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番外·華興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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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敬然被抓時，手裏還拿著那把Glock18。
幾名警察將他按到地上，粗暴地掰過他的手臂、拷上了明晃晃的手銬。
窗外是警燈閃爍，警笛響徹夜空。
耳邊還能響起16歲那年，義父對他說過的話。
“選了這條路，你就是黃家見不得光的底。面上不能出現的那些臟，都要由你來一一擦幹凈，你做得到嗎？”
“我做的到。”
那時的蕭敬然跪在關二爺面前，回答的斬釘截鐵，卻也根本沒得選。
兒時的蕭敬然是和媽媽一起生活的。從記事起，他便整日穿梭於古舊的弄堂之間，盼著爐竈上燉煮的糖水，同媽媽一起坐在臺階上，伏在她的膝頭望著巷子口。
南方濕潤，春夏交接之時，連日陰雨霾霾。
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一個男人來看他們。黑亮的轎車停在巷子口，是誰踏著霧霭款款而來，高大冷峻、不善言談。
媽媽告訴他，那是他的父親。
蕭敬然怕生，轉身躲到媽媽身後，過了好久才敢探出點頭。
男人來到他面前蹲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目光裏是不易琢磨的深邃。
媽媽每年只會幸福那幾天，臉上總是帶著溫婉的笑。只是母親再開心，蕭敬然也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別人的爸爸每天都會回家，為什麽那些親切和善的鄰居總在背地裏叫他小賤種。
後來母親還是不行了，六歲那年，病重的母親沒能熬過那個冬天，閉眼之前也沒能撥通那個電話。
鄰居好心，願意為媽媽料理喪事，曾經拿過父親不少恩惠，如今也只是隨便找個山頭埋了了事。
蜿蜒崎嶇的山路，草叢和泥土之間，到處都是密密麻麻、扭動成團的蟲子。
年幼的蕭敬然很害怕，下意識伸手去抓身邊的手，卻只是撲了個空。
“怕什麽，踩死就好了。”
大人們邁著大大的步子往山下走，沒人顧得上理會他。
蕭敬然穿著綠色的小拖鞋哆哆嗦嗦，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那種瘆人酥膩的炸裂。
他是靠著鄰裏的施舍才能填飽肚子的，媽媽不在了，家裏一天比一天變得空。今天不見了首飾盒，明天又不見了錢匣子。堆在衣櫃裏的那些漂亮的裙衫時不時就會飄走幾件，隔壁的嬸嬸們告訴他，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浪費。
別家的孩子都到了上學的年紀，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從門前經過。只有小小的蕭敬然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衣衫，整日坐在弄堂前的臺階上，呆呆地望著巷子口。
父親終於來了，坐在太師椅上聽著門外刺耳的哭嚎，沈默不語。
良久以後，他來到蕭敬然面前，低聲叮囑他。
“以後，你要叫我義父，記住了嗎？”
蕭敬然默默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目光澄澈、卻又透著股迷茫。
從那時起，蕭敬然就是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了。
黃家很大，好像城堡一樣的房子裏，連臥室都比弄堂裏的家要寬敞。
初次來到陌生的環境裏，忐忑和不安摻雜在一起，不住地敲擊著蕭敬然的靈魂。夜裏睡不著，他便爬起來想要找爸爸。
長如迷宮的走廊，透著光的房門沒有關嚴，遠遠就能聽到淒厲的哭罵聲。
“你要是敢把他留下，我、就、去、死！”
父親奪下了女人手裏的剪刀，任由雨點似得巴掌落到臉上。
蕭敬然被嚇壞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不過很快就有一只溫熱的手掌扣到了他的眼睛上。
一個比他高出很多的男孩悄聲無息地將他帶離了那裏，小心翼翼地沖他打了個“噓”的手勢。
那個男孩就是黃耀生，是父親的長子、黃家的大少爺。
蕭敬然原本以為他不會在黃家待下去，或是被送給別人撫養、或是繼續回到弄堂自生自滅。只是後來他還是留下來了，誰也不知道父親如何勸服了夫人，選了個好日子，正式收他為義子。
那時蕭敬然默默地看著座上的大人們，每一個都是慈眉善目，只有夫人一直閉著眼睛坐在一邊，撚著佛珠的指尖帶著細微地顫抖。
蕭敬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母親與父親之間的那段感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確。以前年紀小，很多事他不懂；後來慢慢長大了，他也始終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感情為什麽可以分成那麽多份。
黃耀生在這方面就比他強很多，從來不像黃耀萱那樣對他冷冷冰冰，也不在意那些關於私生子的傳聞，“男人嘛，不就喜歡三妻四妾，只要心在家就行了。”
其實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攤開來聊過上一輩的事，就算是後來長大的也一樣，最多就是說些意味不明的言語。因為他們誰都明白，蕭敬然只是老爺子出門在外、一時善心大發在路邊撿回來的孤兒，只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
大大的飯桌前，蕭敬然永遠都是坐在離義父最遠的位置上，遠遠地看著哥哥和姐姐可以承歡膝下，自己一個人扒拉著面前的飯碗，盡守義子的本分。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別人都在花園裏陪著哥哥姐姐打雪仗，只有蕭敬然誰也沒搭理，一個人躲在後花園的角落裏，堆了三個小小的雪人。
左右兩邊的要大一點，中間的是他自己，要小一點。
蕭敬然的小手凍的又疼又紅，卻難得的開心。
不過他在黃家還是過的很好的，無論身世如何，他始終都是黃老爺子的義子，是黃家身份尊貴的小少爺。
義父名叫黃煜興，是當地一個數一數二的幫會龍頭。聽大人們講，當年的T市遍地都是黑社會。在那個念書並不是主流出路的年代裏，各地人事不斷湧入T市謀生，大大小小的幫會拔地而起、數不勝數。義父就是在那時起家的，因著家境貧寒，十五歲便出來混跡江湖，為人仗義、不拘小節，一點一點建立起了華興社，到如今幫會成員已不下十萬。
