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已後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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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避諱了些,”我瞧著他直搖頭,“即便你想做些甚麽不能叫旁人知曉的事,也不興這般與我和盤托出罷。”

他驚奇道:“你見過從犯不知曉主犯欲做何事的麽?”

我只作未聞。

地上橫著一節圓滾滾的粗糙樹幹,不知是枯死多久了,褐色的枝上搖著一小片皺巴巴的幹枯葉子。底下一大半都埋進了紅葉堆裏。一側的橫面還能瞧出清晰的一圈圈年輪,中間胡亂夾雜著幹裂開的縫隙。

我十分隨遇而安地掀開衣擺,坐在了那截橫樹樁子上。

天色晦暗,月頭還未出現,林子裏仍亮堂幾分。我在此處與扶霖等著那天真勇敢的魍魎族少族長出現。

“一只神鳥,帝後在意,帝君真個在意麽,”我胳膊搭在膝蓋上,又顛來倒去地將他這一遭算計想了一想。

若是鈴央不說什麽,這計策便不能成。但這一點倒是不須擔心,如扶霖所說,鈴央定不會錯過。

第二處便是,冥帝真個要在意朔令帝後的心情。他若是不在意,任憑朔令帝後如何悲痛欲絕昏天黑地,也半點用沒有。

但照著此前的事來看,我覺著有些玄乎。

扶霖立在木頭樹幹一側,又負著手來回走了幾步,似是在專心地琢磨壞點子,並未聽見我的話。

我清了清嗓子,伸手拽了把他的衣袖,又道:“莫要晃悠了。我方才問你,帝君真個在乎帝後的想法麽,若是不在乎……”

他為我拽了一把,停住了,也未掙衣袖,只站在我身前,道:“若是不在乎,也不妨事。你就當與我出來瞧了一遭風景,不會有何損害。”

即便我說一聲,從冥界跑來塗山瞧風景,是無聊至極之事,但此時已經在此處了,再說什麽也無益。

我瞅著他,一時不大想開口說話。

他卻又道:“你莫不是想著先前母後去人間輪回一遭的事?”

我仍瞅著他,點一點腦袋。

“我與你說一樁事,你便知曉了。”他一步離了我身前,又在我身側坐了下來。

“何事,”我挪了挪身子,以示禮貌。

他瞧了瞧我為他禮讓出的那塊地方,道:“你再往那廂挪一些。”

我已然為他挪了三尺遠了,他還嫌擠。這樹幹算不得長,我看一眼那側,從我身側約莫兩尺遠,也就到頭了。

我便一手扶著粗糲的樹身,索性直接坐到了那樹幹盡頭。

“如此可行了?”我與他之間隔了數尺遠,覺著當是可以了。

“可行,”他應一聲,繼而毫不客氣地緊挨著我坐下,還壓著了我一塊袍袖。

“……”我偏頭看了看那側,再挪怕是要挪到地上。

本仙君不小氣,也懶得為這一點小事計較,他愛坐哪處坐哪處罷。

他自若地開口道:“還要從母後跟父帝的相識說起。早先時候,父帝夜間偶有一夢。夢中紅花如火,一只七彩神鳥與一個女子在花海中起舞,舞姿曼妙非言語可形容。父帝醒來仍不能忘懷。後頭一日偶至一地,見得開得正盛的赤色釣鐘柳,那花叢中,竟也真的有一個仙女在兀自起舞,只是未有那七彩神鳥。父帝為眼前所見震驚,又與夢中契合,便由此與那仙子相識。”

“仙子……是朔令帝後?”我驚嘆道。

真個是奇妙的事情,倒像是天生牽線註定一般。

“正是,”他點頭,又道,“只不過後頭,父帝因事來得塗山。喏,正是眼前這片林子,也是紅葉如火。塗山狐王一個叫做瑟阿的女兒與帝江鳥在這林子裏頭,叫父帝瞧見了。後頭便有了一位帝後,又有了一位夫人。”

看來本仙君感嘆得早了,這不是天生牽線註定,而是天意弄人。想必冥帝也無從知曉,自己夢裏那一個,究竟是哪一個了。

但身為冥帝手下的司簿,我在聽他兒子侃侃而談他爹當年的情史,有些不倫不類。

“帝君這些事,可做一樁佳話。你倒是知曉得很清楚。”我佩服地看他道。

他打量我一眼,道:“非是我記得清楚,是你們做司簿的,記得很清楚。這般事情都要仔仔細細地記下來,倒不知是盡職盡責過了頭事無巨細,還是太過於有閑情逸致,要尋一些什麽異聞來打發時間。”

“原來藏書閣裏竟還有這樣的書麽,”我自個兒倒是還未見過,不知是哪位兢兢業業的記下的。

“自然有,不僅這般無趣的書,”他意味深長地笑,“還有好些有趣的書,你且去瞧一瞧便知曉了。”

月亮不情不願地從樹林縫裏投下了清光。我吸了口氣,若是拋卻待會兒要去撞一遭禍事,或許真個當瞧風景也不錯。

站起身又拍了拍衣裳,周遭有些清冷,又讓我生出些荒唐感覺,“我扮作二殿下的模樣,不會出什麽岔子罷。”

“你一句話不說,便是了。他那個樣子,你不是也知曉麽,”扶霖也起身,慢悠悠道。

“好罷,”我嘆了口氣。

腦中想了想長辭的樣子,我手指掐出個變身訣。閉眼再睜眼,察覺不出任何不同,可惜未有一潭水,來叫我瞧瞧變得成功與否。

我攤了手,唯一可問的只有眼前這位:“可像麽?”

