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不歡而散，兩人像是陷入了不知名的怪圈，互相偷偷關註著，卻又裝作毫不在意。開會的時候故意坐在最遠端的對角上，卻又不經意的往對方的方向偷瞄。

偶爾對上眼了，立馬錯開眼神，其實心裏已經笑的人仰馬翻。

笑自己的裝模作樣。笑對方喜怒無常。總之，就是兩個傻子。

於是沈傻子很自覺的拉下臉來給鐘傻子發微信，

“別生氣了，鐘總監，這邊廂給您賠不是了可好？”

鐘千藝回覆了一個撅嘴的表情。

沈陸知道，這是兩人終於化幹戈為玉帛的征兆，於是很開心的編了微信發過去。

“晚上請你看電影，給您老人家賠罪好不好？”

“改天吧，今兒晚上要加個班。”

“怎麽了？”沈陸皺眉。

“還不是子公司上市的事情。我們的老朋友券商和審計又要大駕光臨了。”

當時正好趕上了端午節假期，當天好多外地的同事直接提著行李箱來了公司。準備一下班就馬不停蹄的往家趕。鐘千藝沒什麽家人，也沒打算趁著端午節出去走走，想著節後券商就要來了，於是打算加幾天班把要準備的東西再翻看一遍。

財務工作確實枯燥乏味，但是做了這麽多年了，他也早就甘之如飴了。不斷翻看著手裏的憑證報表，慢慢的忘記了時間。

等他從手裏的工作回過神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鐘千藝這才覺得餓，於是起身去旁邊的盒子裏拿了個面包開始啃。

大概是放的時間比較長，鐘千藝拿出來的時候也沒太註意生產日期，總之，硬邦邦的難以下咽。勉強的咽下嘴裏的面包，鐘千藝準備去接杯咖啡提提神。

路過產品中心辦公區，卻發現總監室有微微的光亮透了過來。

難道杜明燦還沒有走？

於是鐘千藝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透過微開的門縫悄悄的往裏瞧。

因著搞設計的原因，杜明燦的辦公室被裝點的別具一格。辦公桌旁邊擺放了一個不規則形狀的落地書櫃，整齊的擺放了滿滿的書，書櫃的旁邊，有一個向日葵的地燈，柔和的光亮灑下來，照在邊上的搖椅上。

此時杜明燦就坐在搖椅上，拿著一鐘照片出神，眉頭輕蹙，嘴角微垂。而剛剛他看到的些微的光亮，就來自於那個向日葵的地燈。

鐘千藝這才恍然想起，除了開會的時候打過照面，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杜明燦的消息。見面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沒有，甚至連工作用的msn，都沒有。

杜明燦今天是特別忙嗎？可是以往他忙的焦頭爛額連飯都來不及吃的時候，也會見縫插針在喝水或者上廁所的空檔給鐘千藝發一條微信，匯報匯報他在做什麽。

今天的杜明燦，有些不對勁。這麽想著，他輕輕敲了敲門，推開門走了進去。

杜明燦聽見聲音歪了歪頭，看見鐘千藝，於是從躺椅上坐起身子。

“還沒走？”杜明燦有些意料之外，擡眼看了看表，“都十點多了。”

“你不也沒走。”鐘千藝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站起身來，說道。

“啊...”杜明燦笑了笑，“今天有點忙，所以...明天放假，我以為你不加班了呢。”

“在看什麽？”鐘千藝低頭看了看杜明燦手裏的照片。

那張照片應該有點年頭了，邊緣都有些發黃。裏面的影像不甚清晰，是一個青年女子領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孩子。女子儀態大方，嫣然而笑。她眉清目秀，溫婉賢淑的樣子，透過模模糊糊的照片，被捕獲的淋漓盡致。

“這是...”鐘千藝從杜明燦手裏拿過照片。

“我生母...”