蕭敬然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經常同黃耀生一起，看著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們在大宅裏進進出出。
陽光透過茶白色的紗簾照射進宅邸，空氣中飄散著煙草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玩不完的牌九、喝不完的洋酒，游戲桌上是散亂的紙牌和鈔票，茶幾上的水晶煙缸裏還燃著抽剩半只的雪茄。
偶爾會有半死不活的男人從裏間被人拖出來、丟棄在地，任由他匍匐在編織精美地毯上，蹭到其他人的腳邊不住乞求著，那情形總是看的人心驚膽戰。
可是大人們的耐心卻總是有限。
坐在高大座椅後的義父背過身去，立刻有人動作優雅地開始為手裏的槍上安裝消音器。
只是在扳機扣動之時，義父卻突然出了聲。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順著義父的視線望向這邊。蕭敬然和黃耀生猛地一楞，立刻被人匆匆推出門外。
那是他們從小就見慣的一切。
而同他們經歷一樣的，還有另一個人。
來到黃家那年的除夕夜，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被人領進門，義父親熱地迎上前去，抱起男孩舉過頭頂，同大人稱兄道弟。
黃耀生告訴他，那個男人姓倪，叫倪桀，是父親的過命兄弟。而他身邊的男孩是倪桀的兒子，只比他大一歲，叫倪嘯天。
那是蕭敬然第一次見過倪嘯天，那個從小就喜歡仰著下巴尖看人的家夥，沒由來地趾高氣昂。
只是當時他的目光一直緊緊地註視著倪桀的身後。
倪太太阮芳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沒有徐菁華身上的那份幹練，卻多了不少溫良賢淑。
蕭敬然很喜歡看著她，凡事能見到倪太太的時候，目光都舍不得從她身上移開。
那習慣沒過多久就被黃耀生發現了，長大以後甚至在醉酒後調侃過他，小小年紀竟然喜歡倪太太。
蕭敬然當時喝多了，糊裏糊塗就把埋在心裏的那點事說出了口。
“什麽喜歡她……是她長得像我媽媽。”
無心的言語，本是解釋，卻讓黃耀生猛地坐直了身體。
“你說什麽？”
幫會的元老伯伯們經常說起，原本當年老爺子是可以做老大的，華興幾乎壟斷了T市三分之二的色情生意和地下錢莊，但是最後關頭，他還是讓了倪桀一步。
誰也不知道黃老爺子為什麽那麽不計較得失，只道他是真義氣。
黃耀生的目光空了。
‘男人嘛，不就喜歡三妻四妾，只要心在家裏就行了。’
可是如果家裏這個也不是心之所向呢？
很久很久以後，已經接替父親執掌華興的黃耀生總喜歡同倪家較個高低，不為別的，單純就是看著他們鬧心。
只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年少時的蕭敬然只知道，倪、黃兩家是世交，關系是真的好。
兩家人每年仲夏都會一起去郊外的莊園避暑。
那時黃耀生整天都會帶著他們在大的像城堡一樣的宅子裏穿來鬧去。日子長了，黃耀生便會私自甩開那些走到哪跟到哪的保鏢，一個人偷偷躍上墻頭、再翻身而下。
蕭敬然和倪嘯天總能第一個發現他，像兩條甩不掉的小尾巴，吵著鬧著要跟他一起“出逃”。
黃耀生年紀不過十四、五，正直青春叛逆、根本不屑與他們這種“小學生”一起玩耍。卻又總在最後礙不住兩個小毛頭的糾纏，只能張開大大的懷抱叫他們跳下來。
“跳吧，哥哥接著你。”
蕭敬然每次都要騎在墻頭上磨嘰半天，小心翼翼地瞟著那邊的高度，手腳冷汗直冒。
後來要不是倪嘯天低聲念叨一句“來人了！”、然後一巴掌給他糊了下去，估計這輩子他都邁不出自己的“第一步”。
不過還好，每次黃耀生都會妥妥地接住他，和他一起跌倒地上，從來沒讓他磕著過一次。
蕭敬然曾經也是從心裏憧憬過黃耀生的，那個一直被他叫做哥哥的男人，的確給過他不少關於親情的溫暖。
八歲那年，年長三歲的黃耀萱折了一只花環，穿著漂亮的公主裙跑到倪嘯天身邊，將花環帶到了他的頭上。
倪嘯天不耐煩地把花環丟到地上，被氣哭的黃耀萱推了個大跟頭。
二姐倪嘯晴扶起弟弟，沖趕過來的黃耀生笑了一下。於是哄著妹妹的黃耀生便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有些笨拙、又有些青澀。
“真是超——甜的。”
那天晚上，黃耀生托著後腦勺這麽告訴蕭敬然，如果以後他要結婚，娶的一定會是倪嘯晴。
那時的兩個人經常會分享一些兄弟之間的小秘密，只是因著年紀相差不少，黃耀生大了、有了更多的私事，便經常整天見不到影子。
所以相比黃耀生，年少時期的蕭敬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同倪嘯天一起度過的。
兩個小家夥從小便被家裏的大人們安排在一起，接受各種各樣的課程，學習各種各樣的技能。
那時他們經常穿著訓練服，站在大大的道場裏，呆楞楞地仰頭望著面前那個比自己大出“好幾倍”的教練。
防身是他們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從劍道到格鬥，家裏請了各種專業的教練，經常把他們“虐”的半死不活。
這邊蕭敬然已經被“打”懵逼了，倒在地上站不起來。那邊倪嘯天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東南西北都還沒弄清，就先沖著教練的身影沖了過去，卻不想直接撞到了墻上，成功K.O.了自己。
那種喪病的訓練簡直都是童年陰影，蕭敬然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腦袋疼。
只是年紀漸漸大了，本應點到為止的東西卻變得越來越針對他。
十四歲那年，已經漸露大人模樣的蕭敬然出落的風流倜儻，被幫會裏的高層成員帶到了一個地下擂臺，指著那些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們問他，“然少爺要不要上去玩玩？”
蕭敬然少年心性，自視從小就學過這些，根本誰也不放在眼裏。
那是他第一次打擂臺，在萬眾矚目之中，只聽耳邊“叮鈴”一聲鈴響，全程沒撐過兩分鐘。
那種格鬥的方式是同他平日裏所學習的完全不一樣的。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帶有賭博性質的地下擂臺賽在道上很常見，用來切磋取樂，也經常會有大佬們過來觀賽，從中挑選中意的打手吸收進幫會。
“想當年你義父出來打天下，那麽多的場子，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被人掃。警察也不像現在這樣隨叫隨到，經常拿著砍刀一打就是十多分鐘，你要是稍微有點力不從心，分分鐘就要被人砍，搞不好就會出人命，那真是憑本事出來混的年代啊。”
