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番外篇(勳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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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路上,鐘千藝接到了廖同勳的電話。

即去年聖誕節出道後,廖同勳可謂是一炮而紅。發行的首張專輯銷量破百萬,在一部知名導演指導的電影中漏了臉,還加盟了一部最近收視率極高的真人秀節目。

一時之間,成了最炙手可熱的新星。

鐘千藝閑暇的時候把他新歌的MV看了好幾遍,除了笑眼彎彎的俊臉,鐘千藝完全不敢相信,裏面那個手舞足蹈能唱能跳的人是他從小認識的廖同勳。

部門那些花癡女一個個都已經按捺不住激動,有事兒沒事兒就往攝影工作室跑,想著能一睹廖同勳的神蹤。可是廖同勳通告排的太滿了,別說公司的人,就連鐘千藝,也許久沒有見到他、甚至連電話,都不能隨意的打。

曾經最無所事事的一個人,如今竟成了幾個人裏面最為忙碌的。鐘千藝擔心,他到底吃不吃得消。

“同勳?”接到電話的當下,鐘千藝迫不及待的按了接聽鍵,“今天沒有通告嗎?忙不忙?有沒有吃飯?”

廖同勳在電話另一頭輕輕的微笑。

“吃了,哥。最近都沒有跟你見面,實在是太忙了。對不起。”

“臭小子,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你是忙工作。”鐘千藝笑笑,“我在電視上能看到你啊,沒想到,你還真是個做明星的材料啊。我身邊的小姑娘都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那是當然。讓你小看我。”廖同勳笑彎了眉眼,隔著電話描摹著心上人的樣子。

他像是小兔子一般靈動的雙眼,時不時跳出來的一雙酒窩,都讓他分外想念。

“你生日那天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好不好。”廖同勳頓了頓,開口道。

“有神秘禮物要送我?”

“那天我電影首映,想請你來看……”廖同勳吞吞吐吐的開口。

“啊?哪部電影啊?你最近拍電影了?我一直都有關註你行程啊?沒聽說你有新電影啊?”鐘千藝一頭霧水的說道。

“就…小成本電影,沒太有報道…”

“那好啊,到時候我叫著明燦沈陸他們…”

“小藝哥…”廖同勳打斷他,“可不可以就你自己來?”

甫一聽到廖同勳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杜明燦就在心裏敲起了小鼓。

本身就極不情願自家愛人跟那個心懷不軌的小子有零星半點的接觸,可每次旁敲側擊的表達心情,就會被鐘千藝大大咧咧的一句“他是我弟弟”反駁的啞口無言。

可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看不出來,他這個所謂的“弟弟”,可從來沒把他當“哥哥”。

“咱倆過得第一個生日,你要跟你弟弟一起過啊?”杜明燦想著自己安排的滿滿當當的節目單,被廖同勳莫名其妙的打斷了,心裏窩了一肚子的火,說話的口氣也重了起來。

“這不他電影首映麽,第一次拍電影,總得給予支持吧?”鐘千藝好脾氣的拉他手,理虧般的撒了撒嬌。

“那我陪你去還不成?什麽電影還非得你自己去啊?多去一個人不成啊?”

“同勳說了,想我一個人去…我都答應他了…”

“你能不能不什麽都聽他的?”杜明燦嘆了口氣,“他要你去接他你就去接他,他要你自己去你就自己去,他要是要你跟我分手跟他在一塊,你是不是也聽他的啊?”

“你說什麽呢明燦,同勳他是我弟弟…”鐘千藝皺了皺眉,然後又討好般的笑了笑,“首映禮七點多就結束了,你下了班去影院找我,不會耽誤多長時間的,好不好?”

杜明燦贈了他一個白眼,只能認命的點了點頭。

番外 最長的電影

我一生游游蕩蕩,只為遇見你。

我一生浮浮沈沈,終究錯過你。

廖同勳得以真真正正仔仔細細的認識鐘千藝的時候,剛剛在醫院的天臺打開了一罐啤酒。

他拿著冰鎮啤酒貼了自己的臉頰,冰涼的瓶身接觸他溫熱的肌膚,晶瑩的水珠貼著臉頰就流了下來,像是汗水,又像是眼淚。

擡頭的一剎那,鐘千藝裹著繃帶的腦袋就進入了視線,臉頰上兩個深深的酒窩,一明一滅。

“你還沒成年呢,怎麽就喝酒?”

