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已後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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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捋了把袖子,又擡手擦一擦臉上的水,隔著霧氣,心安理得地瞧扶霖。

他臉邊粘著幾縷頭發,一臉覆雜地看著我,下巴上還落著水滴,濺進溫泉池子的水面,沒了蹤影。

“一時忘了,倒叫你落了水,”我略帶歉意地道。瞧著他的眼神,雖是瞧不真切,又叫我不知為何地往後退了退。

他卻好像被氣得不輕,瞥我一眼,道:“真個是,若不是你此時這個樣子……”

本仙君此時如何了,這落湯雞的模樣還不是為你害的。況且,你又比我好到哪處去麽。

我心情有些好,慢悠悠地擡腿爬上岸,未搭理他。

一身衣裳濕重地貼在身上,小風幽幽地吹過,一時透心地沁涼。我擰了把衣袖,忍住了鼻子裏呼之欲出的噴嚏,將衣裳變幹了。

扶霖在水裏抹了把臉,瞧著又頗為怨念地瞟我一眼,半晌才上了岸。

我探頭往四向望了望,不知是那帝江鳥先來,還是那少族長先來。看來做些什麽都得費心思,不論是想要陷害旁人,或者是像我與他此時這般,想叫旁人陷害自己。

仍然靜悄悄的,扶霖靠在一株紅楓葉樹上,身上衣裳還淌著水,仰著頭不說話,不知是不是氣得還未回過來。

本仙君不過拽了他一把,落個水而已,也至於氣成這般樣子,連那狼狽形容都不顧了。我瞧了瞧,提醒道:“你覺著這感覺很舒服麽,過會兒風一吹害了風寒,後悔不及了。”

他轉頭哂笑道:“你竟還關心我會不會害了風寒,真叫我受寵若驚。”

“我心地善良,”我誠實道。

扶霖不屑地嗤笑一聲,倒是將他那一身衣裳弄幹了。

斑駁的樹影投在地面上,從那間錯的枝葉間可窺得當空一輪月,滿如銀盤,皎皎生輝。

忽而一陣風,卷著地上的葉子紛紛地揚起來,頭頂颯颯響動。

“須不須得躲一遭?”我又伸頭望了望,回頭問扶霖。

他靠著那棵樹,這才欠了欠身子,道:“不須躲,順其自然。”

他話音將落,那陣風戛然而止,溫泉池子邊現出一個身形來。

瞧著是那少族長無疑了,但是為何這出來的場面倒像是個甚麽妖怪,我搖頭瞧著那位的背影心裏嘆息。

魍魎族的少族長提著一把劍,劍刃反著清亮的月光,寒光泠泠。他伸直了脖子往那溫泉探,又縮回了,還自顧自地“咦”了一聲。

多麽驚悚,他在那廂探頭探腦,他後頭還光明正大地站著兩個神仙。

少族長未瞧見神鳥的蹤影,將劍倒提著,轉過了身來。

我本想與他友好地打個招呼,畢竟在此默不作聲地立著有些形跡可疑。但此時我不是我,若要不露馬腳,便須得做出那副萬物皆不入眼冷漠放空的模樣,只好又將那提了一點的嘴角落下去。

倒是扶霖漫笑著開了口:“甚巧,少族長。”

少族長頗為受驚嚇地往後退了一大步,也難為他未一步往後倒栽進那池子裏。他明顯地松了口氣,走上前,也笑道:“殿下怎的也在這裏,”說著又瞧我,點個頭,又道,“二殿下也在。”

我秉著不可露餡的原則,八風不動地微微頷首。

“聽說此處景色好,便來此瞧一瞧,”扶霖扯話扯得眼皮不眨一下。

我既不能隨意說話,只好多看幾眼這少族長。他一頭長發甚為不羈,好在腦門上還系著一根帶子,不若那張揚的頭發怕是要飛舞起來。

“兩位甚有興致,”不羈的少族長頭腦有些簡單。

大半夜的兩個神仙在一個溫泉池子邊幹站著,能是來瞧風景的麽。

“還是有個兄弟好。像我這般,我姐姐整日裏只知曉說教我,我做些什麽她都要多嘴,偏生她做些什麽還不許我說,”少族長撇撇嘴,隨手將長劍往地上一磕,劍尖沒入了地面,顫動著又立住了。

扶霖又笑,且眼神和藹地瞧著我,道:“是麽,我也覺著我這弟弟甚好。”

本仙君站得過於正直,一時左腿小腿有些抽筋。

少族長於是表情羨慕地看我一眼,繼而感嘆地又走近些,眼睛看著我道:“往前便覺著二殿下回風流雪般的,許久不見,殿下神采更卓。”

此話並不是誇我的,然我聽得有些牙酸。那本仙君是該謙虛回一遭呢,還是仍舊做拽樣?

剛扯個笑出來,扶霖便拉了我胳膊不動聲色地往一旁站了站,一點也不給自家弟弟長臉地道:“謬讚了。倒不知你夜半來此,可是也來瞧景色麽?”

