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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間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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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少年葉危看著手心裏的老婆二字,無語凝噎。

好男兒志在四方,壯志淩雲,沒想到他成天跟弟弟講了那麽多天下大事、兵法道法,這孩子滿腦子只想討個老婆。

“行吧,老婆孩子熱炕頭也算是不錯的夢想,跟哥哥說說,看上哪家的人了?哥幫你撮合撮合。”

晏臨低頭不語,忽而擡起來,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葉危不解其意,湊過去,笑盈盈地問他:“看我作什麽?”

小晏臨嗚了一聲,紅著耳朵撲過來,摟住葉危的脖子,毛絨絨的小腦袋在哥哥的頸窩裏蹭來蹭去,怎麽也不肯說話。

“好了好了,我不問成了吧。”

葉危只當晏臨年紀小害羞,拍拍他還稚嫩的肩,不再追問。

後來也再沒問過。

當年未說出口的答案,消化在荏苒歲月間。如今葉危再憶起,忽然有點好奇,小晏臨是想娶誰作老婆呢?

夜色深濃,九重天裏,晏臨縮在環衛仙的木板床上,攏著被子,密切註視著哥哥的動向,床榻四周流動著法界。葉危的幾個舍友正呼呼大睡,完全沒註意到三界神尊就在他們旁邊。

晏臨看見葉危戴上儲物戒,走出佛殿向後院溜去。葉府上下忙於抓蛙,自顧不暇,葉越新任少主,手下不服,調度不利,到處吵嚷嚷亂作一團。葉危剛邁進後院大門,就見一個管事的揪住王政:

“你哪來的?誰叫你杵在這的!”

王政:“呃,九重天來的垃圾分揀仙,你們不是要垃圾分類嗎?”

“現在哪有空分什麽垃圾!趕緊走,回你的九重天去!”

葉府不宜再久留,葉危趕緊上前拽著王政離開,兩人一路奔至天梯。葉危掏出金鑰匙,金門洞開,鸞鳥鳴音,天梯順著玉軌滑下去,不一會兒就降至第四重天。

王政:“你跑那麽急幹嘛?”

葉危一言不發,只盯著門外的變化,落到第五重天了。

按照上輩子的記憶,明天,晏臨才會被上位少主的葉越推進無間獄。可他在葉府怎麽也找不到小晏臨。唯一的解釋只可能是:

這輩子出了差錯,晏臨被提前推下去了。

葉危暗暗握緊拳,小晏臨無依無靠,連法術也不會,這樣丟下去……

遠在九重天的晏臨目不轉睛地看著葉危,眉梢微蹙,他猜不透哥哥到底在想什麽,想去做何事、想去找誰?

“咯噔。”

天梯開始進入第六重天,無間獄,百鬼嘶鳴,咆哮著撲上來,撓門拍門,發出嗞啦嗞啦的刺耳聲響。

王政來時被嚇了一跳,這回已經習慣,心知天梯的門固若金湯,任外邊鬼叫連天也沖不進來,誰知葉危突然道:

“你待會別怕啊,很快就會過去的。等到了九重天你就早點回屋睡覺吧。”

王政:“哈?”

說時遲那時快快,葉危將金鑰匙插進門中,一轉——

固若金湯的天梯之門,敞開了!

“葉危——!”王政大叫一聲。

外邊是血色天穹,白骨沙漠,萬鬼邪祟沖他們奔嚎而來,青面獠牙,利爪揮動,立刻就要將人撕成碎片。

葉危直視著近在咫尺的恐怖,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重景象,掉進無間獄的小晏臨縮在單薄的衣裳裏,冷得受不住,像一只小小的白團子,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卻被風沙吹倒在白漠中,露出兩只紅紅的眼睛,嗚嗚地哭著:

“哥哥、哥哥你在哪裏?哥哥救救我吧……”

葉危無言地立在天梯金門邊緣,俯瞰這無間煉獄,忽地,縱身一躍——

“就來救你。”

凜風撲面,席卷而來。葉危一頭往下栽去,萬鬼興奮,群起圍攻,廣袤白漠中掀起狂沙一片。

劇變就在瞬息之間,王政看得傻眼了,等他反應過來,葉危早不見了,兩扇金門自動合攏,穩穩當當地向九重天而去。

九重天裏的晏臨卻看得快發瘋了,十指攥著畫卷幾乎將它扯破。他看見拇指大的小葉危從高空墜落,被百鬼包圍著,哥哥左看看右看看,小腦袋轉來轉去,似乎在尋找突破口,可什麽也沒找到,弱小可憐,不知所措。

晏臨想也沒想,指尖對著畫卷,神念一動,就要將這方圓千裏的鬼統統挫骨揚灰,然而下一瞬間,劇痛襲來,他腳踝上刻的楔文咒發出鮮紅刺目的光,扭曲的咒文不斷流動著。

警告,嚴重警告。

晏臨立時清醒,他曾千萬次地用因果鏡演算,算到最後發現,只要葉危察覺他的神尊身份,他們之間就會徹底結束。但如果葉危永遠也不知道,他們就會一直相安無事。

如果現在當著哥哥的面讓他看到萬鬼驟然灰飛煙滅,哥哥一定會起疑。晏臨死死按住勃發的殺念,為了他和哥哥更好的未來,他現在絕不能露餡。

半空中,腥風陣陣,一群黑漆漆的蝙蝠鬼率先飛到葉危身邊,發出刺耳的尖叫:

“嘻嘻,好俊的小哥哥呀!”那些鬼陶醉地聞了一會,“這靈魂真是……太美味了!今天可以飽餐一頓啦!”

