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鬼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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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嘻嘻嘻……”

忽聽一連串笑聲。嗒、嗒、嗒,只見三只小小的不倒翁從白漠遠處嘀哩咕嚕地滾來,邊滾邊嘻嘻亂笑。不一會兒就蹦到葉危的傘下,圍在他腳邊打轉,手舞足蹈地想吸引他的註意。

葉危低頭皺眉,討人嫌的玩意兒又來了。

這些小家夥叫笑面佛,石頭不倒翁,一張笑臉佛面,以吸怨氣為生,對鬼和修士沒多大殺傷力,但總是嘻嘻嘻嘻笑得煩人,堪稱無間獄的蚊子。上輩子他被星哲救後,在那沙洞裏養傷,躺著不能動,這些笑面佛就愛跑到他跟前,嘻嘻哈哈,看他又煩又氣還打不著它們的樣子。

笑面佛們滴溜溜繞著葉危轉了一圈,嘻嘻嘻地想撲到他身上來吸他,笑到一半,忽然全都笑不出來了,安靜的要命,下一刻就如見了瘟神般掉頭狂跑。

葉危正擡手要防,忽見它們落荒而逃,覺得奇怪,以前笑面佛最愛纏著他,修羅鬼王星哲出面都趕不走。

遙遙之外,三界神尊晏臨冷冷地註視著那些笑面佛,真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想來吸他哥哥。

赤天紅雨,狂沙白漠,笑面佛一蹦一跳地向遠處逃去,葉危眺望著,忽地一咚,那三只小東西全都不見了!

葉危一怔,鉆沙子裏了?

前世在此間修鬼道、率鬼兵,對百鬼習性了如指掌,從沒聽過笑面佛還有土遁的本事。他走過去一瞧:

雪白的沙漠裏,竟有一個黑漆漆的大洞!

此洞四壁光滑烏黑,沒有砂礫感,很明顯這不是挖出來的沙洞,而是有人用法術憑空在白漠裏開的鬼洞,類似傳送門,通往別的地界。

通往哪裏?

葉危又向外走了幾步,很快,發現了第二個、第三個鬼洞。體內的水之氣只剩不到三十分,那弱得可憐的修為不允許他走太遠。然而就這幾步之遙,就出現了三個洞,不知這片區域、乃至整個無間獄還有多少?如此數目的傳送鬼洞,需要很大的法力維系。

誰在維系?

上輩子無間獄裏絕沒有這種東西。某種違和感開始在葉危心中流竄,重生後這世界就開始有點奇怪了,莫名其妙的神尊、突然建成的天梯、還有這些鬼洞。百鬼邪物在白漠上活動,很容易就會像剛才的笑面佛那樣掉下去,莫非,星哲不在家也是因為……掉下去了?

那麽,掉進無間獄的晏臨會不會也可能踩到這種鬼洞,然後被傳送到了別的地方?

體內水氣還剩二十分……

星哲遲遲不歸,晏臨不知在哪,而他法術要用完了,再等下去就是等死。葉危蹲下來,此洞大可通兩人,有陰風陣陣從裏邊吹出來。

至少說明這洞有出口,不是死胡同。葉危摩挲了幾下指上的儲物戒,萬一洞裏真有不測,他就縮身進戒指中。

水之氣跌破十分,雪蓮花傘旋而消解,紅雨滴嗒就要落在他身上,葉危上前一步,整個人栽進鬼洞中——

無邊黑暗兜頭蓋來,風聲在耳邊呼嘯……

於此同時,二重天,仙宮內,呱呱呱。

仙帝趙承驚得從龍榻上滾下來:“你說什麽?你再給我說一遍!”

“回稟陛下……葉危的魂燈,覆燃了!”

趙承面無血色,身旁的美姬靠過來,嬌生細語:“陛下、陛下!好像……好像有癩蛤`蟆跳進來了,臣妾好怕……”

趙承一把推開她:“這怎麽可能!你細細說來我聽。”

美姬自討沒趣,捂著被子,看到好幾只小青蛙在仙宮門檻上探頭探腦,接著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來,一個賽一個高。

趙承聽得雙手發顫,滿頭冷汗,師兄絕不可能活著,也絕不能再活著!他沈聲下令:“查,徹查!魂燈呢?指向的魂息在哪?”

“陛……陛下……”那侍衛不敢說,顫巍巍地指了指龍椅下的小青蛙,“這個。”

“什麽?”

“蛙。”

小蛙們呱地叫了一聲。

趙承這才驚覺,這仙宮內如何竟蛙聲一片?!

“報——”又有一侍衛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三重天裏葉家的綿延蛙跑出來了!有……有人從三重天回來,可能身後不小心跟了幾只,現在二重天也淪陷了!”

“豈有此理,全殺了!”

“可…可是……”那人吞吞吐吐道,“這些蛙是魂燈指引的,乃葉家前少主的化身。”

“荒唐!你的意思是,朕的師兄變成青蛙回來找朕了?”