廖同勳上下打量了鐘千藝,臉色蒼白,身形瘦小,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縮在病號服裏,慘兮兮的讓人可憐。

他替他承受了皮肉之苦,本不應該用可憐或者同情之類的詞語來形容此時的心情,可是所謂的謝意,他確實沒有放在心裏一分一毫。他一點兒也不想對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有兩個字。

大恩不言謝,必成仇。有時候,情仇,也是仇。

“哦?那你成年了嗎?要不給你喝吧。”廖同勳說著,伸手遞了還冰涼的啤酒硬塞給了鐘千藝。

鐘千藝略微楞了一下,接過了廖同勳手裏的酒,擡頭微笑看著他,“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喝酒,恩…就當為了慶祝我們認識吧….廖同勳,你好,我叫,鐘千藝…”

後來那罐啤酒被隨後跟過來的沈陸搶了去,啤酒罐掉在了地上,頓時灑了一地。

啤酒泡泡翻騰覆又消失,最終歸於平靜。像是廖同勳的心,驟起漣漪,須臾碧波無痕。

因為廖同勳沒輕沒重的給一個剛剛縫完針的病人喝酒,沈陸氣的跳腳,二話不說就要上來教訓他,卻被鐘千藝死死攔住。那天那單薄的身影,印著兩枚酒窩的淺笑,卻成了日後糾纏不休的夢魘。

是夢魘嗎?分明是美好到不顧一切想要把它變成現實的美夢啊?

那一年,他高二,他大一。

他的家長會。

他沒有任何一個家長了。以往歷屆家長會,他都是自己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躲在因為孩子成績不好而神色凝重,或者因為孩子小小進步而喜出望外的家長們身後,閉著眼睛,塞上耳塞,不看,不聽。

沒有人關心我考了多少分,沒有人關心我名次有沒有變動,沒有人關心我是不是還活著。

突然一雙手摘掉了塞在耳朵裏的耳塞,他擡頭,眼前的小酒窩閃著好看的笑容,低頭跟他說話。

“這是家長會,你一個學生坐在這裏做什麽?在教室門口等著我。”

“你怎麽在這?”廖同勳皺眉,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我是你哥哥,你爸媽不在,長兄如父,我當然是來給你開家長會的!”

“去你媽的哥哥,我沒有什麽狗屁家長,你快點有多遠走多遠。”說著,廖同勳又坐下,把頭埋在胳膊裏。想要繼續未完成的夢。

雖然夢裏面一片荒蕪,寸草不生,可是現實也不過是滿目瘡痍,醒著,夢著,於他,沒有分別。

身畔的腳步漸遠,鐘千藝似乎是離開了。可是突然地,他有些拘謹有些害羞有些局促但是依然溫潤的聲音遠遠傳來。

當時的廖同勳不知道,短短的一句話,其實想表達的東西很淺淡,可是鐘千藝卻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氣,緊張的手腳冰涼,面部僵硬的不知道怎麽微笑,硬著頭皮一步步邁上講臺,環顧四周,鞠躬,

“各位家長好,我叫鐘千藝,是廖同勳的哥哥。初…初次見面,很高興認識大家!”

明明只比廖同勳大三歲,卻要佯裝大人一般,勉強自己跟他同學的家長搞好關系。

那樣子,蠢極了。

這樣自我介紹的形式,好像在家長們眼中是頭一遭。吃驚過後,都友好的報以了微笑。或者帶頭鼓起了掌,或者也有樣學樣的上臺開始了自我介紹。

好像從那時起,鐘千藝就不知不覺的潛入了廖同勳的生命裏,仿佛初春時的微風,悄無聲息,但溫暖四溢。

廖同勳楞在座位上,半晌,起身跑上講臺,拉了鐘千藝跑出教室。一直到出了教學樓,廖同勳才一把甩開他,回過頭怒氣沖沖的推了他,質問他。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誰要你自作主張?”