葉危眼也沒擡,他指尖凝著一團冰藍,是那天從風仙使身上煉化而來的水之氣,立刻化出一層水膜,防護周身。他修來的水氣只有一百二十分,馬上開始急劇消耗,一百分、九十分……他自知修為很弱,所以心中另有一番打算,他打不過這些鬼,自有人能打過。

老朋友,修羅鬼王,星哲。

上輩子,葉危被師弟所害,墮入無間獄,被修羅鬼王所救。那時白漠雪原,鮮血逶迤一路,他倒在那兒,快死了,但還沒死,還有一口氣咽不下去。

彌散的鮮腥氣吸引了無數鬼邪,青頭獠牙的小鬼在周圍尖笑,想吃了他,卻像怕著什麽,一直不敢下嘴。

風刀霜劍嚴相逼,痛得葉危沒了知覺,終於,垂死之際,他望到了一朵小紅花。

白色沙漠裏,斷魂骷髏花,百年開一次,紅勝朱雀火。

是他當年送給星哲的。

葉危拖著殘軀前行,周圍的鬼開始紛紛退後,他愈來愈近,鬼愈退愈遠。

最後,他爬到那花邊上,前方是一列白骨頭顱,每一顆骷髏上,都頂著一抹含苞欲放的紅。

葉危伸出手,用最後的力氣抓住那花苞,扯了個粉碎!

周圍的鬼嚇了一大跳,唰啦啦潮水般退開:

“天哪,這人瘋了!那可是修羅鬼王種的花!”

“修羅王種了九十九年,寶貝的要命,今年就要開了!他……他竟敢把那花拔了?!”

很快,白漠遠處黑風四起,滾滾而來,嚇得眾鬼咻咻逃離:

“鬼王來找他算賬了!快跑——!”

修羅鬼王星哲,天生能使寒冰火燒死一切鬼物,實乃鬼中煞星、百鬼天敵。

曾經那只小鬼煞被仙界修士抓住,關在籠子裏,是少年葉危偷偷放走的,臨走前,贈與他一盆花:

“這是人間上供的沙漠花,開起來還挺好看的,我看你平常總盯著花花草草看,送你一盆吧,不然你回去後就看不到了。”

無間獄的白漠,千百年來寸草不生,年幼的鬼煞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不要了:

“養……養不活的。”

“你蠻養唄,死了就算了嘛,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

小鬼煞星哲珍重地抱著,他低下頭,烏木一樣的頭發遮了前額,比夜更黑的眼睛註視著花盆,那時土裏剛抽出鵝黃嫩綠的苗。

沒想到那家夥真養活了,還養了一整排,在寸草不生的白漠裏開出一條斷魂花坡。葉危笑了笑,他再也撐不住,倒在沙坡上,鮮血汩`汩比手邊花更紅。

同時,黑風狂沙裏,上一世的無垠白漠間,修羅鬼王踏風而來。

……

只要落到那家夥的地盤上,百鬼就會不戰自退。

此時此刻,葉危調整著方向,一邊加固水膜,一邊四平八穩地向星哲的地盤落去。他腦中有判斷,胸中有計劃,行為舉止不慌不忙的,但落在晏臨眼中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神尊弟弟只看見沒什麽修為的哥哥風一吹就歪歪倒倒,可還逞強著弄出什麽水膜,想要保護自己,那層防護膜脆弱不堪,一戳就破,引來鬼們陣陣發笑:

“嘻嘻嘻,小哥哥你撐不了多久的,別白費勁了,出來,快出來!”

尖銳的鬼指甲狠狠刮過水膜,把那透明的薄層被刮得極其凹陷。蝙蝠鬼興奮地嗷嗷亂叫,再接再厲,可不知為何,忽然這層膜就怎麽也戳不破了,葉危微擡手,一縷水氣吹過,又修覆如初。

水氣剩七十分、六十分……

時間不多了,葉危低著頭仔細搜尋,不一會兒就看見一溜熟悉的火紅,斷魂骷髏花在風沙中屹立搖曳。葉危立刻調轉水膜,向那斷魂坡飛去。

“快!跟上,別讓小哥哥跑了!”

“攔住他——不能讓他跑進鬼王的地盤!跑進去就吃不到了!”