他瞧著我,笑意卻落了下來,眉頭蹙了蹙,只那麽一下,我也瞧見了。難不成不像麽,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此時那不能算作是我的臉。

“不像麽,”我又道。

他眼睛落在了我腰間一處地方。

我也低頭瞧下去,本是照著腦海中長辭的樣子變的,此時腰上卻多綴了塊玉佩。殷紅流蘇,暖黃玉玦,是我心裏頭熟悉的那個玉佩模樣。

“誒,怎的變出來這個,一時失誤,”我捋了把那玉佩穗子,有些不解。

我雖是記著那玉佩,但是想著長辭變的,怎也會變出這個物件呢。

扶霖仍看著那一塊玉佩,臉上情緒不明,不曉得是在想些什麽。

我將那玉佩變沒了,才瞧著他臉色和緩了一些。

“不算失誤,”他開口道,聽著像是還有下一句的樣子,卻只說了這幾個字,未有下文了。

“那我這模樣,究竟是像還是不像呢,”我鍥而不舍地問。若是不像,露了餡兒,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退了一步,轉身道:“像,極像的。莫再廢話了,唯恐旁人不知曉你是裝扮的一樣。”說罷自顧往前走了。

我猶疑地看他的背影,又低頭打量打量自己,只好擡步跟上。

山間那一處溫泉水波粼粼,正冒著熱騰騰的白氣。泉水池子周遭還生著一些奇花異草,透過裊裊的水煙看,朦朧迷蒙。

林中撲棱棱響過鳥撲騰翅膀的聲音,又遺落下一聲鳥鳴。

餘下的便是冷淡的月光。

靜悄悄的,未有其他活物。

看來那位少族長還未來,那要遭殃的神鳥也還未來。

我走近那溫泉池子邊,半蹲下去,想對著那水面照一照。然那霧氣又蒸騰地我看不分明,正揮了袖子,想叫那水霧散開一些,便聽得扶霖在身後出聲:“你離那池子那麽近做什麽。”

淡白色的霧氣散開,我低頭看見了水裏那張臉。長眉薄唇,眉眼疏離,線條冷冽,確然很順眼,只不過不是本仙君的臉。我左右看了一會兒,道:“瞧一瞧我變的與二殿下是否一模一樣。”

眼看著是分毫不差的,我便放心地站起了身。

將起身後背就撞上什麽,我趔趄一步,伸手迅疾地向後一撈,想抓住個什麽保持平衡。

未抓住什麽,卻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我松了口氣,正要借力回身,手腕驀地一松,半聲驚呼還未出口,便眼睛瞧著那白色的水霧一頭栽進了溫泉池子裏。

熱氣彌漫的水湧過來,耳朵鼻子裏也不可避免地漫進水來,我趕忙閉上了嘴巴。好在這池子並不算深,我反應過來,伸手扶了岸邊,露出頭來,半個身子浮在水面上。

扶霖站在池子邊,水汽氤氳得他的臉有些不清晰。他略帶歉意道:“一時忘了,倒叫你落了水。”

水流從頭發臉上滴滴答答地流下來,衣裳濕漉漉黏在身上頗為難受,我瞧著他,不怒是假的。

說什麽一時忘了,分明是有意的。他若是不松手,本仙君能掉下去?若是不沒事找事站得那麽近,本仙君能站不穩?

“你究竟想做甚麽?”我責問道,“即便是覺著我太無禮,也不興這般挾私報覆罷。有本事與我堂堂正正打上一架!”

他蹲下來,一手搭在膝蓋上,瞧著我,又道:“哪裏,我從未覺著你無禮。先前一時將你當做我弟弟,忘了是你了。”

我簡直哭笑不得,離得池子邊近了些,反問道:“那你離得那般近作甚?”

扶霖定是又要說個什麽由頭出來,我已然做好了他信口胡言的打算,便作洗耳恭聽地瞧著他。

他對我笑了笑,道:“想將你一腳踹下去。”

我和著那濕潤溫熱的水汽緩緩吐納了一下,記起了句話,一句不知哪位極有見識的仁兄說過的話,“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

“甚好,”我微微笑著,對著蹲在池子邊上的扶霖伸了胳膊。

他也回笑,伸手攥住了我的手,眼瞧著是要熱心地將我拉上岸。

可惜本仙君此時又不想上去了。

不待他使勁兒,我便反手攥住他的手腕,使了狠力往身後一拽。

“撲通”一聲,水點子濺了我滿頭滿臉。我小人得志地悠悠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抹了抹臉上的水沫子,瞧著扶霖從水中冒出來,樣子比我好不到哪處去。

多行不義必自斃,小神仙,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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