而踉蹌了兩步的鐘千藝穩住了身子,並沒有回答,只是上前輕輕抱了抱廖同勳,轉身就進了教學樓。

他抱他的時候,輕輕在他耳邊耳語了一句,等著我。

仿佛魔咒一般,這句話,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中,被廖同勳不厭其煩的身體力行著,一日,又一日。

喝醉了等他來接他,闖禍了等他來救他,或者是,故作矜持的,等他來說愛他。

廖同勳鬼使神差的在操場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緩緩的進了教學樓,來到了班級門前,看著那個人聚精會神的聽著老師口若懸河的說著什麽,看著那個人一板一眼的在本子上寫著什麽,看著那個人偶爾眉頭緊鎖偶爾喜不自禁,最終,透過窗戶與他眼神交匯,又得以再次看到那個人清秀溫暖的微笑。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其實彼時彼刻,鐘千藝已然入夢。

鐘千藝每周都會挑周末沒課的時候,到廖同勳家裏幫他打掃衛生,冰箱裏的啤酒被替換成了牛奶和果汁,泡面被替換成了水果和面包,廖同勳愛吃甜,於是鐘千藝每次都會買上冰激淩棒棒糖和巧克力,然後囑咐廖同勳,吃了甜的之後一定記得漱口。

每次,都會或多或少的留下幾百塊錢,真真像養了一個孩子一般。

廖同勳呢,似乎除了更加安逸的生活,沒有其他任何的改變。

不再執著於鐘千藝出現的原因,而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一切的照顧,平日裏繼續荒唐度日,上課不聽,偶爾打架。

有次打架被正好來找他的鐘千藝撞見了,沒想到那人二話不說丟了包就沖了上來,弱不禁風的小身板打起架來倒是虎虎生威。最終兩人都掛了彩,回到廖同勳家裏互相給對方塗藥水。

“下次打架記得叫我,別自己一個人。”鐘千藝突然說。

廖同勳塗藥水的手就硬生生的按住了鐘千藝青紫的臉頰,換來他的一聲哀嚎。

心裏笑開了花,盡管臉上一片狼藉,可是一點都不疼。

廖同勳的高三,竟然莫名其妙的開始發奮圖強了,課上會認真的聽老師講課,仔細的記筆記,下課也不再泡網吧打游戲,而是早早回家做習題。甚至不情不願的開口請高材生鐘千藝幫他補習。

鐘千藝自然樂的高興,每天下了課就跑廖同勳家裏,順道買了菜和肉,在廖同勳家裏做了飯吃了,兩人就一起坐在書桌前,就著溫暖的臺燈,一個一個習題,一首一首的詩詞,一段一段的英文,隨著滴答滴答的鐘聲,慢慢做。

偶爾鐘千藝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廖同勳也偷懶停下了手裏的筆,單手撐著腦袋,靜靜看他安靜的睡顏,看他隨著呼吸而一起一伏的肩膀,看他偶爾撇嘴漏出的酒窩,配合著他身上淡淡奶油的香氣,沈迷,無法自拔。

鐘千藝的頭頂有小指般大的地方,由於之前替廖同勳挨了打縫了針,一直光禿禿的不長頭發,廖同勳看了揪心,於是神了手纏進他的發絲,想用他其他十分濃密的頭發遮蓋住。可是他的頭發柔順的很,總是不聽指揮,撩過來,自己又跑回去。

鐘千藝被他弄醒了,迷蒙著雙眼問他為什麽要弄他的頭發,

許是這動作實在是有點暧昧,廖同勳紅了臉,吞吞吐吐不知道說些什麽,過了許久才支支吾吾的開口:“你…你頭上的疤…太醜了…我給你蓋蓋…”

鐘千藝一楞,然後笑著伸手摸了摸空著的那塊地方,沖廖同勳一仰頭:“那可不行,這可是證據啊,我為你赴湯蹈火的鐵證!你休想掩蓋啊廖同勳~”