殿內一片寂靜,默認。

“好、好的很,朕的師兄是青蛙,那你們覺得朕是個什麽東西!”

眾人趕緊齊唰唰地下跪:“屬下罪該萬死,請陛下息怒。”

趙承氣得閉過眼去,真想把這些人拖出去萬死一遍,命道:“把蛙全殺了,不殺者殺無赦!再從三重天一層層給我往下徹查,查到九重天!”

“是!”

“臣有一議。”

“說。”

“仙民界就將舉辦十年一度的仙法大比,到時七八`九重天會變得人流湧動、亂相頻出,陛下既要徹查,那是否要將此事延期?”

趙承沈吟片刻道:“不必,但有任何異動我都要知道。增派十萬天眼嚴加監視,一旦發現可疑人等,殺無赦!”

“臣遵旨。”

滿天星星一眨一眨,梧桐葉間星光疏落,葉危睜開眼。

他跌落在一條街上。

轉頭一看,街邊立著一塊小木牌:金紫棠街,守值環衛仙,葉危。

環衛仙……九重天?

他竟又回來了!

葉危立刻站起來,莽莽夜色下,街上曠寂無人。

那些笑面佛呢?

如果六重天無間獄裏的鬼洞真的能直達九重天,那麽百鬼邪物隨時可能像笑面佛那樣掉下來……

掉到一點法力都不會的普通仙民面前。

這就太恐怖了。笑面佛對百鬼而言只是有點煩的蚊子,但對仙民卻非常致命,會被附身,會被吸幹而死。葉危立刻向距離此地最近的環衛仙宿屋跑去……

嗡、嗡、嗡,夜幕中,有無數雙漆黑的眼球在暗自轉動,從天上註視著九重天,很快,它們紛紛鎖定了葉危奔跑的身影:

可疑人員、正在搜尋……匹配成功!確認身份,葉家前少主,葉危。

進行上報……

“唰——”

就在這時,一顆巨大的火紅隕石穿天而過!葉危駐足而立,擡頭望去,只見天空流火,千萬顆隕石從天劃過,像拖著一盞元宵的燈,從浩瀚星河間穿行,壯麗華美,見者忘言。

葉危生平從未見過如此奇瑰的天象,更奇的是,如此大動靜,整個小鎮卻安安靜靜,除他之外,好像沒有一個人看見天上的隕石流。

夜幕中懸掛的天眼立刻被擊得粉碎,化作千萬粒亮星子,漫天落下。葉危伸出手掌,便有無數星塵跳進他的手裏,一閃一閃亮晶晶,小精靈似的依戀著不肯離開,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消失。

流火已熄,夜空歸暗,萬籟俱靜。仿佛大夢一場,無事發生。

然而上重天的輝煌仙宮內,卻亂作一團:

“報——陛下!十萬天眼被不知名的隕石流擊落!”

趙承震怒難忍,龍椅都坐不住了:“到底怎麽回事!”

葉危必須死,按理說這人不可能還活著了。趙承仔細回憶著殺師兄的過往,他當時用了十成十的力,那柄奪命彎刀當場貫穿葉危的胸膛,挖走內丹之後,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將葉危全身上下的仙骨一根根打斷了,再推進百鬼無間獄裏,這樣還不死?這樣怎麽可能還活著?

為何那魂燈會覆燃?為何到現在還陰魂不散!

趙承氣急敗壞,大手一揮:“給我再放十萬天眼!”

“陛下,國庫恐怕……”

就在這當口,忽然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有一把刀,一把憑空而來的刀,當場貫穿了趙承的胸膛。

這是一柄彎刀,刀如新月,與他當年殺師兄的,如出一轍。

滴嗒、滴嗒、滴嗒。

血不住地往下流,而那彎刀無情,憑空一轉,斜切向下——

“啊——”

趙承發出一聲無比淒厲的慘叫,他被瞬間開膛,血肉中剖出一粒火紅的仙丹。飛濺的鮮血順著金色龍椅往下滴。

“陛下——!!”

下一刻,刀光一轉,橫掃四方,侍衛、大臣立刻斃命,仙宮大殿血流不住,

晏臨一手支腮,靜靜地望著,趙承還剩一口氣,空中飛舞的彎刀一下一下戳進去,將他全身的骨頭一根根砍斷,不知被折磨了多久,終於斷氣了。

血泊一朵朵盛開在畫裏,賞心悅目。

晏臨賞了一會,又像是看膩了,倦怠地閉了眼,攤開手心,召出一面因果鏡。

他已經不知多少次殺過趙承、殺過所有當年害葉危的小人。但他現在養成了一個好習慣,凡事只要可能會影響到哥哥,他都會導入因果鏡裏,看看結果如何。

很快,鏡子裏出現了一重天,青雲繚繞,鳳凰棲木,千萬級玉階扶搖直上,巍峨神殿佇立在頂端。

鏡中的葉危赤著身,隨意披了一件白袍,坐在最高的玉階上,清風徐來,廣袖飄蕩。

那左袖上有一朵桃花,晏臨認出來那是自己的神服,很快他就看到哥哥露出來的脖頸腰腿,全是一片一片紅點,像被什麽蟲反覆啄咬了。

晏臨看得一陣臉熱,連忙錯開視線,幾乎不敢直視因果鏡。

玉階上掉著一頂冕旒神冠。不知過了多久,葉危彎下腰,輕輕挑起神冠,放在唇邊,吻了吻。

晏臨的心揪起來。

接著,他看到葉危從神冠上拔下一片玉。

“咯——呲——”

尖銳的聲音從鏡中傳來,葉危一言不發地在磨那塊小玉片,最後磨的又尖又銳。

“不……不要,哥哥!”

