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煙夢

關燈
痛。

荒皺了皺眉頭。他趴在地上,從沈沈的夢中醒來,清醒後的世界帶給他的第一感覺便是劇烈的疼痛。

他動了動身體——只是很輕、很微小的一個動作,就讓他渾身上下都痛得發抖。他試圖擡一擡手,可手臂卻像綁了千斤重的鉛塊一般無法動彈,無論他咬著牙怎麽努力,手臂都只能緊緊地貼著冰冷的地板。

他半睜著眼睛看著自己布滿血色鞭痕的手臂,他想要繼續睡過去,永遠地睡過去。

雖然沈睡時,做的也只是噩夢,但現實世界裏的一切比噩夢更加殘酷、冰冷,他寧可永生都墜落在噩夢中那個黑暗的深淵裏,聽著耳邊呼嘯的罡風,讓自己的靈魂一點點地被深淵的血盆大口撕咬吞噬。

“餵,醒醒。”

荒的腹部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腳,他捂著肚子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自從他的預言不再靈驗以後,一切都改變了。人們撤下了佳肴珍饈,扔給他吃剩的飯食,他失去了住所。再後來,他只能與雙眼血紅的狗彘搶奪吃食,它們尖利焦黃的牙齒在他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口子,滲出殷紅的血液。連惡狗的主人們都嫌惡他,他們說他搶走了狗的食物,害的狗們在黑夜裏扯著嗓子饑餓地嘶吼,吵得人不得安寧。

人們把所有的厄運都歸咎於荒,他們說,村頭那個九十多歲的老頭明明還能活到一百歲,山腳那戶病重的小嬰兒也明明能再熬過一年,都是因為那個在泥地裏亂爬的荒,給村子帶來了黴運。

孩子們也漸漸明白,做了壞事,只要賴給那個叫“荒”的孩子,就能平安無事。他們把父母給他買豆腐的銅板拿去買糖吃,回家說是過橋時錢袋自己掉在了河裏,就能免去一頓打,因為他們的父母會用一頓飯的時間去咒罵荒,甚至不竭餘力地去雜草叢裏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揪出來打一頓,也並不會懷疑自己的孩子。孩子們只管撒謊,只管把自己身上的罪過推到荒的身上,至於他會不會被大人們打得咳出鮮血,那不關他們的事。

一開始,荒還會跟人求饒。

但最後一次求饒,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荒早就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了。

最後……就是現在這樣子,荒被人揪著領著扔進了這座漆黑潮濕的屋子裏,沒有吃的,也沒有水。他們只要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情,就去那間散發著黴味的黑屋子裏打他出氣。這樣的人每天都有。

今天……又是誰?

“小子,還活著?”

荒閉上了眼睛,不想回答。

他心平氣和地趴在地上,等著死。

“別跟他廢話了。”另一個人說著,對著荒的腦袋就是一腳。

再踢得重一點,拜托了。荒想。我想快點死。

突然,屋外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有人大喊著:“東頭的糧倉冒煙了!”

“什麽?”一個男人惡狠狠地瞪了荒一眼,“狗都不如的東西!還不死?!”

“快去救火吧,本來就沒吃的了!”

那個又是狠命一腳,便扭身走了。另一個男人將一口唾沫吐在荒的面前。

門再次關上了。只有一絲微弱的陽光從門縫裏透進來,一直延伸到荒的面前。荒動了動手指,輕輕地摸了摸那縷溫情。

突然,早就被封死的窗戶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厚重的木板被人扯開,鐵釘落到地上彈跳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好聽。

好久沒有聽到那麽活絡的聲音了。

“餵,醒醒。”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荒覺得,這聲音聽著不像是大惡之人。他吃力地擡起眼睛,一個長發男孩站在面前。那個人蹲下來,把一節竹筒放在荒的面前,他掀開竹筒的蓋子,裏面是熱騰騰的飯菜,香氣彌漫整個屋子。

“快點吃掉,我姐姐撐不了多久!”那個男孩把竹筒飯往荒的面前一推,“他們回來你就吃不了了!”

“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呢,我才不想管你,都是我姐姐想救你,我才來幫忙的……快點吃啊!吃完我還要把窗戶釘上,不然被人發現了怎麽辦?吃啊吃啊,這可是我姐碳烤了兩個時辰的竹筒飯,我姐從我嘴裏搶下來的!還能毒死你不成?不吃我吃啊!”

吃吧吃吧。荒想著。有毒又怎樣,死之前還能吃頓好的,不錯了。

“肯定是荒那個天煞孤星,好好的糧倉,差點著火了!”

