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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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星輝斑斕,布滿柔軟地毯的房間裏開足了冷氣。

林嶼深高中起,視力日益下降,到現在一旦摘下眼鏡,眼前總是模糊一片,可此時連續喝了四五瓶啤酒的他戴著眼鏡,只留了盞昏黃床頭燈的房裏,好似一切都混沌地攪合在了一起。

紀野為了林嶼深買酒找醉,自己卻首當其中喝的最多,他將喝空的易拉罐狠狠捏碎扔到垃圾桶裏,在反覆了十幾次之後,林嶼深輕笑了聲:“你好……好厲害,你喝了快一箱酒了。”

林嶼深搖搖晃晃地坐在房間裏的小陽臺上,柔軟的白色羊毛毯上,男生蹌踉著趴在了上面。

紀野感覺自己也有些喝醉了。

他忙將林嶼深扶起,兩個醉漢搖晃著不受使喚的腿硬是花了一分多鐘才找到陽臺上的躺椅坐下。

紀野看著臉色緋紅,眼底朦朧一片的林嶼深,低低笑出了聲。

剛剛又抿了一口酒的林嶼深似警惕般,手下一頓,眼睛直勾勾看向紀野,嘴巴嘟嚷了下:“不許笑我……”

平日裏寡言少語,冷清莊重的林嶼深此時像個半大的孩子,說話細聲細氣的,帶著一絲嘶啞的曼妙,紀野狠狠喝了幾口酒,強行壓抑著自己內心的躁動。

紀野買的酒漸漸喝空。

林嶼深扯了扯嘴角,他只覺自己耳根燒地燙人,聲音有些粘連不清:“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紀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聞言擡眸看向神色落寞的林嶼深,他微微勾唇:“怎麽會?”

林嶼深自顧自搖搖頭,舌頭有些打結:“我……我本來以為……我會很討厭……那個小孩,可是我……沒有,我只是恨,他們不配做父母,他們一直在害人!”

林嶼深閉了閉眼,私圖將耳邊聒噪的聲音驅散。

小時候,他也是林耀明和程之蘭手心上的寶貝。

在陽城偏遠一隅的小縣城,他活得恣意又自在,林嶼深活潑,卻少犯錯,年年評優評先都有他,林耀明從老師起家,又得恩師扶持,一路從一個三流大學的助教起步,自己創業成功在陽城先打了半壁江山。

程之蘭早年在體制內工作,後來林父生意越做越大,她便辭了職專心在家相夫教子。

他們也和和美美過好多年。

第一個轉擇點便是在林嶼深小升初的時候,林耀明希望他能去陽城讀書,林嶼深卻想留在縣城陪著年邁的奶奶和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的爺爺。

林耀明誆騙他,說奶奶和爺爺會一起過去,林嶼深信了。

可在那晚的深夜裏,他卻聽到程之蘭哭著說和公婆相處不下去,林耀明柔聲安慰她,承諾只有她們一家三口去陽城住。

那是林嶼深頭一次感覺自己的生活出現裂痕,像是看似光潔無暇的鏡子,卻只有反射出成人世界的醜惡嘴臉。

奶奶年紀大了,性子孤拐,卻大小事都放權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做主,林嶼深看在眼裏,卻也知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於是他考砸了小考,只以低分穩穩進了縣一中。

林耀明氣的將他抽了一頓,林嶼深躺在床上三天,連翻身都疼。

後來林嶼深才知道,林耀明要自己跟著他去陽城住,不是因為愛他,也不是為了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只是希望自己能成為拿的出手的社交話題,幫他張面。

後來……

後來林嶼深便常常挨打,林奶奶總是格外心疼,問他疼不疼。

林嶼深笑著說不疼。

這時候林爺爺已經離世,林耀明像是沒人管束了一般,更為放肆,他的眼裏有美嬌娥,有他的商業帝國,卻不再有這小縣城裏的一個家。

媽媽有爸爸疼,奶奶只有他了。

舊事說起來,總是像在撕掉快要愈合的傷口,扯開血淋林的痂,裏面全是沒有長好的新肉。

聽林嶼深顛三倒四,雲淡風輕的講起,紀野卻心疼的不行。

林嶼深微微垂下眼眸:“我早就不在乎了,所以不會心疼了。可是我……我好像心疼他。”

紀野將手中最後一瓶啤酒一飲而盡,他眉心微蹙,輕聲嘆了口氣:“可我心疼你。”

林嶼深愕然,似乎有些沒聽懂紀野的話。

他忙擡手捂住臉,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傳出:“你總是這樣,說一些讓人……誤會的話。”

紀野心底一動,他聲音黯啞,似勾人般沈聲,眼底裏星光璀璨:“你誤會什麽了?”