眾鬼齊發,無數雙白骨鬼手伸向葉危,而他只能推著那層岌岌可危的水膜前進,眼看就要被抓住——

突然,一陣狂風驟起,無邊白沙吹拂而過,那風向極為奇特,繞著彎兒將四周的百鬼豁地撥開,打成一盤散沙。接著,葉危感覺那風從背後呼呼吹來,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在飛速前行,仿佛一雙大手穩穩托著自己,再睜眼,他已被吹落到沙坡之上,腳邊開著一排骷髏紅花。

葉危回過頭,只見身後的百鬼爆發出一陣驚叫:

“快跑啊——啊——!”

千萬雙鬼眼共同目睹,眼前這個弱小的小哥哥立在斷魂坡上,身後突然浮出一座巨大的神尊像,頂天立地,大得嚇人。血色蒼穹下,那神像首破雲天,腳踏白漠,千手千眼,各執法器,無悲無喜地凝視著他們,萬鬼奔逃在神面前就宛如螞蟻潰散。

葉危不知自己身後異象,還想著重生後星哲的威力比上輩子更盛了,這些鬼都怕成這樣了。

他笑著搖搖頭,沿著骷髏花`徑去找修羅鬼王,務必讓這家夥幫他找到弟弟晏臨。

另一邊,百鬼越逃越遠,不一會兒就逃離了葉危的視野,遠離那座心生畏懼的神尊像,他們剛舒了一口氣,剎那間——

“噗——!”

那些鬼膝蓋處噴出兩股沙霧,膝蓋骨融化了!他們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很快,四肢百骸也接二連三地沙化……

九重天裏,晏臨懨懨地閉了眼,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撚——

須臾間,千萬厲鬼還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碾成一灘白骨粉,讓這白色沙漠又增厚一層。

所謂神,天地洪荒,無一處不在眼中,三千世界,無一人跳脫掌心。

無間獄裏,天空下起了血雨。

淅淅瀝瀝,雨聲漸大,無邊血幕落在無垠雪漠裏,開出一片血紅。葉危沿著血紅的花坡走到底,果然看到一個沙洞:

“星哲——”

沒人在家。

葉危皺眉,這也太不走運了。他如今很弱,想要救弟弟,就要借星哲的力量。然而,萬年宅家裏的孤僻鬼王星哲,今個兒就是不在家。

偌大無間煉獄,他在這邊多拖一秒,他弟就多一分危險,那天修來的水氣只剩不到四十分了,如果一直遇不到星哲,憑這點法力他一個人活著出去都困難。

即使知道很難,葉危也一定要來,小晏臨只有他了,如果連他這個做哥哥的都不來找他,那就真的沒有人了。

紅雨瓢潑,葉危孤身一人立在斷魂坡上,等待。

其實星哲若真的不回來也無所謂,他手裏還有從葉府帶回來的儲物戒,實在被逼到走投無路時,他總能想出點別的辦法。如果、如果,老天能讓小晏臨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這種奇遇剛想了個開頭葉危就掐住了,世上哪有那麽巧,簡直沒可能。血雨落白沙,開出朵朵花,他指尖微動,周身的小水氣便絲絲縷縷地化作一柄透藍的傘,雪蓮花似地盛放在他上方。

血天穹,寂寂白漠染了紅,紅雨落孤傘,一滴一滴,打進晏臨的心裏。

他渾身抖了一下,仿佛冷雨裏淋濕了的小狗。晏臨無法讀葉危的心,但他不瞎不聾,他看見哥哥冒著生命危險跳進無間煉獄,不顧百鬼追殺,也要去那開著紅花的沙坡,在血雨裏,撐著傘,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星哲——”

晏臨坐在葉危睡過的小木板床上,手裏緊緊攥著一件葉危穿過的外套,忽然披上去,蓋住自己的腦袋。

他記得這個人,修羅鬼王,小時候被仙界的人抓住,送去葉府改造,是葉危放走他的。而前世葉危被害的最慘的時候,也是這個人救了哥哥,就在這一處開滿紅花的沙坡。

巧的是,這滿坡火紅的骷髏斷魂花,正是當年仙界一別時葉危送給星哲的。

晏臨受不了,整個人蜷進哥哥的外套裏,不受控制地想到上輩子葉危被救後,就在這斷魂坡中修出了鬼道,之後率百鬼攻打仙界,那些年哥哥經常會和星哲談論軍務,而年幼的自己卻根本聽不懂,神力尚未覺醒時,小小的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會穿著哥哥買的漂亮衣服,乖乖地待在家裏,像個傻瓜一樣無望地等待。

而星哲可以上戰場,和葉危並肩作戰,為他攻城略池,為他打平天下,最後為他戰死。他們鋪著一張好大的地圖,一起探討兵法和戰術,直到天亮。

晏臨一顆心不受控制地縮了起來:

哥哥,你在等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葉危:傻瓜,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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