“對啊,本來就是饑荒年!”

“打死他得了!”

“對啊,打死!可不能便宜了他!”

緊實的馬鞭子揮舞而下,荒睜大了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鞭子打下來。一團煙霧在眼前升起,但依舊被鞭子打散,一點點變得透明,最後消逝在半空中。

“對不起。”美麗的女子蹲在荒的身邊,輕輕地說。

荒趴在地上,鮮紅的血珠子從額前的頭發上滴落下來。他奄奄一息,沒有力氣說話。

“對不起,我只是一股煙氣,無法觸物,救不了你。”

救我?荒擡眼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美艷,嬌柔,長發如瀑。她的身邊煙霧繚繞,朦朦朧朧的,像是無法觸摸的幻像,可望而不可即。

他想起之前在村子裏,他也見過很美麗的女子——她們伏在祭壇之下,纖細的睫毛濃密而卷翹,低眉順眼地在壇下祈求著風調雨順。後來呢?她們的容貌依舊美麗,但在他的面前,她們露出了可怖的表情,嬉笑著用手指頭戳他的額頭,用爛菜葉子砸他。

漂亮的女人是最可怕的。她們用美好的皮囊去欺騙人,她們的腹腔裏裝著塗滿毒汁的刀劍。

“謝謝,沒關系。”荒氣若游絲。

他還是相信了眼前的這個女人。

那個女人走之前說:“你等著,我會來救你的。”

對不起,荒苦笑著,我等不及了。

太痛苦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每一寸肌膚都布滿傷痕,五臟六腑似乎都碎裂了。他忍不下去了。

昨晚,他做了個夢。在夢裏,他跳進了海裏,在深海裏一點點墜落。溫熱的海水包裹著全身,他在海裏做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好夢。

荒醒來的時候,黑屋子的窗戶開著,釘窗戶的木板散落在地上。

看來,這是老天的意思。

荒從窗戶爬出去,緩緩地走在黑夜裏。他一直走,一直走,冰冷的海水撲上了他的腳背,他也沒停下。他的身體一點點被海水淹沒,鹹水刺痛著他身上的傷口——雖然這跟夢裏的深海不一樣,又冷,又痛,但是荒沒有一點猶豫。

死了就好了。荒笑了一下,一個海浪撲上他的額頭。待浪花沈下去的時候,海上再也沒有那個孩子的影子。

那夜的風很溫暖。

那天的海很安靜。

明天,人們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了荒。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哎呀哎呀!醒過來了!”

荒聽見了一個小女孩興奮的叫喊聲。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有個小女孩正俯下身看著他。

“這是……哪兒?”荒撐著床坐起來。

“這是荒川啊!”小女孩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說,“我叫金魚姬。你躺了好多天啦!”

荒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救了我?”

“不是啊,是煙煙羅拜托荒川之主救的你——算荒川那個大壞蛋有點良心!”

“煙……煙羅?”

“嗯,她看你沒事就走了。”

走了……嗎?

荒的眼眸閃動了一下,輕聲道:“若是再遇見她……替我說聲謝謝。”

鞭子打在皮肉上,塗滿了毒汁的刀劍刺穿身體發出“嗤”的一聲響。血液滴在地上,綻出血紅的彼岸花。

“啊!”荒從床上挺起來,他雙目圓睜,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恐地看著地下。

“大人,又做噩夢了嗎?”

“快!把煙點起來!”荒揮著手呵斥仆從。

“是……”仆從滿腹疑惑,但依舊順著荒的意思做。那些仆從們都在私底下議論過,明明做了噩夢喘不過氣來,卻還要把屋子閉得嚴嚴實實的,點起煙霧來。

“難道不會悶嗎?”

“不知道啊,可是點了煙,大人的確能平靜下來。”仆從們都這麽說。

仆從點了煙就退下了。荒一個人待著,看著煙氣一點點灌滿房間。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這樣迷惑著自己。只有煙霧才能給他安全感,才能讓他安睡那麽一會兒。他對自己說,荒,那個女人一直都在,她就在旁邊看著你呢。

荒很痛快地躺下了,把臉埋在松軟的枕頭裏。眼淚浸濕了枕頭,貼在他臉上,有些涼意。

你在哪裏呢?