煙霧繚繞的休息室，幫會裏的老大們坐在麻將桌前摸著牌，夾著煙對蕭敬然旁敲側擊。
“雖然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總不像過去那種要靠打才能出頭。只是如今生意正是轉入正軌的階段，我們始終都是靠幫會起家的，那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情，總還是需要有人料理。然少爺，你也是黃家人，不能不想著替老爺子分憂啊。”
蕭敬然推開為他擦藥的小弟，坐在沙發上沈默不語。
第二年，家裏辦喜事，賓客往來、門庭若市。
蕭敬然正直叛逆期，無比厭倦這樣的場合，扯著窄窄的領帶繞開人群，沿著長長的走廊漫步而過。
路過一處房間時，裏面隱隱傳出嬉笑聲。
蕭敬然隔著半掩的房門往裏瞧，黃耀生正晃著酒杯坐在桌上哈哈大笑，而那邊的倪嘯天正和兩個人性感的女人糾纏著，最後擁著她們一起倒在了大床上。
蕭敬然定在了原地。黃耀生望向這邊，帶著一抹壞笑走了過來，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快過生日了，送你的。”
花園無人的角落，像是為了轉移註意力，黃耀生遞給他一把槍。
“爸爸說你一定喜歡，你喜歡嗎？”
黃耀生離開時，是這麽告訴他的。
蕭敬然望著手裏那把槍，一個坐在草地上，靠著濕涼的墻壁呆了很久。
後來當天色都暗下去了，倪嘯天衣衫不整地晃了出來，看到他在這裏，便坐到了他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天空發呆。
“壞嗎？”
有飛鳥劃過天空，倪嘯天瞟到了他手裏的槍，便握著他的那只手舉向天空，震飛了樹上更多的小鳥，也震落了那只原本翺翔中的鳥。
“壞吧。”
同年，蕭敬然又來到了一場地下擂臺的會場。
還是那些指點過他的叔伯們瞧著他，“然少爺，要上去試試嗎？”
蕭敬然想了想，只問了一句，“贏了，義父會開心嗎？”
然後又一次下了場。
十六歲那年，三個人跪在關老爺面前，發誓以後互相扶持、有你就有我。
隨後黃耀生和倪嘯天被人請了出去，只剩下蕭敬然一個人繼續跪在原地。
義父正坐堂上，定定地看著這個一晃眼已經變作大人一般的義子，眼中難得泛起一絲深邃，“當年我就是在你這個歲數出去闖江湖的，沒想到如今連你都這麽大了。”
蕭敬然目光低低的，“當年要不是義父，我也不會有今天。”
“選了這條路，你就是黃家見不得光的底。面上不能出現的那些臟，都要由你來一一擦幹凈，你做得到嗎？”
蕭敬然絲毫不見驚訝，回頭望望黃耀生和倪嘯天出去的那條路，深知自己始終和他們不一樣。
合該他命該如此吧，反正自從母親沒了、父親又變成義父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是個天生天養之人。如今倚仗黃家這麽多年，未來的路要怎麽走，無非賤命一條，就隨便拿去用吧。
“我做的到。”
從那天開始，蕭敬然便搖身一變，由幫會內各位高層前輩提點著，一步一步開始躋身幫會大大小小的事物中，正式出道行走江湖。
只是背後再有支持，蕭敬然也始終年輕，像他這麽大的孩子大多都還都窩在學校裏混校園，就算出來混也只是當個爛仔小四九。所以道上人見到這麽個毛頭小子出來混，無不叫他一聲蕭小公子，算是給了黃煜興面子、也不乏消遣他的意味。
蕭敬然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參與正事的，書念的不需要太好，每天白天上學，到了晚上就跟著指定的成員帶他混跡於各種場合，先看著別人怎麽做事，再學著自己做事。
義父要他自己一點一點往上爬，不到人命關天的份上，從來不讓人替他出頭。
所以當黃耀生坐在寬敞明亮的地方同人談生意時，蕭敬然則是正拿著家夥，像那些街頭的小流氓一樣，不是抄了這邊的場子、就是被人追的四處亂竄。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蕭敬然很上路，不出兩年的光景，便混的很風光。每次出街，他的身後至少都跟著二三十個小弟，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跑過來對他點頭哈腰。
只是有些事做起來再順手，過去的冷眼旁觀，始終不如親自動手來的深刻。
“幫有幫規、家有家法，背叛幫會是大過，然少爺，以後這幫兄弟能不能聽你的話，就看你現在怎麽做了。”
槍就擺在手邊，蕭敬然迷失了。
多少個數不清的夜裏，他總會聽見夢裏傳來刺耳的槍響，然後看著陰暗的天空上中那只翺翔的飛鳥直直地落到他面前，小爪子還不斷蜷縮著。
“今天你留人家一條活路，明天人家爬起來就能要你的命！我們出來混的，可不是靠著發善心出頭的！你對敵人心慈手軟的時候有沒有想沒想過如果換成是你、人家會饒你一命嗎？！”
洗不凈的雙手、難以承受的壓力。
蕭敬然墮落過，被倪嘯天找到時，正衣衫大敞、神志不清地靠在女人懷裏，滿屋子煙霧繚繞、酒氣熏天，腳邊的桌子上還擺著所剩無幾、被切成一排排的白。
那是黃老爺子第一次動手打了他，胳膊粗的棍子一下下抽在他的身上，要不是黃耀生攔著，差點砸折他的腿。
“然哥，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華興的少主、黃家的少爺，想要錢有錢、想要人有人，幹嘛還一天到晚不開心呢？”
圍在身邊的女人這麽問著，蕭敬然獨自走到外面，看著黑漆漆的夜空出神。
從小到大，他確實看似擁有很多別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只是那一切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就連他的親生父親都不是歸他所有，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麽值得快意的呢？
從那以後，蕭敬然就變了，行事淩厲、手段狠辣異常，連對自己的手下都嚴苛的不行。
有受不了的經常跟兄弟們在背後抱怨，在座的哪個不比蕭敬然出來混的時間久，就算他是大哥，也不能做的這麽過火吧。
只有看著蕭敬然長大的那幾個前輩們心裏有數，“好好跟著你們然少爺吧，哪天真的出了什麽大差錯，他也救不了你們。”
蕭敬然越來越受幫內器重了，只是閑暇之餘，他開始變得對那些幹凈的東西非常著迷。就連每一個陪在身邊的床伴，都要帶著未經事的一塵不染。
有時候蕭敬然就會幻想，如果當年他沒有被帶回來，現在會是什麽樣呢？
說不定早就餓死街頭了吧。
義父說，這輩子唯一想看到的，就是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上正經事。以後再提起華興，他們每一個都可以擡起頭來做人。