“啊...”鐘千藝點點頭，“那旁邊的小孩子就是你吧。怪不得你長的人模人樣的，原來是遺傳了阿姨的良好基因啊。”

杜明燦笑了笑，沒說話。

“吃飯了沒有啊？”鐘千藝把照片還給杜明燦，“我請你吃飯啊，剛剛啃了口面包，噎死我了，現在特別想念街口的那家韓餐的泡菜湯。”

“鐘總監請客，就算是吃了我也可以再吃一頓。”

“當心變成豬啊，杜明燦。”鐘千藝嘲笑他，從他辦公桌上拿了車鑰匙。“開你車去啊。”

“好。”

杜明燦點了滿滿一桌子，韓式肥牛，五花肉，泡菜湯，拌飯，年糕，這架勢是要一頓就把鐘千藝吃回解放前。

鐘千藝用手撐著腦袋默不作語，看著杜明燦意猶未盡的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才轉頭跟服務員點了兩瓶燒酒。

“開車來的，怎麽喝酒啊？”杜明燦開口阻止。

“你喝，我開。”

杜明燦一楞，笑了。

韓牛在烤盤裏滋滋啦啦的烤著，冒出星星點點的油光，杜明燦不停的給他們翻個，鐘千藝就在一邊就著泡菜湯吃米飯。

半晌，肉烤好了，杜明燦拿了盤子夾了肉放在鐘千藝旁邊，自己也夾了幾塊吃。

全程杜明燦一言不發，憋壞了心裏一肚子疑問加擔心的鐘千藝。

一直以來，他熟悉的那個杜明燦，總是仿佛深處熱帶陽光下，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的陰暗，可今天的他，卻讓人感覺仿佛臺風過境之前，寒風淩冽，濃雲密布。

面對這樣的他，鐘千藝很慌亂，很擔心，很不知所措。

“明燦...你今天...不開心？”

杜明燦停住夾肉的手，擡眼看了他一眼，“那麽明顯？”

鐘千藝點點頭。

杜明燦把熟了的肉盡數撈了起來放到鐘千藝的盤子裏，不再添新的，轉而拿起旁邊的酒杯，一飲而盡，好像要把今天糾纏他一天的情緒也一並吞到肚子裏消化掉。

“本來是有點的，但是因為你那麽關心我...好多了。”

“明燦...怎麽了？”

“小藝，十年前的今天，我失去了對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杜明燦喝了口酒，低頭淡淡的說。斑駁的燈光投下的陰影籠罩著他的臉，鐘千藝看不清晰，不知道他悄悄地掉了淚。

可是不知為何，看到低眉不語的杜明燦，鐘千藝覺得那種失去的痛，也同樣灼傷著他。

“小藝你一定想象不出，我小的時候，是一個多孤僻的人。不愛笑，每天皺著一張臉，學校裏的同學們都害怕我，都不跟我在一起玩兒。因為那時候沒有朋友很孤獨，我就經常調皮搗蛋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註意。所以老師也不喜歡我。我記得上學的時候有一次有一個同學從樓梯上摔下來，而我恰巧在他身邊，於是老師就以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我不承認，死活不認錯，他們就把我爸媽叫到了學校去。

“他們很兇的跟我爸媽說，我在學校會影響到其他同學，說我給學校拖後腿。我拼命解釋，可是沒有人相信。我爸爸給那個同學賠禮道歉，付醫藥費，全程鐵青著臉，我知道，我給他丟人了，他從來沒有這樣沒面子過。

“可是我媽媽沒有，我們回家的時候，我爸氣急了要打我，我媽攔著，她說，她相信她兒子，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媽身體不好，沒辦法像別的母親一樣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甚至連抱我，都抱不了太久。爸爸工作又忙，我從小是跟保姆長大的。其實我心裏是有點恨她的。可是彼時彼刻，全世界只有她無條件相信我。

“小藝，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嗎？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次，你對廖同勳無條件的信任，讓我太熟悉了...我嫉妒，我嫉妒的要發瘋了...”