“我的故事講完了。”荒低下頭,晃著手裏的茶杯,青綠的茶水漾出清新的香氣,“這茶不錯。”他微笑著扭過頭,窗外是連綿的遠山,青空被雨水洗滌後顯得格外清澈。

“早春的新茶,你喜歡就好。”荒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白發勝雪,眉眼深邃。

“如今,我想要什麽,沒有得不到的,唯有那個女子,我尋訪多年,依舊沒有消息。”荒苦笑著。

“我也有一個故事,或許你可以聽聽。”

“哦?”

“從前,有一團煙氣,吸收天地之靈,終於化作了一個美艷的女子。她不喜歡看見人受欺負,所以總想著幫人。可她終究只是一團虛無縹緲的煙,她觸碰不了人,就找她的弟弟幫忙。有一次,她看見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原是上天賜予人間的預言者,預言的失靈讓他墜入了人類邪念的蛇窟。她知道自己只要再修煉一番,便能救他,可她也知道,那個男孩等不及了。”

“所以呢?”荒的目光閃了閃,直直地盯著晴明。

“她托金魚姬幫忙,找到了荒川之主——荒川的主人擁有無上的法力,她求他救那個男孩。接著,她又找到了食夢貘,她在夢中暗示那個男孩去尋求荒川之主的幫助。在知道那個男孩得救之後,她便離開了。”

“那她去了哪裏?”

“晴明大人!”一只白色靈狐躍進屋子,“那個娘娘腔又來了!”

晴明的身子微微地顫動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波紋。

“怎麽了?”

“沒什麽,一個纏著我的小妖罷了。”

正說著,一個年輕的長發男子已踏了進來。他的手中端著一支煙鬥,笑嘻嘻地喊著:“晴明大人!好久不見啊!”

“是你?”荒的手掌不禁緊了緊,幾乎捏碎手中的茶杯。

“你認識我?”那長發男子笑著指了指自己。

“您和您的姐姐,曾經救過我。”

年輕男子用手指點著下巴,擡起頭邊想邊說:“啊……我不大記得了。我那個姐姐啊,就是喜歡管閑事。不過幾年前,她突然說要修煉——唉,她就是一股煙氣,無法觸碰凡人凡物。從前她管閑事,總要我幫忙送這送那的。後來也不知怎麽的,突然說要修煉,她說她想碰碰凡人的東西——唉,真是的,她這一閉關都好些年了,就留我一個人……”

“她在哪裏?”荒站了起來。

“她?哈哈,她現在就在來這兒的路上了吧?我給她留了張字條,告訴她我在這兒。”

荒微微地偏過頭去,他看見林蔭小道的那頭,有一個裊娜的女子,正穿過迷蒙的煙霧緩緩而來。

(以上都是雞湯,寫死我了……下面是我自由發揮,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二踢腳。)

“請與在下成親吧!”荒一個九十度鞠躬。

煙煙羅一臉懵逼:“啊?不是,小夥子,你醒醒,我們好像就見了幾次面吧?”

“我覺得夠了。”

食發鬼插到兩人中間道:“你這人長得人模狗樣的,腦殼有泡啊,我那會兒還天天給你送飯呢,你見我的次數可比見我姐的次數多多了,你要不要考慮跟我……”

荒揪著食發鬼的領子把他扔到一邊,深情地望著煙煙羅:“小姐姐幫了在下,還給在下做了飯,在下無以為報,古有韓信一飯千金,今有荒以身相許!”

“吃過我竹筒飯的人多了!我以前經常煮大鍋飯,百八十號人一起吃,難道要我開後宮嗎……”

“在下不才,自認是小姐姐施飯之人中最帥的!”

煙煙羅冷笑一聲:“路過我們那片的人,只要是餓了,都吃過我的碳烤竹筒飯,要這麽說,平安京最強基友茨木酒吞、風系第一大天狗、美顏盛世小鹿男、陰陽寮頭牌妖狐、風度翩翩妖琴師、英俊瀟灑萬年竹,還有救你的荒川,哎呀坐那兒的晴明大人……按財力顏值才藝排下來你只能是個妃啊!”

晴明一擡頭,正撞上荒意味不明的眼光,瞬間嚇得連連後退:“臥槽!臥槽臥槽臥槽!煙煙羅你不要亂說話!這人瘋了!荒!荒!荒!哎呀我對煙煙羅不感興趣啊你不要這麽看著我!”

“晴明大人……”荒微笑著步步逼近,身後升起暗色的觸手。

“你別過來……你最帥!哈哈哈哈哈你最帥!荒你最帥了!平安京第一帥!後宮佳麗三千肯定獨寵你一人啊!煙煙羅!煙煙羅啊你快娶他當正宮!”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一半的時候差點歪成荒X食發鬼,幸虧老子機智,懸崖勒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