那年義父挺不住了，臨走時由他扶著坐起身，按著他的肩膀仔細端詳他良久。
“你長得很像她。”
像誰呢，是母親，還是她？
義父問他，“恨我嗎？”
蕭敬然沈默半晌，搖搖頭。
“如果耀生不行，你會不會…取他而代之？”
蕭敬然擡起頭，迎上了他的目光，“他是我大哥。”
義父閉了閉眼睛，躺了下去。
“你再叫我一聲吧。”
“義父。”
“不是這個。”
“……爸。”
一代梟雄去了，黃耀生有些燥。沒了父親的依靠，母親沒過幾年也不行了。
家業落在了兄弟二人的身上，洗白的道路很曲折，那時蕭敬然不過二十出頭，黃耀生雖然年長，卻也始終不如黃老爺子來的犀利老辣。
兩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受過不少欺負，和隔壁那位倪家少爺比起來要吃力很多。
倪嘯天後有老子坐鎮，踏平永宿不猶豫，隨便跺下腳，整個T市都能跟著震三震。
倪家的生意大多上了正軌，在地方的勢力更是如日中天。黃耀生在急躁之餘，心裏更加不爽起倪嘯天的囂張跋扈。
他對倪家的恨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那個追著他屁後跑的小屁孩如今又搖身一變，竟然敢對他指手畫腳、吆五喝六，甚至處處都要踩在他的頭上。
他發誓早晚有一天要讓倪嘯天明白明白什麽叫做天高地厚。
蕭敬然勸過倪嘯天，收斂點吧，說到底生哥也是大哥，在外面總要給他留點面子。
倪嘯天滿不在乎，“大哥怎麽了，不對就要說，難道他還能給我做了啊？”
蕭敬然夾在中間難做人，他總感覺這麽下去，那兩個人之間早晚會出事。
只是很快的，他也顧不上擔心那兩個人了。
與黃耀生出現分歧是在夫人過世以後，誰也不知道夫人臨走時對自己的兒子交代了什麽，黃耀生在辦完母親的喪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過問起蕭敬然在華興裏所分擔的一切。
“生意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幫會裏那些元老歲數大了，也是時候讓新人出頭了。”
黃耀生提了不少新人，表面安排得當，實則分擔了蕭敬然不少勢力。
蕭敬然冷眼看著這一切，有站在他這邊的弟兄為他抱不平，他也不會去抱怨什麽。
答應過義父的事情他一定會做到，只要黃耀生不把華興毀了，他什麽都不會計較。
只是黃耀生越來越不拿蕭敬然當回事了，需要用的時候就拿過來當條狗，不需要的時候就把他支開遠遠的。
有時候蕭敬然甚至十天半月都回不來T市一趟，黃耀生總喜歡讓他呆在外面四處奔走，後來如果不是消息傳的快，他連倪嘯天出殯的日子怕是都沒能趕回來。
蕭敬然是第一個懷疑黃耀生的，從倪嘯天的那場車禍開始，他就沒斷了這樣的猜測。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人瘋起來竟然連自己都想一起做掉。
重傷修養時，蕭敬然時常會想，其實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槍擊裏，如果沒有人替他擋那一槍可能也不錯，至少那樣，他就不會陷入這麽兩難的境地裏。
那是一個很糾結的過程，一方面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什麽，一方面又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麽。
當大勢已定之時，黃耀生被逼到了絕路，準備倉皇逃亡境外之前，被他們堵在了黃家的大宅裏。
電閃火光之間，蕭敬然撲開了倪嘯天，掏槍指向黃耀生的眉心，與他僵持在了原地。
兄弟最後還是鬧到了這個份上。
開槍吧，誰先開槍誰就贏了，就算已經無路可逃，至少也能為自己拖個墊背的。
蕭敬然緊緊地註視著黃耀生，四目相對，甚至做好了下一秒就會被爆頭的準備。
只是黃耀生笑了，直到警察破門而入，也沒有扣動指尖下的扳機。
他們到最後也從未有過任何對話，再相見，兩個人都拷著亮閃閃的手銬、穿著藍白色的囚服，被獄警壓著，走在各自的路上。
他們始終沒有看過對方一眼，就像兩個根本不認識彼此的陌生人。只是擦身而過之時，耳邊還是能聽到一句若有似無的低沈言語。
我在那邊等著你。
那是黃耀生留給他的遺言。
倪嘯晴問蕭敬然，他愛過我嗎。
她也曾親自問過黃耀生，隔著那道透明的玻璃，問他你到底愛沒愛過我。
只是黃耀生什麽也沒說，笑著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蕭敬然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恍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黃耀生還是那個青澀的少年模樣，托著腦袋同他講的那樣意氣風發。
‘如果我要結婚的話，娶得一定是倪嘯晴。’
然後他又想起來了，第一次被義父帶回家的那個夜晚，年少的黃耀生站在昏暗的走廊裏看著他。
“你真的是被爸爸撿回來的嗎？…算了，反正我也一直想有個弟弟，挺好的。”
出獄以後，蕭敬然去看過黃耀生。
事已至此，那些孰是孰非、誰對誰錯都已經隨風而逝，眼前這個白石雕的墓碑上刻著的那個名字，只是他的哥哥。
黃耀萱也從海外回來了，那個從小就不喜歡家裏背景的姐姐，自從父母過世以後，便與華興斷絕了關系。
對於黃耀生的死，黃耀萱很是痛心疾首，不過她這趟回來也不是要找蕭敬然和倪嘯天報仇的。
前因後果、多年的種種她也不是不知道。黃耀萱還算明事理，如今哥哥已經死了，無論她願不願意承認蕭敬然這個弟弟，她不想黃家再有人出事了。
“以後華興就是你的了，現在你開心了。”
蕭敬然被黃耀萱噎的無語，卻也不打算解釋什麽。
黃耀萱正好也不想聽。
“我不會再回來了，看見你就鬧心。”
臨別時，她是這麽對蕭敬然交代，“別那麽得意…也別再讓爸爸失望了。”
黃耀萱見不得蕭敬然那副得意的樣子，只是她不知道，此時蕭敬然的得意並不是因為執掌了華興。
清風拂發，蕭敬然意氣風發，沖著天空灑下來的陽光揚起了頭。
以前他經常在想，在黃家呆了這麽多年，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什麽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他也早就習慣了什麽也不想要。
只是如今他已經有了一個完完全全只屬於他的家夥，雖然目前還不能說已經歸他所有了吧，但那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拼了性命也想掙到手的東西，他就說什麽也要得到。
有跟在身邊的小弟出聲提醒，“然哥，一會兒去幹嘛？”
蕭敬然伸了個懶腰，“訂機票。”
“訂機票？去哪兒？”