林嶼深楞住,小心翼翼地張開了指縫,那雙好奇地眼眸透著指縫悄悄地看向他,似有不解地小聲道:“你老是色瞇瞇地看著我。”

紀野:“……”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林嶼深也沒有說錯。

可為什麽聽起來這麽憋屈?

紀野咳了聲:“那你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的?林嶼深腦袋暈乎乎的,他費力地消化著紀野說的話,低功耗運作的大腦像是閉合了所有的窗口。

半晌,林嶼深才一字一句道:“不可以。”

面前的這個人,隨著他飄忽的視線,慢慢變成了一個長相英俊的情感宣洩桶,他的面容……逐漸模糊不清,林嶼深眼睛微閉。

紀野眼眸微瞇,面容沈了下來:“為什麽不可以?”

林嶼深覺得紀野奇怪的不得了:“當然……當然不可以了!紀野不能老和我一起玩,會誤會的,他也別……老這樣看著我,多別扭呀。”

他的尾音拖得老長,像是踩著雲朵上,聲音輕柔,沒什麽力氣。

聽著他顛三倒四的話,紀野確定他是真醉了。

紀野被他說的酒意都散了幾分,他倏然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嶼深的面前,聲音冷冷:“你還喜歡那個人?是不是?”

喜歡誰?

林嶼深看著這個情感宣洩桶突然露出了不虞的神色,耳邊卻一陣耳鳴,尖銳刺耳的聲音讓林嶼深不由捂住了耳朵。

喜歡紀野嗎?

林嶼深點點頭,笑容燦爛:“對呀。”

紀野看著林嶼深明亮的笑容,心底一陣無名火往外冒:“我不準你喜歡他!你換個人喜歡!”

林嶼深撅嘴,不太高興地仰頭看著他:“為什麽?我……我偷偷喜歡紀野,你也要管嗎?”

紀野快要被林嶼深那樣子氣到背過去,他惡狠狠地瞪了回去:“就是要管!你不準——”

話到這裏嘎然而止。

紀野楞楞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再問他一遍:“你說你喜歡誰?”

林嶼深一臉看大傻子似地,語氣憐憫:“喜歡……紀野啊。我暗戀地好苦……我偷偷喜歡他快三年了……嘻嘻,他傻傻的,一點都不知道。”

紀野:“……”

大傻子本人已經知道了。

這段話的信息量太大,紀野只覺得自己頭疼欲裂:“你怎麽會……”

紀野差點都懷疑剛剛是他內心太過強烈的渴望制造出來的幻想。

林嶼深哼了聲,如數家珍地同他講著紀野的一切:“他人多好啊……對朋友也很好,很仗義,對我也很好,以前,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早就要被欺負死了,可是他……沒有理我,後來我和他成了朋友,我就更喜歡他了。”

“你知道嗎?”林嶼深瞪圓了眼睛,看過來,“他可以一個人打十個!”

紀野:“……”

所以他就是喜歡自己很能打是嗎?

紀野抓了抓頭發,有些不自在地道:“那……這麽喜歡,幹脆在一起啊。”

林嶼深身子往後一縮,一臉抗拒:“那當然不可以!”

紀野:“……為什麽?”

林嶼深一板一眼地教育他:“真正的喜歡,要放到心上好好珍惜,沒有結果的喜歡就像一開就散的蒲公英。我喜歡的人,光芒萬丈,不能因為我被……被連累,被世俗討伐。可是太好了,紀野不知道,我……我還可以偷偷喜歡一陣,以後就不喜歡了。”

紀野怔怔地看著他,喉間一澀:“為什麽以後就不喜歡了?”