“非也非也,我哪裏有殿下這般的雅興,”少族長連忙搖手,退了幾步,又拎起來他那把劍,側身瞧著那池子道:“聽聞此處有只七彩神鳥,羽毛美麗非常,我便打算著來拔幾根,做一遭裝飾,與……”說到此處,又頓住了。

若你知曉他這雅興是蹲在此處等你來拔那鳥毛,不知你還會不會這般熱情地與他說道,我有些同情地瞧著那說得樂呵的少族長,只做個不會說話的木頭樁子。

“鈴央若是知曉你這般費心,”扶霖揶揄道,“想是會很開心。”

少族長又擺手,煞有介事道:“且莫打趣我,萬不可叫她知曉的。若是咋咋呼呼地送她倒是不好了,須得隱姓埋名偷偷地送上一遭,女孩子才更容易感動。”

不知鈴央感動否,本仙君此時卻有些感動。這少族長這般懂事,自個兒將扶霖那陰謀詭計鋪墊得更為順當了些。

“那確然,她當是極為感動的,”扶霖笑得頗為真誠道。

月頭從頭頂灑下光時,響起了一聲清唳。一陣五顏六色的光閃了閃,那毫不知自己要遭殃的神鳥撲棱著翅膀從池子那頭落下,又是一聲鳴叫。

“來了,”少族長興奮道。他拿正了劍,蹲身在溫泉池子旁的一塊石頭後,聚精會神地看那帝江鳥。

帝江鳥並不知曉此處有三個居心叵測的神仙,它甚至連腦袋都未對著我三個轉一下。收了翅膀,邁了長腿,長長的尾羽抖了抖,便低了尖尖的腦袋戳進水池子裏,又揚起來,砸了砸嘴巴。

“少族長可須幫忙麽,”扶霖半真半假地問道。

“不用不用,”那少族長頭也未回地搖了搖胳膊。

我便瞧著那少族長提著劍大喇喇地走了過去,神鳥歪著腦袋好奇地瞧他一眼,繼而不屑地繼續埋頭啄水。

我抱著手臂瞧得興致勃勃,腦子裏又想,大半夜的在這處瞧堂堂一族的少族長拔鳥毛,真是不務正業。

正瞧得感慨,便聽得尖利的一聲淒鳴,眼前閃耀著砸過來一個火球。我一回神,驚地遲了一下,慌忙要擋時,又叫推了一把,趔趄著撞著了身旁的樹幹,好歹是躲開那火球了。

我未站穩,便聽得一旁扶霖沈聲:“在想些什麽?這般粗心大意。”

本仙君不是你弟弟哪,這斥責的語氣真個是入戲。我只站穩了,瞧著那少族長忙著與那只鳥過不去,當是無暇註意我是否話語多了些。

“我是在想,若是他打不過那鳥呢?”我轉回頭,問了個極為實際的問題。

“你去幫一幫,”扶霖含笑,眼神涼颼颼。

一時未思索,又說了拙劣謊。另一旁那英勇的少族長已然揪住了帝江的尾羽,一手按著拼命掙紮的神鳥,使了力往下拔。看來他打得過那只鳥。

又是一聲淒厲的鳥鳴,少族長旗開得勝地攥著一根花裏胡哨的鳥毛沖這廂揚了揚手。我忍不住欣慰地點了點頭,又趕忙縮回脖子,一板一眼地站著。

少族長似乎得了鼓舞,再接再厲,接二連三地又揪了一堆甚為華麗的羽毛出來。帝江鳴叫得低啞,鳥嘴裏還吐著火球,只半點傷不著那滿腔為了討姑娘歡心的天真神仙。

他攥了一手的鳥毛,捋了捋,隨手解下腰間一個口袋,將那一堆羽毛扔了進去。

帝江鳥終於脫了束縛,一展翅膀沖天而起,頗為狼狽地逃走了。

那七彩的鳥在空中消失了蹤影,少族長十分滿意地從那廂走了過來,剛要說什麽,立時又起了一陣卷葉風。

我無奈地理了把飛過臉前的長發,覺著今晚此處真是熱鬧。

“淇梁!”未見蹤影,便聞得一聲女子嬌喝,“你又在外頭野什麽?!”

“壞了!”方才還滿臉喜色的少族長一拍大腿,神色立變,匆匆道,“我姐姐來了,我先撤了。”

邁出一步,又轉頭叮囑:“切莫告訴她我來過。”話音未落,如他來時一般一陣大風,這位來去如風的少族長不見了蹤影。

我緩緩地擡手撿了落在肩頭的一片紅葉,對這躁動的出現消失方式甚是鄙夷。

“誒,這不是冥界的兩位殿下麽,”一聲嬌俏女聲。

我轉過頭,又是一個女神仙,當是那少族長的姐姐。

扶霖停了一瞬,又笑道:“正是。未曾見過仙子,倒是有些惶恐。”

女神仙掩袖輕笑了聲,又道:“我是淇梁的姐姐,聽他說起過殿下。”

“原是如此,”扶霖又道。

我在一旁有些沒耐心,若是待會兒再來個什麽,也要再扯一遭話麽。然我又開不得口,無趣至極,只好清了清嗓子。

“那我便先去了,”女神仙看我一眼,又對著扶霖點一點頭,眼神靈動。

又是一遭塵風,我拍著衣袖,覺著此刻才是我扮作長辭最像的時候,委實不想作出一點表情。

“走罷,”我使勁拍打了一陣衣裳,又理了把頭發,心神松了松。

扶霖擡手拍落自己身上也沾的一片葉子,隨口道:“你方才好似有些不耐煩。”

若是不刮那咋呼的風,還好些,我心想。

回了冥界進得我那書房時,將門一推,又叫我吃了一驚。

桌子上歪歪斜斜地攤著書本,地上還躺著幾本,書架上本院齊整的一列此時散亂不堪,瞧著淩亂極了。

我不過出去一遭,竟還有誰來此偷本仙君的書麽?!

我邁進書房門,撿起一本地上橫躺著的書冊,拍了拍封面。忽而想起,我走之前,是宴寧來我這處,說要瞧一些書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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