“S市。”
“幹嘛？”
“取東西。”
小弟有點好奇，“什麽東西？”
蕭敬然也不嫌小弟話多，只大步向著鋪滿陽光的道路上走去，在心裏回了一聲，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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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警察將他按到地上，粗暴地掰過他的手臂、拷上了明晃晃的手銬。
窗外是警燈閃爍，警笛響徹夜空。
耳邊還能響起16歲那年，義父對他說過的話。
“選了這條路，你就是黃家見不得光的底。面上不能出現的那些臟，都要由你來一一擦幹凈，你做得到嗎？”
“我做的到。”
那時的蕭敬然跪在關二爺面前，回答的斬釘截鐵，卻也根本沒得選。
兒時的蕭敬然是和媽媽一起生活的。從記事起，他便整日穿梭於古舊的弄堂之間，盼著爐竈上燉煮的糖水，同媽媽一起坐在臺階上，伏在她的膝頭望著巷子口。
南方濕潤，春夏交接之時，連日陰雨霾霾。
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一個男人來看他們。黑亮的轎車停在巷子口，是誰踏著霧霭款款而來，高大冷峻、不善言談。
媽媽告訴他，那是他的父親。
蕭敬然怕生，轉身躲到媽媽身後，過了好久才敢探出點頭。
男人來到他面前蹲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目光裏是不易琢磨的深邃。
媽媽每年只會幸福那幾天，臉上總是帶著溫婉的笑。只是母親再開心，蕭敬然也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別人的爸爸每天都會回家，為什麽那些親切和善的鄰居總在背地裏叫他小賤種。
後來母親還是不行了，六歲那年，病重的母親沒能熬過那個冬天，閉眼之前也沒能撥通那個電話。
鄰居好心，願意為媽媽料理喪事，曾經拿過父親不少恩惠，如今也只是隨便找個山頭埋了了事。
蜿蜒崎嶇的山路，草叢和泥土之間，到處都是密密麻麻、扭動成團的蟲子。
年幼的蕭敬然很害怕，下意識伸手去抓身邊的手，卻只是撲了個空。
“怕什麽，踩死就好了。”
大人們邁著大大的步子往山下走，沒人顧得上理會他。
蕭敬然穿著綠色的小拖鞋哆哆嗦嗦，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那種瘆人酥膩的炸裂。
他是靠著鄰裏的施舍才能填飽肚子的，媽媽不在了，家裏一天比一天變得空。今天不見了首飾盒，明天又不見了錢匣子。堆在衣櫃裏的那些漂亮的裙衫時不時就會飄走幾件，隔壁的嬸嬸們告訴他，這些東西放著也是浪費。
別家的孩子都到了上學的年紀，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從門前經過。只有小小的蕭敬然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衣衫，整日坐在弄堂前的臺階上，呆呆地望著巷子口。
父親終於來了，坐在太師椅上聽著門外刺耳的哭嚎，沈默不語。
良久以後，他來到蕭敬然面前，低聲叮囑他。
“以後，你要叫我義父，記住了嗎？”
蕭敬然默默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目光澄澈、卻又透著股迷茫。
從那時起，蕭敬然就是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了。
黃家很大，好像城堡一樣的房子裏，連臥室都比弄堂裏的家要寬敞。
初次來到陌生的環境裏，忐忑和不安摻雜在一起，不住地敲擊著蕭敬然的靈魂。夜裏睡不著，他便爬起來想要找爸爸。
長如迷宮的走廊，透著光的房門沒有關嚴，遠遠就能聽到淒厲的哭罵聲。
“你要是敢把他留下，我、就、去、死！”
父親奪下了女人手裏的剪刀，任由雨點似得巴掌落到臉上。
蕭敬然被嚇壞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不過很快就有一只溫熱的手掌扣到了他的眼睛上。
一個比他高出很多的男孩悄聲無息地將他帶離了那裏，小心翼翼地沖他打了個“噓”的手勢。
那個男孩就是黃耀生，是父親的長子、黃家的大少爺。
蕭敬然原本以為他不會在黃家待下去，或是被送給別人撫養、或是繼續回到弄堂自生自滅。只是後來他還是留下來了，誰也不知道父親如何勸服了夫人，選了個好日子，正式收他為義子。
那時蕭敬然默默地看著座上的大人們，每一個都是慈眉善目，只有夫人一直閉著眼睛坐在一邊，撚著佛珠的指尖帶著細微地顫抖。
蕭敬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母親與父親之間的那段感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正確。以前年紀小，很多事他不懂；後來慢慢長大了，他也始終無法理解一個人的感情為什麽可以分成那麽多份。
黃耀生在這方面就比他強很多，從來不像黃耀萱那樣對他冷冷冰冰，也不在意那些關於私生子的傳聞，“男人嘛，不就喜歡三妻四妾，只要心在家就行了。”
其實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攤開來聊過上一輩的事，就算是後來長大的也一樣，最多就是說些意味不明的言語。因為他們誰都明白，蕭敬然只是老爺子出門在外、一時善心大發在路邊撿回來的孤兒，只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
大大的飯桌前，蕭敬然永遠都是坐在離義父最遠的位置上，遠遠地看著哥哥和姐姐可以承歡膝下，自己一個人扒拉著面前的飯碗，盡守義子的本分。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別人都在花園裏陪著哥哥姐姐打雪仗，只有蕭敬然誰也沒搭理，一個人躲在後花園的角落裏，堆了三個小小的雪人。
左右兩邊的要大一點，中間的是他自己，要小一點。
蕭敬然的小手凍的又疼又紅，卻難得的開心。
不過他在黃家還是過的很好的，無論身世如何，他始終都是黃老爺子的義子，是黃家身份尊貴的小少爺。
義父名叫黃煜興，是當地一個數一數二的幫會龍頭。聽大人們講，當年的T市遍地都是黑社會。在那個念書並不是主流出路的年代裏，各地人事不斷湧入T市謀生，大大小小的幫會拔地而起、數不勝數。義父就是在那時起家的，因著家境貧寒，十五歲便出來混跡江湖，為人仗義、不拘小節，一點一點建立起了華興社，到如今幫會成員已不下十萬。