林嶼深小聲道:“因為紀野對我太好了……幸好馬上就要畢業了,喜歡再刻骨銘心,十年二十年,也就淡了。”

紀野俯下身,滾燙的額頭漸漸貼了上來,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無奈的嘆息,和如護珍寶的眷戀:“晚了。”

林嶼深微微蹙眉,往後躲了一下。

紀野喉結微動,攬住他的腰不讓林嶼深再有後退的餘地:“可惜晚了,紀野什麽都知道了。”

如同嘴邊的呢喃。

輕輕說完這句,紀野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不同第一次親吻的霸道,那雙唇格外溫順地貼了下來,在他的唇瓣廝磨,趁著對方懵掉了的瞬間,長驅直入。

溫柔的,熱烈的一個吻,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和來之不易的歡喜慢慢在舌尖綻放。

林嶼深有些傻了。

自己被什麽親了?

一吻方畢,兩人皆是氣喘籲籲。

紀野很克制地慢慢將自己抽離,在林嶼深水潤的眼眸中看到了那個有些狼狽的自己。

大概是太過高興,紀野沒忍住抿唇笑了下。

林嶼深有些委屈地想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卻被紀野強硬地拉開了手。

林嶼深傷心地低下頭:“我的初吻又沒了……”

什麽叫又?

紀野眉心一跳,不由想起了之前在KTV時的場景。

他緩緩松懈下心底的結,將自己之前介意的問題問出去:“那你……你和那個譚旸?”

沒有回答。

紀野微怔,低下頭時,林嶼深已經靠在自己的胸口睡了過去。

紀野有些無奈,又有些釋然。

似乎是壓在天空中那片霧霭終於散去,露出了湛藍的景色。

早上八點,鬧鐘準時響起。

宿醉的後遺癥終於在他一覺醒來後如約而至,林嶼深頭昏腦漲地掙紮著爬起,卻在看到了房間裏的環境時嚇了一跳。

滿地的啤酒瓶,因為窗戶緊閉而聚集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而林嶼深也發現,自己斜斜躺在床的中央,身上只蓋了一家薄毯。

林嶼深眉心一跳,下意識去抓眼鏡。

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把眼鏡放哪裏了……

“你醒了?”

男聲有些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從床榻邊傳來,突然的聲音驚地林嶼深差點摔下了床。

林嶼深瞇起眼一看,才看到了帶著模糊影的紀野坐在地毯上,身上裹著被子。

林嶼深再一次被沖擊地失語。

所以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麽?

紀野見他沒什麽反應,以為是沒帶眼鏡看不清,嘆了口氣伸手將床頭邊的眼鏡抓了過去遞給他。

他慢吞吞地起身,盡管墊了一層地毯但依舊睡到渾身酸痛,他慢慢坐到床邊,擡手摟住林嶼深的後頸親親吻了他的額頭:“我再睡會兒。”

林嶼深:“!!!!”

誰能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麽?!

林嶼深一身僵硬地坐在床尾,拼命的回憶自己昨晚到底撒了什麽野……

他記得紀野出門買了很多啤酒回來,簡單吃了兩口後,兩個人就開始喝酒,之後……之後就不記得了。

林嶼深僵直著身體,有些難以忍受周身的味道,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下床去廁所裏沖澡。

早上十點,紀野終於再次醒來。

補了一覺勉強算神清氣爽的紀野不由笑著打量坐在陽臺躺椅上的某人。

似乎因為八點鐘那個早安吻而被嚇到失語到現在,紀野看了他一分鐘,林嶼深連姿勢都沒有換過。

不是忘了,就是不敢承認。

紀野心底嘆了口氣。

“走吧,出去吃早飯。”

紀野猶如沒事人一樣招呼著他,格外自然地收拾著林嶼深的背包,“你今天還要去看那小孩?”

林嶼深嘴角扯了下,小聲道:“嗯。”

紀野挑了下眉:“那就別耽擱了,走吧。”

林嶼深亦步亦伐地跟在紀野身後,他已經默默猜想出了自己昨天醉酒後可能會做的事情……

最不濟就是自己強迫了對方吧……

林嶼深很懊惱。

完全不知道林嶼深腦洞的紀野見他磨磨蹭蹭的,不由蹙眉,他一把將對方拉著進了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那張臉就貼了上來:“你躲什麽呢?”

林嶼深嚇的連連搖頭。

紀野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又低頭親了下他的唇,自顧自嘟囔:“都這樣了還躲我。”



哪樣了?