鏡中的葉危無所謂地笑一笑,像是終於解脫,他拿起那根玉刺,狠狠朝自己的咽喉裏紮——

血噴濺而出,一汪鮮紅順著瓷白的玉階,一級一級地往下流……

晏臨一揮手將鏡子砸的稀爛,連碎片也不留下,直接用神力碾作齏粉。

每當他想為哥哥做點什麽,因果鏡裏,葉危就永遠判他死刑。晏臨鼻子一酸,拿起一件哥哥穿過的外套,蒙在臉上,大口呼吸。

所謂神,無悲無喜,無愛無恨,泯滅七情六欲,堪破三千紅塵,終而,放下因果,四大皆空。

可他放不下哥哥。

那一點活生生的情竅在他心裏輾轉了數百年,就是不肯放下,他死也不要放!晏臨緊緊揪住哥哥外套那空蕩蕩的袖子,像要憑空抓住些什麽。

神是全知全能的旁觀者,不是紅塵裏翻滾的參與者,如果他去影響哥哥,就會不得善果。葉危的仇人得他自己殺,葉危的愛人,也得他自己選。

“星哲——”

葉危立在斷魂坡上叫那修羅鬼王的名字,一聲一聲,回蕩在腦海。晏臨強行摁下扭曲的殺念,他擡手一撫,仙宮內彎刀消解、鮮血洗凈,死人覆生,紛紛站回原來的位置,開口道:

“陛下,國庫恐怕撐不住……”

趙承臉色鐵青,就在這時,忽然一束神光照在殿內,一名小神使披著金光,緩緩降落。

“顯靈了!神仙顯靈了!”眾人紛紛跪倒叩拜,比對仙帝虔誠多了,滿眼含著星星般祈問:

“可是神尊有旨了?”

小神使一眼也不看他們,挺著胸膛神氣道:“神尊有令,天上只許有太陽、月亮、星星,和神尊的馬車,其他東西,一概不允。”

說罷,他也不對仙帝行禮,挺著腰桿子,順著那神光又緩緩飄回一重天。眾皆跪服,唯有仙帝趙承黑著一張臉,但也無話可說,誰讓這個世界神權大於王權。

“陛下,如此一來,只有另謀他法了。”

“傳朕旨意,增派十倍人手,嚴查各天界!膽敢私藏可疑人等,誅九族!”

“臣等遵……”

晏臨不想再看趙承那令人作嘔的臉,他擡手一扯,浮空的畫卷被揉成一團,燒作灰燼。圖景、聲音,全都消失了,眼前是一汪夜色,耳邊是一片清凈。他躺下來,乖巧地閉住眼睛,安心等葉危回家,要讓哥哥一回來就看到他恬靜可人的睡顏……

就在這一片寧靜的黑中,腦海中躥出一句:

“星哲——”

晏臨噌地坐起來,揮之不去、揮之不去,他們少年相識、救命之恩、並肩作戰、那麽多年!這些事實一遍遍地提醒他,哥哥和星哲之間有他無法參與也無法再融入的過去。在他豐富的想象裏,已然飛過默契與共、一生知己、日久生情等詞句,他分明在話本裏見過這樣的故事!怎麽當年竟沒想到要去防備呢?

明明……明明是他先來的、是他先喜歡的、他等待的時間最久,為什麽最後哥哥拼死拼活,先找的人卻是星哲?

門口一陣窸窣,哥哥回來了!

葉危推開柴扉,翻窗而進,舍友們正呼呼大睡,王政也躺在床榻上。大家都很平安,沒有人被隕石流驚擾,也沒有人被笑面佛附身。

他稍舒一口氣,現在還無法確定那鬼洞究竟怎麽一回事,可能是直達九重天的定點傳送門,也可能是個隨機傳送門,恰好把他送到了九重天而已。

然而無論怎麽說,都很奇怪。他擡頭望向莽莽天幕,上輩子的天界是一個等級森嚴的世界,每一重天分得清清楚楚,無論是天梯、鬼洞,這種傳送之物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

是哪裏出了問題……

“刷啦——”

葉危還沒想出個頭緒,就見一只小團子從他的被窩裏滾出來,“啪”地一聲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來,咚咚咚,一頭撞來,死死埋進他的懷裏:

“危哥哥!你不要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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