杜明燦擡起頭來，平日裏神采奕奕的雙眼此時已經滿是淚水。他又倒了一杯酒囫圇吞下，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

鐘千藝楞在原地，心裏面是針紮般的難過。他扭曲著臉龐伸手抓住了桌子上杜明燦攥緊的拳頭，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只能呢喃著眼前人的名字。

他喚他，“明燦......”

他沒有應，繼續淡淡的說。

“後來我跟她說我沒有朋友，我很孤獨。她說明燦你要常常笑啊，你笑起來特別帥，特別溫暖。你要多對別人笑，大家就會非常喜歡跟你交朋友了。

“然後我就慢慢的開始不整天板著臉了，我慢慢的微笑著跟別人聊天，慢慢的會講些隨處看來的笑話給同學，甚至有時候聽到有趣的事情看到滑稽的場景，會毫無形象的哈哈大笑。

“那一段時間，我真的有了很多朋友。一起打籃球，一起跑步。甚至會有些小女生偷偷的塞禮物和情書給我。有人惦念著，陪著的感覺真美好。

“後來她的病情越來越重，彌留的時候跟我說，要我不要哭，他說我笑起來特別好看，是她見過的最陽光的笑容。不論遇見多難過的事情，都不要哭...後來我真的沒有哭…他走的時候…我都沒有哭…

“可是我現在好想哭，小藝...我好想她...”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杜明燦壓在心底的想念太折磨人，他趴在桌子上抽泣起來。

人的心臟裏，一面住著陽光，一面住著悲傷。杜明燦把陽光化成了臉上一直攜帶的微笑，卻把悲傷隱藏在了心底裏。鐘千藝看著不停顫抖的杜明燦，怎麽可能不心疼。

他站起身來走到杜明燦的身後，彎腰默默的貼上杜明燦的背，雙手環過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摟在了自己的懷裏，

“明燦，”鐘千藝穩了穩自己緊鐘的語氣，他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他，可是話到嘴邊，他卻不知道怎麽說出口。

他聽過杜明燦說過那麽多情話，婉轉的，直白的，深情的，惱怒的，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找不出一句話，可以讓眼前的人，不再那麽悲傷。

他突然恨透了他笨拙的語言表達。

“明燦，”鐘千藝貼著他的耳朵，輕輕的說，“你可以不用一直笑的。難過的時候就掉眼淚，生氣的時候就罵人，累的時候就不要說話，為難的時候不要勉強自己。你是杜明燦，你笑也好，哭也好，兇巴巴的或者悶不吭聲的都好，只要你是杜明燦，真正喜歡你的人，就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不會舍得讓你孤孤單單。”

如果他愛你，愛骨子裏的你，哪怕你笑裏藏刀，對他來說也是如沐春風。哪怕你不茍言笑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他也願意不遠萬裏來逗你開懷。哪怕你言辭犀利傷他的心，他也願意用心底裏最滿滿的暖意來溫暖你的冷言冷語。

他愛笑的你，愛哭的你，愛生氣的你，愛無理取鬧的你。他愛你，愛每個你。

所以你可以對他哭，發脾氣，無理取鬧，愛答不理。他卻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是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包容一切予取予求的愛嗎？

當然，比如，那個照片上的女子，對於杜明燦的愛。

又比如，很久很久以後，他們能夠給予彼此的那份愛。

杜明燦感動的轉過頭回抱住他，因著鐘千藝彎腰站著，杜明燦坐在椅子上探頭剛剛好碰到他的肩膀。由於身高的原因，杜明燦從來沒有仰視過鐘千藝。此時此刻，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鐘千藝，明明單薄瘦削的身影，卻異常溫暖高大。

“那你喜歡我嗎？”杜明燦把頭靠在鐘千藝肩膀，輕輕的問。

喜歡嗎？

那晚鐘千藝最終用沈默代替了回答。

後來杜明燦不止一次的想，想起鐘千藝當晚說的話。想如果那時候鐘千藝能夠回答他，是不是就不會舍得離開他，不會舍得讓他最終還是一個人。

鐘千藝是個騙子，徹頭徹尾。

“小藝...陪我回家過端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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