林嶼深欲哭無淚,到底他們哪樣了啊?!

許是知道今天林嶼深要過來,小孩的病房裏沒有多餘的人,昨天那個照顧他的保姆正坐在林宇嘉的床頭替他削水果,見到了林嶼深,小孩顯得格外開心:“哥哥!”

紀野跟在林嶼深的身後,聽到那聲甜甜的童稚之聲,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林嶼深淡淡嗯了一聲,問道:“你父母呢?”

林宇嘉笑意微頓,隨即又沖林嶼深露出甜甜的酒窩:“剛剛他們出去了。”

一旁的保姆快速的削著蘋果皮,一邊在心底暗暗吃瓜,原來大少爺和林先生的關系這麽差,連聲爸都不願意叫了。

林嶼深微微蹙眉:“都不在?”

保姆這時才有些尷尬的出聲:“……剛剛林先生和林太太因為一些誤會,吵了一架,估計等會兒就進來了。”

林嶼深兀自點了點頭,聽保姆這語氣,應該是才常態了。

林嶼深也不意外,只慢慢坐到床邊另一側的椅子上,紀野自顧自搬了個凳子過來,坐在林嶼深旁邊。

林宇嘉有些疑惑的看過去:“多了一個哥哥。”

紀野嘴角一抽,沒有搭腔。林嶼深沒有介紹他,只怕不想節外生枝,既然林嶼深不開口,他也不會當著小孩子的面說什麽。

小孩子總是無辜的。

“我想吃葡萄。”

林宇嘉突然看向林嶼深,眨巴了下眼睛。

一旁的保姆心跳差點停了,她忙笑道:“那我給小少爺剝。”

林宇嘉耍小孩兒脾氣:“我想吃哥哥剝的。”

林嶼深沒說什麽,摘了幾個床頭櫃上的葡萄,慢慢地撚皮。

紀野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嘴巴卻往下拉了拉。

林嶼深動作熟練,他滿滿將剝好的葡萄餵給了林宇嘉,聲音淡淡:“還想吃嗎?”

林宇嘉笑瞇瞇的點頭。

保姆卻兀自送了口氣,她來林家已經快半年了,偶爾也會聽林先生提起自己的大兒子,那位林先生,掐尖要強慣了,小兒子什麽都要和大兒子,林太太卻總說大兒子沒折騰死他們已經不錯了……於是在林家做工的大多對林嶼深都有了初步的印象。

冷漠的、尖銳的、充滿戾氣的玫瑰花刺。

可事實是……大少爺雖然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卻對小少爺好極了,小少爺……看上去也很黏大少爺啊?

哪有他們說的那麽劍拔弩張?

小小的林宇嘉似乎對林嶼深有說不完的話。

小孩的世界稀奇古怪,像個潘多拉的魔盒,但他卻願意和林嶼深一同分享。

就連一旁備受冷落的紀野也能感受到,林宇嘉似乎很喜歡林嶼深。

是因為血脈天然嗎?

紀野覺得不盡然。

待臨近十一點時,林耀明和程之蘭緩緩來遲。

他們像來探望病人的客人,剛一進門便道:“嘉嘉,媽媽來了。”

見到林嶼深又和紀野一同出現時,夫妻兩人皆是眉心一跳。

林耀明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冷下聲道:“跟我出來一下。”

林嶼深起身,站在原地不為所動:“什麽話不能在這裏說?”

林母咬了下唇,低聲勸他:“出去吧,你爸爸有些緊要話要和你說,這裏畢竟不方便。”

林母差點沒挑明了說,紀野在這裏,他爸怎麽敢開這個口?

林嶼深冷笑一聲,聲音偏冷,眼眸微暗:“我覺得沒有什麽不方便說的話,如果有,那你就不要說了,還有,不要自稱是我父母了,當初你們一聲不吭就走,也就沒想認我這個兒子,我今天就是要和你們說清楚,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請你們善待自己的孩子,不要花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日到6 但是我今天努力日5了哈哈哈

雖然我的手還是hin痛QAQ

今日更新√

以及,這不算表白,相信我,紀野一定會給林神一個交代QAQ

林嶼深:總覺得自己吃了個大虧(明天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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