是證據啊,可是廖同勳卻以為,那是愛的證據。

可廖同勳的盡頭沒堅持半年,就莫名其妙的消失無蹤,又變成了那個不學無術混日子的人。

鐘千藝在他無緣無故就原形畢露的變化中回不過神來,不知道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那天那個沒有印在任何人心上卻獨獨刻在了廖同勳心上的吻。

那是無數高三學子都無比熟悉的模擬考試之後,廖同勳的成績進步飛速,大大出乎了鐘千藝的意料。他一早便許了願望給他,如果模擬考試成績好,答應帶他吃大餐作為犒勞。

於是鐘千藝很心甘情願的定了當時最貴日本料理,完全沒考慮到一頓飯可能會花掉他一個月的夥食費。

彼時鐘千藝身邊除了一個要讓他時時悉心照顧的廖同勳,還有一個會刻刻記掛著關心著他的沈陸。

廖同勳和沈陸謀面不多,僅有的幾次會面也是因著鐘千藝。可是不知原因的,兩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同對方成為莫逆,甚至互相看不對眼。

沈陸看不過廖同勳像寄生蟲一樣攀附在鐘千藝身上,廖同勳看不慣沈陸舉手投足間與鐘千藝十足十的默契。

如今看來,都是獨占欲作祟,私心惹的禍。

後來那頓日料被一同跟去的沈陸買了單,他到底是舍不得鐘千藝往後一個月只能過捉襟見肘天天吃土的日子。鐘千藝不同意,硬是死活要把錢給他,沈陸一把抓過鐘千藝遞到手裏的錢塞回他的口袋,一臉不耐煩的說:“你跟我算哪門子的錢?咱倆之間的事兒,你算得清麽?”

鐘千藝沒再堅持,卻悄悄的低了頭,紅了臉龐。

廖同勳並不知道鐘千藝臉紅為哪般,可眼前鐘千藝從來未曾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表情,卻讓廖同勳心裏不安起來。

不安到整個晚上的補習時間,廖同勳都心不在焉的,沒看進去一個習題,只一心想著拉了鐘千藝好好盤問盤問,他和沈陸之間到底有什麽事兒,如何就算不清了。

許是晚飯喝了點酒的原因,鐘千藝有些睡意朦朧。這日本清酒雖然抵不過中國的傳統白酒那樣辛辣刺激,但總歸是酒精的產物,多多少少有點後勁。廖同勳看他意興闌珊直打盹的樣子,放下書本打算打車送他回學校。

“今天我累了,學不下去了。休息一晚,我送你回去吧。”

鐘千藝強打精神,轉頭看了眼時鐘,點點頭:“同勳你在家吧,現在時間還早,我自己回去就成。”

“你這暈暈乎乎的怎麽自己走啊?你那腦子,到時候別宿舍門都找不到。”

“怎麽會!而且你沈哥都會在校門口等我,打上車我就給他打電話,你放心好了。”

以往每個為了廖同勳補習而晚歸的夜晚,沈陸總會不厭其煩的在校門口或者汽車站等他,寒冬臘月裏,深夜凍得他瑟縮發抖,沈陸握著手機立在路燈之下,隨著呼吸吞吐著一層層霧氣,身影被夜晚昏黃的燈光拉的頎長,鐘千藝跳著跑向他時,他便快步迎上前來拉了他的雙手,然後環住他的脖子,笑著,擊潰了鐘千藝一身的寒涼。

那是曾經某一次,鐘千藝落了手機在廖同勳家,廖同勳給他送過去時,碰巧遇見的情形。平日裏不經意就被層層疊疊的記憶掩蓋掉,如今鐘千藝一提起,這些畫面才又顯現了出來。

如果那一次不是偶然,而是經常,或者是必然,那廖同勳充斥了一晚上的不安感,就更加肆意膨脹了起來。

總之,他此時此刻,是十分不想聽到這個名字的。

“那路上呢?你醉醺醺的,知道怎麽打車嗎?知道怎麽走嗎?吐人家車上怎麽辦?司機起了歹心要搶劫怎麽辦?”

“哎呦餵,我又沒喝多少,哪那麽多事兒啊?”