蕭敬然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的，經常同黃耀生一起，看著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們在大宅裏進進出出。
陽光透過茶白色的紗簾照射進宅邸，空氣中飄散著煙草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玩不完的牌九、喝不完的洋酒，游戲桌上是散亂的紙牌和鈔票，茶幾上的水晶煙缸裏還燃著抽剩半只的雪茄。
偶爾會有半死不活的男人從裏間被人拖出來、丟棄在地，任由他匍匐在編織精美地毯上，蹭到其他人的腳邊不住乞求著，那情形總是看的人心驚膽戰。
可是大人們的耐心卻總是有限。
坐在高大座椅後的義父背過身去，立刻有人動作優雅地開始為手裏的槍上安裝消音器。
只是在扳機扣動之時，義父卻突然出了聲。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順著義父的視線望向這邊。蕭敬然和黃耀生猛地一楞，立刻被人匆匆推出門外。
那是他們從小就見慣的一切。
而同他們經歷一樣的，還有另一個人。
來到黃家那年的除夕夜，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被人領進門，義父親熱地迎上前去，抱起男孩舉過頭頂，同大人稱兄道弟。
黃耀生告訴他，那個男人姓倪，叫倪桀，是父親的過命兄弟。而他身邊的男孩是倪桀的兒子，只比他大一歲，叫倪嘯天。
那是蕭敬然第一次見過倪嘯天，那個從小就喜歡仰著下巴尖看人的家夥，沒由來地趾高氣昂。
只是當時他的目光一直緊緊地註視著倪桀的身後。
倪太太阮芳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沒有徐菁華身上的那份幹練，卻多了不少溫良賢淑。
蕭敬然很喜歡看著她，凡事能見到倪太太的時候，目光都舍不得從她身上移開。
那習慣沒過多久就被黃耀生發現了，長大以後甚至在醉酒後調侃過他，小小年紀竟然喜歡倪太太。
蕭敬然當時喝多了，糊裏糊塗就把埋在心裏的那點事說出了口。
“什麽喜歡她……是她長得像我媽媽。”
無心的言語，本是解釋，卻讓黃耀生猛地坐直了身體。
“你說什麽？”
幫會的元老伯伯們經常說起，原本當年老爺子是可以做老大的，華興幾乎壟斷了T市三分之二的色情生意和地下錢莊，但是最後關頭，他還是讓了倪桀一步。
誰也不知道黃老爺子為什麽那麽不計較得失，只道他是真義氣。
黃耀生的目光空了。
‘男人嘛，不就喜歡三妻四妾，只要心在家裏就行了。’
可是如果家裏這個也不是心之所向呢？
很久很久以後，已經接替父親執掌華興的黃耀生總喜歡同倪家較個高低，不為別的，單純就是看著他們鬧心。
只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年少時的蕭敬然只知道，倪、黃兩家是世交，關系是真的好。
兩家人每年仲夏都會一起去郊外的莊園避暑。
那時黃耀生整天都會帶著他們在大的像城堡一樣的宅子裏穿來鬧去。日子長了，黃耀生便會私自甩開那些走到哪跟到哪的保鏢，一個人偷偷躍上墻頭、再翻身而下。
蕭敬然和倪嘯天總能第一個發現他，像兩條甩不掉的小尾巴，吵著鬧著要跟他一起“出逃”。
黃耀生年紀不過十四、五，正直青春叛逆、根本不屑與他們這種“小學生”一起玩耍。卻又總在最後礙不住兩個小毛頭的糾纏，只能張開大大的懷抱叫他們跳下來。
“跳吧，哥哥接著你。”
蕭敬然每次都要騎在墻頭上磨嘰半天，小心翼翼地瞟著那邊的高度，手腳冷汗直冒。
後來要不是倪嘯天低聲念叨一句“來人了！”、然後一巴掌給他糊了下去，估計這輩子他都邁不出自己的“第一步”。
不過還好，每次黃耀生都會妥妥地接住他，和他一起跌倒地上，從來沒讓他磕著過一次。
蕭敬然曾經也是從心裏憧憬過黃耀生的，那個一直被他叫做哥哥的男人，的確給過他不少關於親情的溫暖。
八歲那年，年長三歲的黃耀萱折了一只花環，穿著漂亮的公主裙跑到倪嘯天身邊，將花環帶到了他的頭上。
倪嘯天不耐煩地把花環丟到地上，被氣哭的黃耀萱推了個大跟頭。
二姐倪嘯晴扶起弟弟，沖趕過來的黃耀生笑了一下。於是哄著妹妹的黃耀生便站直了身體，臉上的笑容有些笨拙、又有些青澀。
“真是超——甜的。”
那天晚上，黃耀生托著後腦勺這麽告訴蕭敬然，如果以後他要結婚，娶的一定會是倪嘯晴。
那時的兩個人經常會分享一些兄弟之間的小秘密，只是因著年紀相差不少，黃耀生大了、有了更多的私事，便經常整天見不到影子。
所以相比黃耀生，年少時期的蕭敬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同倪嘯天一起度過的。
兩個小家夥從小便被家裏的大人們安排在一起，接受各種各樣的課程，學習各種各樣的技能。
那時他們經常穿著訓練服，站在大大的道場裏，呆楞楞地仰頭望著面前那個比自己大出“好幾倍”的教練。
防身是他們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從劍道到格鬥，家裏請了各種專業的教練，經常把他們“虐”的半死不活。
這邊蕭敬然已經被“打”懵逼了，倒在地上站不起來。那邊倪嘯天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東南西北都還沒弄清，就先沖著教練的身影沖了過去，卻不想直接撞到了墻上，成功K.O.了自己。
那種喪病的訓練簡直都是童年陰影，蕭敬然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腦袋疼。
只是年紀漸漸大了，本應點到為止的東西卻變得越來越針對他。
十四歲那年，已經漸露大人模樣的蕭敬然出落的風流倜儻，被幫會裏的高層成員帶到了一個地下擂臺，指著那些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們問他，“然少爺要不要上去玩玩？”
蕭敬然少年心性，自視從小就學過這些，根本誰也不放在眼裏。
那是他第一次打擂臺，在萬眾矚目之中，只聽耳邊“叮鈴”一聲鈴響，全程沒撐過兩分鐘。
那種格鬥的方式是同他平日裏所學習的完全不一樣的。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帶有賭博性質的地下擂臺賽在道上很常見，用來切磋取樂，也經常會有大佬們過來觀賽，從中挑選中意的打手吸收進幫會。
“想當年你義父出來打天下，那麽多的場子，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被人掃。警察也不像現在這樣隨叫隨到，經常拿著砍刀一打就是十多分鐘，你要是稍微有點力不從心，分分鐘就要被人砍，搞不好就會出人命，那真是憑本事出來混的年代啊。”
煙霧繚繞的休息室，幫會裏的老大們坐在麻將桌前摸著牌，夾著煙對蕭敬然旁敲側擊。
