫蘆也忘了嚼,眼睛瞪成了一只青蛙。

“好了,你要鬧到什麽時候,我們來不是找他算風流賬的。”裴無念無奈將手負到身後,“月瑤,別意氣用事,忘了師父的交代。”

“你師兄這點說的對,意氣用事往往壞了大事。”宋雪橋壞笑著煽風點火。

那把上好的青光劍可憐兮兮地倒在地上,司空月瑤默默地撿起來,她可以跟宋雪橋這個無賴叫囂,但絕對不敢違逆裴無念的意思,所以她咬牙切齒地甩了宋雪橋一個眼刀,轉身往外走去。

“對了,做人不能言而無信。”裴無念淡淡看向那個小孩,“十根糖葫蘆,不能作廢。”

小孩方才被那一劍驚道,原本已經呆了,聽聞有糖葫蘆吃,腦袋又活絡起來,忙不疊的點頭,一臉期待的看向司空月瑤。

司空月瑤回頭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宋雪橋,宋雪橋一怔,旋即又頗感委屈,明明下命令的是裴無念,這眼刀也能往他身上飛?

等司空月瑤終於牽著小孩走了,裴無念才轉頭看他。

“大師兄,你看我幹什麽?”宋雪橋被他看得一陣發抖,裴無念人送外號笑春風,可誰都知道他是個笑面虎,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他道,“我最近應該沒惹你吧?”

“你當然沒惹我。”裴無念緩緩搖頭,“但我想知道,你惹到誰了?”

“我怎麽知道,我一不幹涉江湖中事,二不勾搭良家婦女,三不燒傷搶掠,世界上還能找到比我更安分守己的浪蕩子麽?”宋雪橋攤攤手,神色很無奈,“但有時候,麻煩並不會因為你安分守己就放過你。”

“不過你消息還算靈通。”裴無念挑眉,“所以七天前你就躲在了天香樓。”

“是。”宋雪橋很老實的點頭,“郢陽武林大會出了這種事情,就算是傻子也會第一個想到我身上來。”

“這種事情”說起來源,也是傻子都聽說過。

宋雪橋是玲瓏山莊莊主宋定涯的兒子,不多不少十年前,江湖上出現了一個暗器怪才,名丁墨白,自號燕山道人,自古怪才多邪佞,他終日窩在燕山,不僅武功高強,且精於暗器,他做出來的暗器,狠辣且毒,尤以燕山墨冰針和梨花濺最為出名,發動者可無武功無內力,就算是個黃發小兒也能瞬間殺死一個武林高手,所以諸家對其百般忌憚。

終於在一個中秋,在燕山別離山莊發動了對他的一場圍剿。

一個武林高手再高手,也無法在眾人圍困下想逃命,所以必然需要抓住一個冤大頭的人質,很不幸,當時並不知道那些大人在幹什麽,窩在草堆裏捉螞蚱的宋雪橋成了那個冤大頭,被燕山道人當場掐暈了拎小雞一樣帶走。

宋定涯大怒,拔劍去追,後兩人於燕山道人生前為自己建造的機關墓前生死一戰,宋定涯取回了燕山道人的頭顱,而燕山道人則在最後關頭攜著宋雪橋徹底關閉了墓門。

宋定涯舉著一只頭顱在墓周倉皇尋找了半天,也再無別的入口,三天後,他只能神智萎靡地回到了別離山莊,所有人自然而然地認為宋雪橋給燕山道人陪葬去了。

於是,為了答謝宋定涯這位英雄,他們拿那顆頭顱祭祀上天,甚至為宋雪橋舉辦了盛大的葬禮,玲瓏山莊裏裏外外的鬼哭狼嚎足足響了七七四十九天......就在葬禮結束的最後一日,所有人在門口發現了面色紅潤,身強體壯的宋雪橋。

他一臉驚愕,“誰死了?哭著麽大聲?”

宋夫人抱著他,哭得更加厲害。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宋雪橋平安而歸,玲瓏山莊卻也不得安寧,燕山道人墓的所在,燕山道人墓的機關,燕山道人墓的秘籍......無一不在困擾著武林中人。

甚至有人猜測沒頭的燕山道人在最後關頭,把全部身家教給了宋雪橋。

玲瓏山莊哭笑不得,沒頭的人連話都說不了,如何教得?可偏偏就有人信了,明裏暗裏旁敲側擊,打聽者眾多,惹得人頭疼不已。

也是在這種情況下,宋定涯積勞導致舊疾覆發突然猝死在玲瓏山莊,而宋雪橋被送進了當時最不問世事的武當休養,隨著時日流轉,本以為這事會被人淡忘,想不到今年郢陽武林大會,燕山墨冰針居然重現人間。

還殺人了。

殺的還不是什麽小嘍啰,而是衡山的阮十二娘,當時的阮十二正贏了峨嵋一局,一收長鞭,意氣風發的時候,突然面色一青,直挺挺地倒在了臺上。

所以,等驗屍結果一出,消息傳遍武林,所有人大驚失色的同時,也重新將目光放到了宋雪橋的身上,流言蜚語再起,有人說,宋家小子就是燕山道人的唯一傳人,也有人說,宋家小子掘了燕山道人墓,挖出了墓裏的傳世秘籍。

如此這般,接踵而來,故宋雪橋不得不躲,偏他聽那馬蹄聲,以為武當只來了司空月瑤一個不講理的瘋丫頭支援他,沒想到武當那幫老頭子待他甚好,居然派來了個很講理的裴無念。

“挺有自知之明。”裴無念仍舊在看他,瞳仁幽暗,“還有呢?”

宋雪橋道,“你們武當作為地頭蛇肯定肩負了不小的責任,所以你們必須來找我,問清楚這件事到底是不是跟我有關......”

“跟你無關。”裴無念打斷了宋雪橋的話,又補充道,“你沒有那個膽子。”

“也對,你了解我。”宋雪橋往巷子外走去,邊走邊悻悻道,“我要是有那個膽子,還用窩囊在紫瑯郡?”

巷子口的磚石上拴著兩匹馬,一匹烏漆漆,一匹皮毛似雪,馬脖子上鈴鐺響叮當,宋雪橋自覺地牽了一匹,探頭看看四周,奇道,“你們沒帶別的人?”

“沒有,就我一個,月瑤是硬要跟來的。”裴無念負著手走上來,翻身而上其中一匹,笑如春風,“你知道我那個‘還有’問的不是這些。”

鬧市上人潮濟濟,宋雪橋雖然確實不知道裴無念這個“還有”指什麽,所以他很誠實地朝馬上的裴無念笑道,“宋某人愚鈍,裴兄大可直言。”

“你大可以躲回玲瓏山莊,去妓院很有意思?”裴無念瞥他一眼。

宋雪橋人已在馬上,拍了拍馬屁股,眉飛色舞道,“是啊,妓院多好玩,裴兄成天窩在武當那種清心寡欲的地方多無聊,什麽時候我這兒花燈節,你過來,我帶你去逛逛.....”

話音還沒說完,裴無念突然收了笑,語氣不善道,“真不好意思,東方姑娘我已見過,並無甚興趣,下不過下次花燈節,我一定會讓月瑤陪你去逛一逛。”

裴無念的馬忽地絕塵而去,嘲諷得蹬起黃泥,濺了他的馬兒一臉。

宋雪橋有些郁悶,他是好意,司空月瑤不喜也就算了,可以理解,何苦人稱“笑春風”的裴無念對他也這般語氣不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