“那你就少啰嗦,快點跟我走。”

說完,決絕的換了外套穿了鞋子,走到玄關等鐘千藝,依然全程冷著一鐘臉,沒有絲毫表情。

後來的廖同勳總是無比後悔,沒有人喜歡面對冷若冰霜不茍言笑的面孔,大家都喜歡看到溫暖友好的笑容。他為什麽不多對他的小藝哥笑笑,為什麽要一直故作冷漠的對待他,為什麽連關心都不願意名目張膽的表達出來?

鐘千藝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一上車,隨著顛簸的行程,他就窩在後座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廖同勳怕他不舒服,伸手攬了他在懷裏,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夜色闌珊下,鐘千藝的臉龐在車窗外一明一滅的燈光照耀下,模糊又清晰,這許久以來悸動的內心,被當天發生的事情攪擾的更加沸騰,萬千情緒呼之欲出,廖同勳按捺不住,俯身,借著夜色的掩護,輕輕的吻了他的唇瓣。

一秒,兩秒,三秒。

如果愛意的綿長可以用接吻的的時間來衡量的話,廖同勳想要時間就此定格,他和他就這樣行至地老天荒。

可是愛情,終究不能只是一個人的獨角戲。那些癡怨糾纏,需要有兩個,乃至三個人才能演的完滿。

有些情話,也許是廖同勳當時年齡太小,他只敢悄悄的說給睡著了的鐘千藝聽,說給自己聽。

“小藝,我喜歡你…”

然後,他聽到了鐘千藝閉著雙眼呢呢喃喃的回答,亦夢亦幻的,像是夢話,像是醉話,

“我也喜歡你…”

“…沈陸…”

心,瞬間被關進了狹小陰暗而又密不透風的盒子裏,蔓延著無盡的寒冷,壓迫,窒息感。

夢話?醉話?真話?

如果是夢話,廖同勳可不可以理解成,夢境裏的都是相反的?

如果是醉話,那是不是需要理解成,酒後吐真言?

如果是真話,廖同勳深知自己,沒有能力接受這已然形成的結果。

哪怕最終那個吻和那一句喜歡因著酒精的作用力,被鐘千藝拋諸腦後,廖同勳依然沒有辦法待他如初。

逃避,一味逃避,動力全失,又恢覆到那個大家眼中熟悉的他。

鐘千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仿佛一夜之間,廖同勳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轉變,兩人的關系不冷不熱著。他對於一切愛莫能助,眼睜睜的看著廖同勳一個學期的努力付諸東流。

高三下半年的時光如梭,高考如期而至,廖同勳不出意料的上了一所同市的大專院校,而鐘千藝,也進入了大三最後一年在校的生活。

如果距離可以斬斷思念,廖同勳不會那麽迷戀酒精的味道,如果酒精可以麻痹傷痛,廖同勳不會每次酒醉之後都不由自主的撥通鐘千藝的號碼,如果鐘千藝的無微不至能夠謊騙廖同勳這是因為愛情,哪怕距離再遠,思念都不再難捱。

是哪一次呢?真真正正確定了他的心裏那個人,不是,也不曾是自己?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是一個刮著風的雨夜。

疾風呼嘯,驟雨傾盆。廖同勳一動不動的盯著窗外潺潺而下的暴雨出神,正打算用泡面來安慰一下因著過快的新陳代謝而饑腸轆轆的胃,卻接到了沈陸的電話。

他沒有猶豫的迅速接起來,沈陸對他來說,根本就是稀客,能讓他打電話過來的原因,只有那一個人的事情而已。

“說話。”慣常的,不客氣的語氣。

“廖同勳,你小藝哥在你那嗎?”沈陸許是習慣了,也不惱,聲音裏異常的著急,“這麽晚了還沒回來,下這麽大雨,手機也打不通,有沒有在你那?”

廖同勳轉頭看了看表,已經十一點多了。下這麽大的雨,鐘千藝不可能亂跑。想到這,他的心裏也有點擔心起來。

“沒在。他會不會去別的什麽地方了?”