“雖然現在時代不一樣了，總不像過去那種要靠打才能出頭。只是如今生意正是轉入正軌的階段，我們始終都是靠幫會起家的，那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情，總還是需要有人料理。然少爺，你也是黃家人，不能不想著替老爺子分憂啊。”
蕭敬然推開為他擦藥的小弟，坐在沙發上沈默不語。
第二年，家裏辦喜事，賓客往來、門庭若市。
蕭敬然正直叛逆期，無比厭倦這樣的場合，扯著窄窄的領帶繞開人群，沿著長長的走廊漫步而過。
路過一處房間時，裏面隱隱傳出嬉笑聲。
蕭敬然隔著半掩的房門往裏瞧，黃耀生正晃著酒杯坐在桌上哈哈大笑，而那邊的倪嘯天正和兩個人性感的女人糾纏著，最後擁著她們一起倒在了大床上。
蕭敬然定在了原地。黃耀生望向這邊，帶著一抹壞笑走了過來，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快過生日了，送你的。”
花園無人的角落，像是為了轉移註意力，黃耀生遞給他一把槍。
“爸爸說你一定喜歡，你喜歡嗎？”
黃耀生離開時，是這麽告訴他的。
蕭敬然望著手裏那把槍，一個坐在草地上，靠著濕涼的墻壁呆了很久。
後來當天色都暗下去了，倪嘯天衣衫不整地晃了出來，看到他在這裏，便坐到了他的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天空發呆。
“壞嗎？”
有飛鳥劃過天空，倪嘯天瞟到了他手裏的槍，便握著他的那只手舉向天空，震飛了樹上更多的小鳥，也震落了那只原本翺翔中的鳥。
“壞吧。”
同年，蕭敬然又來到了一場地下擂臺的會場。
還是那些指點過他的叔伯們瞧著他，“然少爺，要上去試試嗎？”
蕭敬然想了想，只問了一句，“贏了，義父會開心嗎？”
然後又一次下了場。
十六歲那年，三個人跪在關老爺面前，發誓以後互相扶持、有你就有我。
隨後黃耀生和倪嘯天被人請了出去，只剩下蕭敬然一個人繼續跪在原地。
義父正坐堂上，定定地看著這個一晃眼已經變作大人一般的義子，眼中難得泛起一絲深邃，“當年我就是在你這個歲數出去闖江湖的，沒想到如今連你都這麽大了。”
蕭敬然目光低低的，“當年要不是義父，我也不會有今天。”
“選了這條路，你就是黃家見不得光的底。面上不能出現的那些臟，都要由你來一一擦幹凈，你做得到嗎？”
蕭敬然絲毫不見驚訝，回頭望望黃耀生和倪嘯天出去的那條路，深知自己始終和他們不一樣。
合該他命該如此吧，反正自從母親沒了、父親又變成義父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是個天生天養之人。如今倚仗黃家這麽多年，未來的路要怎麽走，無非賤命一條，就隨便拿去用吧。
“我做的到。”
從那天開始，蕭敬然便搖身一變，由幫會內各位高層前輩提點著，一步一步開始躋身幫會大大小小的事物中，正式出道行走江湖。
只是背後再有支持，蕭敬然也始終年輕，像他這麽大的孩子大多都還都窩在學校裏混校園，就算出來混也只是當個爛仔小四九。所以道上人見到這麽個毛頭小子出來混，無不叫他一聲蕭小公子，算是給了黃煜興面子、也不乏消遣他的意味。
蕭敬然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參與正事的，書念的不需要太好，每天白天上學，到了晚上就跟著指定的成員帶他混跡於各種場合，先看著別人怎麽做事，再學著自己做事。
義父要他自己一點一點往上爬，不到人命關天的份上，從來不讓人替他出頭。
所以當黃耀生坐在寬敞明亮的地方同人談生意時，蕭敬然則是正拿著家夥，像那些街頭的小流氓一樣，不是抄了這邊的場子、就是被人追的四處亂竄。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蕭敬然很上路，不出兩年的光景，便混的很風光。每次出街，他的身後至少都跟著二三十個小弟，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跑過來對他點頭哈腰。
只是有些事做起來再順手，過去的冷眼旁觀，始終不如親自動手來的深刻。
“幫有幫規、家有家法，背叛幫會是大過，然少爺，以後這幫兄弟能不能聽你的話，就看你現在怎麽做了。”
槍就擺在手邊，蕭敬然迷失了。
多少個數不清的夜裏，他總會聽見夢裏傳來刺耳的槍響，然後看著陰暗的天空上中那只翺翔的飛鳥直直地落到他面前，小爪子還不斷蜷縮著。
“今天你留人家一條活路，明天人家爬起來就能要你的命！我們出來混的，可不是靠著發善心出頭的！你對敵人心慈手軟的時候有沒有想沒想過如果換成是你、人家會饒你一命嗎？！”
洗不凈的雙手、難以承受的壓力。
蕭敬然墮落過，被倪嘯天找到時，正衣衫大敞、神志不清地靠在女人懷裏，滿屋子煙霧繚繞、酒氣熏天，腳邊的桌子上還擺著所剩無幾、被切成一排排的白。
那是黃老爺子第一次動手打了他，胳膊粗的棍子一下下抽在他的身上，要不是黃耀生攔著，差點砸折他的腿。
“然哥，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華興的少主、黃家的少爺，想要錢有錢、想要人有人，幹嘛還一天到晚不開心呢？”
圍在身邊的女人這麽問著，蕭敬然獨自走到外面，看著黑漆漆的夜空出神。
從小到大，他確實看似擁有很多別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只是那一切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就連他的親生父親都不是歸他所有，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麽值得快意的呢？
從那以後，蕭敬然就變了，行事淩厲、手段狠辣異常，連對自己的手下都嚴苛的不行。
有受不了的經常跟兄弟們在背後抱怨，在座的哪個不比蕭敬然出來混的時間久，就算他是大哥，也不能做的這麽過火吧。
只有看著蕭敬然長大的那幾個前輩們心裏有數，“好好跟著你們然少爺吧，哪天真的出了什麽大差錯，他也救不了你們。”
蕭敬然越來越受幫內器重了，只是閑暇之餘，他開始變得對那些幹凈的東西非常著迷。就連每一個陪在身邊的床伴，都要帶著未經事的一塵不染。
有時候蕭敬然就會幻想，如果當年他沒有被帶回來，現在會是什麽樣呢？
說不定早就餓死街頭了吧。
義父說，這輩子唯一想看到的，就是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做上正經事。以後再提起華興，他們每一個都可以擡起頭來做人。
那年義父挺不住了，臨走時由他扶著坐起身，按著他的肩膀仔細端詳他良久。
“你長得很像她。”
像誰呢，是母親，還是她？
義父問他，“恨我嗎？”
蕭敬然沈默半晌，搖搖頭。
“如果耀生不行，你會不會…取他而代之？”
蕭敬然擡起頭，迎上了他的目光，“他是我大哥。”
義父閉了閉眼睛，躺了下去。
“你再叫我一聲吧。”
“義父。”
“不是這個。”
“……爸。”
一代梟雄去了，黃耀生有些燥。沒了父親的依靠，母親沒過幾年也不行了。
家業落在了兄弟二人的身上，洗白的道路很曲折，那時蕭敬然不過二十出頭，黃耀生雖然年長，卻也始終不如黃老爺子來的犀利老辣。
兩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受過不少欺負，和隔壁那位倪家少爺比起來要吃力很多。
倪嘯天後有老子坐鎮，踏平永宿不猶豫，隨便跺下腳，整個T市都能跟著震三震。
倪家的生意大多上了正軌，在地方的勢力更是如日中天。黃耀生在急躁之餘，心裏更加不爽起倪嘯天的囂張跋扈。
他對倪家的恨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那個追著他屁後跑的小屁孩如今又搖身一變，竟然敢對他指手畫腳、吆五喝六，甚至處處都要踩在他的頭上。
他發誓早晚有一天要讓倪嘯天明白明白什麽叫做天高地厚。
蕭敬然勸過倪嘯天，收斂點吧，說到底生哥也是大哥，在外面總要給他留點面子。
倪嘯天滿不在乎，“大哥怎麽了，不對就要說，難道他還能給我做了啊？”
蕭敬然夾在中間難做人，他總感覺這麽下去，那兩個人之間早晚會出事。
只是很快的，他也顧不上擔心那兩個人了。
與黃耀生出現分歧是在夫人過世以後，誰也不知道夫人臨走時對自己的兒子交代了什麽，黃耀生在辦完母親的喪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過問起蕭敬然在華興裏所分擔的一切。
“生意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幫會裏那些元老歲數大了，也是時候讓新人出頭了。”
黃耀生提了不少新人，表面安排得當，實則分擔了蕭敬然不少勢力。
蕭敬然冷眼看著這一切，有站在他這邊的弟兄為他抱不平，他也不會去抱怨什麽。
答應過義父的事情他一定會做到，只要黃耀生不把華興毀了，他什麽都不會計較。
只是黃耀生越來越不拿蕭敬然當回事了，需要用的時候就拿過來當條狗，不需要的時候就把他支開遠遠的。
有時候蕭敬然甚至十天半月都回不來T市一趟，黃耀生總喜歡讓他呆在外面四處奔走，後來如果不是消息傳的快，他連倪嘯天出殯的日子怕是都沒能趕回來。
蕭敬然是第一個懷疑黃耀生的，從倪嘯天的那場車禍開始，他就沒斷了這樣的猜測。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人瘋起來竟然連自己都想一起做掉。
重傷修養時，蕭敬然時常會想，其實他要是死了就好了。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槍擊裏，如果沒有人替他擋那一槍可能也不錯，至少那樣，他就不會陷入這麽兩難的境地裏。
那是一個很糾結的過程，一方面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什麽，一方面又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麽。
當大勢已定之時，黃耀生被逼到了絕路，準備倉皇逃亡境外之前，被他們堵在了黃家的大宅裏。
電閃火光之間，蕭敬然撲開了倪嘯天，掏槍指向黃耀生的眉心，與他僵持在了原地。
兄弟最後還是鬧到了這個份上。
開槍吧，誰先開槍誰就贏了，就算已經無路可逃，至少也能為自己拖個墊背的。
蕭敬然緊緊地註視著黃耀生，四目相對，甚至做好了下一秒就會被爆頭的準備。
只是黃耀生笑了，直到警察破門而入，也沒有扣動指尖下的扳機。
他們到最後也從未有過任何對話，再相見，兩個人都拷著亮閃閃的手銬、穿著藍白色的囚服，被獄警壓著，走在各自的路上。
他們始終沒有看過對方一眼，就像兩個根本不認識彼此的陌生人。只是擦身而過之時，耳邊還是能聽到一句若有似無的低沈言語。
我在那邊等著你。
那是黃耀生留給他的遺言。
倪嘯晴問蕭敬然，他愛過我嗎。
她也曾親自問過黃耀生，隔著那道透明的玻璃，問他你到底愛沒愛過我。
只是黃耀生什麽也沒說，笑著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蕭敬然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恍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黃耀生還是那個青澀的少年模樣，托著腦袋同他講的那樣意氣風發。
‘如果我要結婚的話，娶得一定是倪嘯晴。’
然後他又想起來了，第一次被義父帶回家的那個夜晚，年少的黃耀生站在昏暗的走廊裏看著他。
“你真的是被爸爸撿回來的嗎？…算了，反正我也一直想有個弟弟，挺好的。”
出獄以後，蕭敬然去看過黃耀生。
事已至此，那些孰是孰非、誰對誰錯都已經隨風而逝，眼前這個白石雕的墓碑上刻著的那個名字，只是他的哥哥。
黃耀萱也從海外回來了，那個從小就不喜歡家裏背景的姐姐，自從父母過世以後，便與華興斷絕了關系。
對於黃耀生的死，黃耀萱很是痛心疾首，不過她這趟回來也不是要找蕭敬然和倪嘯天報仇的。
前因後果、多年的種種她也不是不知道。黃耀萱還算明事理，如今哥哥已經死了，無論她願不願意承認蕭敬然這個弟弟，她不想黃家再有人出事了。
“以後華興就是你的了，現在你開心了。”
蕭敬然被黃耀萱噎的無語，卻也不打算解釋什麽。
黃耀萱正好也不想聽。
“我不會再回來了，看見你就鬧心。”
臨別時，她是這麽對蕭敬然交代，“別那麽得意…也別再讓爸爸失望了。”
黃耀萱見不得蕭敬然那副得意的樣子，只是她不知道，此時蕭敬然的得意並不是因為執掌了華興。
清風拂發，蕭敬然意氣風發，沖著天空灑下來的陽光揚起了頭。
以前他經常在想，在黃家呆了這麽多年，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什麽是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他也早就習慣了什麽也不想要。
只是如今他已經有了一個完完全全只屬於他的家夥，雖然目前還不能說已經歸他所有了吧，但那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拼了性命也想掙到手的東西，他就說什麽也要得到。
有跟在身邊的小弟出聲提醒，“然哥，一會兒去幹嘛？”
蕭敬然伸了個懶腰，“訂機票。”
“訂機票？去哪兒？”
“S市。”
“幹嘛？”
“取東西。”
小弟有點好奇，“什麽東西？”
蕭敬然也不嫌小弟話多，只大步向著鋪滿陽光的道路上走去，在心裏回了一聲，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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