“有可能的地方都打電話問了,都沒有,而且,就算出去了,也不至於不接電話啊…”聽得出沈陸是真的著急,口氣已經不似平常一般。

“分頭找吧。”廖同勳說完,掛了電話。

時間臨近一點,廖同勳才在鐘千藝實習的那家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門口找到了渾身濕透的鐘千藝。似是喝了酒,那麽大的雨也沒有打傘,躲在酒吧的門檐躲雨,凍得發抖。

廖同勳快步走過去,脫下外套披在他濕漉漉的身上,摟了他額肩:“這麽大的雨,你在這裏幹嘛?走,我送你回去!”

“同勳!怎麽是你!”鐘千藝擡頭看他,沒有隨他移動步伐,反而把他往酒吧裏帶過去,“你是來喝酒的嗎?來來,我…我陪你…”

“喝什麽酒,這雨下這麽大,我送你回家,沈陸找你一晚上了。”

鐘千藝揮掉了他搭著自己肩膀的手,連帶著衣服一起還給他,只身走進了細密的雨絲裏,“我不回去,我不想見他。”

廖同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鐘千藝難得的執拗讓他莫名其妙,無計可施只好先安撫那只炸了毛的兔子。

“不回家,我帶你回我家。”

廖同勳把鐘千藝帶回了家,順帶著給沈陸發了短信,沒有提起鐘千藝不願回家不想見他的事情。

回到家的鐘千藝被廖同勳幫著洗了澡,吹了頭發,換了幹凈的睡衣。等鐘千藝終於混混沌沌的睡下,他才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跑到浴室沖冷水澡。

天知道他是怎麽度過幫鐘千藝洗澡那短短的半個小時。

他幫他洗頭發,手指穿過他濃密而柔順的發絲,一絲一縷,洗發乳是鐘千藝常用的牌子,是他慣有的香味。他幫他洗身體,從敏感的脖子,到突出的鎖骨,到性感的小腹,到堅實的大腿,到光滑的腳踝,蒼白,瘦弱,順著溫熱的水流,泛起些微的紅。

他的理智已經瀕臨極限,內心的沖動因子在狂叫嘶吼,他不能忍受,他受不了,如果這個人不是他的,如果這個人最終是另一個人的,他會不會發瘋一樣一起結束掉三個人的生命?

最終他還是用最後一絲理智壓抑住了自己,他不舍得,不舍得傷害鐘千藝一分一毫。

因為淋了雨,鐘千藝有些發燒,廖同勳照顧了他整晚,天蒙蒙亮的時候才趴在床邊淺淺的睡過去。鐘千藝睜開眼睛用燒的稀裏糊塗的腦袋看清眼前的地方時,除了知道自己在廖同勳家發燒了,卻絲毫記不起來發生著一切的原因。

他躡手躡腳的下了地,想要把趴在床邊還在睡的廖同勳放到床上踏踏實實的躺一會兒,剛靠近他,他就醒了。

“吵醒你了…同勳…”他懊惱的撓撓頭。

“你怎麽下床了?你在發燒…”廖同勳站起來扶住他,把他按回床上坐著,“再睡一會兒吧,過會兒幫你打電話到公司請假…要不要喝水?

“我怎麽會在這?”

“你昨天在酒吧喝醉了,死活不回家,說不想看到沈陸,雨下得太大了,你渾身都濕透了,我只能先把你帶這裏來了。”

鐘千藝聽了苦笑一聲搖搖頭,“對了,我怎麽忘了……”

“發生…什麽事了?”廖同勳小心翼翼的問道。

“同勳…”鐘千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昨天…沒回學校沒問題嗎?”

“你先回答我…”

不想回憶,不想觸碰,因為每次想起,除了難堪,除了疼痛,再也沒有別的感覺。

可是再痛苦都要去面對,死過了,才能夠重生。

鐘千藝認命般的嘆了口氣:“好像能說說心事的,只有你了同勳…”

“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呢?特別特別喜歡的那種,放在心裏好長時間的那種…”

廖同勳一楞,過了很久才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那如果你喜歡的人,只把你當做親人呢?他的所有溫柔,關懷,都來自於手足之情,血脈之緣,哪怕實際上,你們根本就不是所謂的‘親人’?”

廖同勳重重的咽了口口水,顫抖著聲音從嘴裏擠出三個字:祝福他。

鐘千藝吃了一驚,閃著瑩然的眼光反問:“這麽灑脫?”

廖同勳點點頭。貌似波瀾不驚,內心風起雲湧。

事已至此,他大概猜到鐘千藝反常的深夜買醉還對沈陸避而不見的原因是什麽了。愛而不得,借酒澆愁。

廖同勳自認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可縱然無法接受,這依然是個事實。

平心而論,他自認為他還是有機會的,愛而不得,總好過兩情相悅。只要鐘千藝肯對沈陸死心,他有信心有朝一日取代他在他心裏的位置。他其實並不像鐘千藝所說的“灑脫”,所謂的“祝福”也因人而異。

鐘千藝低頭,“同勳,我要向你學習啊…”

“哥,到底怎麽了?”

前一天是沈陸和鐘千藝大學同學的訂婚宴,席間言談進行,一群人便沒邊沒沿的開起了玩笑。沈陸揶揄訂婚的同學,說他見色忘義,大學裏為了跟女朋友二人世界,沒少把幾個室友趕出門去。同學回擊他,說沈陸你真是個白眼狼,我處心積慮的給你和小藝創造了多少機會啊,你沒說好好把握反而忘恩負義,真不是東西。

沈陸老臉一紅,罵道:“你他媽的這哪跟哪啊?我跟小藝和你倆能一樣嗎?我倆打小兒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我穿舊了的給他穿,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你懂不懂?你見過和自家親戚談戀愛的嗎?這叫亂倫你懂不?你思想真齷齪啊,我去,惡心不死你……”

鐘千藝還在笑,笑的堅硬,牽強,他一邊笑著附和沈陸一邊在腦子裏回放沈陸的話語。

不一樣,親兄弟,亂倫,齷齪,惡心……

鐘千藝心裏有無數個沈陸在不停的指責著他:你怎麽能如此齷齪,骯臟,你怎麽能愛上我,我只把你當弟弟,你是我的親人,你怎麽能對我懷揣著親情意外的感情,你讓我惡心,你滾…永遠不要讓我在看見你…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這樣的…沈陸…不要討厭我,不要…離開我,我…我保證不弄臟你,保證不讓你知道我的齷齪,不去打擾你正常的生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不要離開我…

鐘千藝哭著說完了他所有壓在內心的不可得,不可說,不可為,然後被廖同勳心疼的抱在懷裏。

他覺得鐘千藝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他自己也快要心疼的撐不下去了。可是成長的坎坷即使再龐大,也總有度過的辦法。上天留給人們的,往往都是能夠過得去的砍。雖然難過,但難著難著,就過去了。

廖同勳後悔沒有告訴他,他其實一點也不惡心,更加談不上齷齪,因為只要是愛,都是偉大的。對於花草的護愛,對於動物的憐愛,對於家國的熱愛,對於大千世界的博愛,對於陌生人的友愛,對於親人的疼愛,對於愛人的情愛,都是從內心捧出的一腔火熱,都值得被尊重,被敬仰,被祝福。

一如廖同勳有時候不明白,鐘千藝為什麽無緣無故對他掏心掏肺的,於是裝模作樣的問他,你不是愛上我了吧?

鐘千藝總會對他迎頭一擊,你是我弟弟啊,我怎麽能對自己的弟弟下手啊……

可是鐘千藝,你知道嗎?

我姓廖,你姓鐘,我出生在寒冷的北方,你出生在潮濕的南方,我習慣了寒冬臘月裏穿著厚實的衣服打雪仗,而你習慣了陰雨連綿的季節衣服一個星期才會幹。我們曾經互不認識,只是平行於世界的兩條直線。我們有著不同的染色體,有著不同的基因結構,有著不同的成長背景,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我們,根本就不是兄弟。

可是,只要有你的地方,無論是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呵氣成冰也好,潮濕陰冷也好,對我來說,都一樣風和日麗。只要你允許,我願意喜歡你所喜歡的,嘗試你所經歷的,體味你所感懷的,做最理解你的那個人,做與你最相像的那個人,做與你最默契的那個人。

別把我當弟弟,我不做你的弟弟,把我當愛人,我只想當你愛的人,可以嗎?

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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