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程往學校跑的路上, 高中的記憶一點一點被喚醒了。

他記起了今天是幾號，記起了現在的課程進度，甚至記起了昨天晚上吃的是什麽, 這些零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覆蓋了他先前所經歷過的一切, 讓他恍惚到以為現在才是他真正的人生，這之前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大夢。

身後傳來自行車剎車的聲音, 路向程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差點跟車主撞上，趕緊往旁邊一跳，神色覆雜地打量著他。

展平意跨在自行車上笑著看他：“上不上車？不上遲到了啊。”

他年少青蔥的模樣看得路向程一楞，半天才緩了過來，思緒卻已經被帶回了高中年代。

雖然展平意為了跟他一起回家總是上學放學都走路，但路向程清楚地記得展平意其實有兩輛自行車, 一輛山地車一輛二八大杠, 最大的區別就是後者能帶人, 前者不能。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每次路向程真的要遲到的時候, 如果遇到了展平意, 他騎的車一定都不會是山地車。

“不上。”路向程的思維一下子卡在高中沒有轉回來, 幹脆利落地拒絕了他。

展平意似乎也不怎麽意外，索性跳下車，推著自行車跟他一起走：“今天起晚了，就騎了車, 我還以為你肯定早走了。”

路向程沒理他，看了看表，背著書包就開始拼命跑，展平意只能又跳上車跟在他後面騎：“好歹你把書包給我啊，我幫你帶到班上去。”

把書包提前送進班是一個逃脫遲到懲罰的好方法，但前提是要有能先趕到班上的人配合，座位前後左右的人再配合著一起跟老師說這個人是去洗手間了，一般都能逃脫制裁。

路向程想想覺得有道理，但又懶得弄得那麽麻煩了，幹脆落後幾步往他自行車後座上一蹦，在他腰上拍了一下：“走你的。”

展平意顯然是被他給整懵了，自行車一晃差點倒了，往前騎了好久，才後知後覺地笑了出來。

路向程聽到展平意笑，暗自腹誹這不是挺清純的嗎，怎麽幾年一過就跟個大尾巴狼似的，成天不安好心地在他身邊打轉。

展平意這時卻突然開口叫了他一聲：“路向程。”

“嗯？”

“路向程。”

“幹嘛？”

“路向程。”

展平意刻意低聲說話時嗓音會變得沙啞而慵懶，路向程被他一聲比一聲勾人的話音叫得頭皮發麻，趕緊阻止了他繼續這麽叫下去：“……有事啟稟無事退朝。”

展平意話語裏的笑意簡直藏都藏不住：“沒什麽，就是覺得這三個字特別好聽，一個字都舍不得少念。”

從來沒聽展平意用全名以外的稱呼叫過自己的路向程瞬間紅了耳朵。

不過得了點甜頭就能樂成這樣的……大概不是現在的展平意。

路向程嘆了口氣，按照自己以前的性格拿手指在他腰側戳了一下：“再胡扯就下車。”

雖然現在已經是三月了，但由於倒春寒的影響，即便氣溫不是很低，吹來的風還是像刀子似的割人，出門時完全沒有摸清楚情況的路向程手套口罩都沒戴，就這麽冒冒失失地出門了，雙手都是冰涼的。

展平意見狀，一只手松開車把朝後向他的手摸去，握住就給拉進了自己的口袋裏：“捂著。”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難以抗拒的磁性，偏偏這麽一個人只是一個青蔥少年，很容易讓暗懷情愫的同齡人聽到的一瞬間就臉紅心跳。

要是放在以前，路向程的臉都能燒起來，就算現在二人已經是被233戲稱為老夫老妻的狀態了，路向程還是差點嚇得把手往回一抽，過了一會兒才別扭著貼在他身後取暖。

過了一會兒，路向程敏銳地察覺到車身在輕微地抖動，有些不爽地問道：“你笑什麽啊！”

“沒什麽。”展平意低頭看著路向程放進自己口袋的兩只手，覺得太陽大概是打西邊出來了，“就是單純的心情好。”

高考將至，整個班級裏都彌漫著硝煙味兒，大課間的時候學生們要麽就是實在承受不住一頭栽倒在課桌上，要麽就是強撐著繼續寫作業，還有拿風油精滴在眼皮上面一邊辣的直跳一邊背書刷題的奇葩，看著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路向程驚訝地發現自己別的什麽都記起來了，高考的題目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明白這是系統在防止他通過先知先覺這種事情來影響別人的命運，為了高考不留下遺憾，他也只能重新經歷一次高三前的地獄刷題模式。

於是當他跟展平意一起進班撞到班主任的時候，真心後悔自己今天遲到了。

其實班主任是路向程他爸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經常覺得挺心疼他的，但畢竟班規不可破，隨便訓了幾句之後就將二人提溜到後面罰站去了。

路向程去座位上拿了課本，剛站到最後一排，就瞥見展平意隨手從後排撈了本書，靠在黑板邊上一邊轉書一邊背著知識點，那書至始至終就沒停過，似乎他從來都不會卡殼忘詞。

教室裏開了暖氣，很快展平意就把校服外套和裏面的衛衣都給脫了，只留下了裏面的校服襯衫。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方便，展平意高中的時候經常兩件校服襯衫輪流換著穿，事實上他穿襯衫也特別好看，總能為他在少年人的稚嫩中襯托出幾分男人特有的剛毅線條，和他整體較為穩重淡然的性格極其相稱。這種長得帥氣自身優秀又性格沈穩的男生在大多數學校絕對是校草級別的人物，展平意也不例外，甚至等他畢業三年後跟路向程一起再回學校時，都還有覆讀生記得他。

相比較之下路向程倒是知道自己那個時候完全就是個朝氣蓬勃的大男孩形象，除了長得的確好看，要是說其他方面有哪裏格外突出，感覺好像也沒有，硬算起來也就一條，性格挺陽光，之後再怎麽想，路向程也沒發現自己有什麽地方很特別。

這也讓他不能理解十項全能的展平意究竟是看上了自己的哪一點，以至於他用了整整高中三年的時間，在自以為故事就要畫上句號的關頭，才敢相信展平意是真的喜歡自己。

在這之後路向程也一直在跟展平意攤牌和不能刺激將自己當成唯一精神依靠的父親之間搖擺，如果按照展平意的說法，他應該是還沒來得及做出決定就去世了。

不過也許是因為他看上去比展平意要更接底氣，盡管他們倆都知道喜歡展平意的人肯定更多，但敢和展平意表白的人卻寥寥無幾。倒是路向程真的像他之前裝成學弟跟展平意開玩笑時所說的那樣，不要說是倒追他的女生了，就連男生都有從隔壁體校追過來的，桃花運好得爆棚。

路向程回想起這個，突然感覺展平意也真是不容易，不僅要哄他，還得防著其他人撬墻角。

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有些想笑，眼神正好跟往這邊看來的展平意撞到一起去了。展平意第一次將一直旋轉著的書拍在了掌心中，沖他眨眨眼，很溫柔地笑了一下。

……這種情況下自己以前居然還能念好書，也真是奇跡了。

路向程沒他那麽天賦異稟，紅著臉老老實實攤開課本，轉過身來額頭抵著瓷磚，開始背書。

他背著背著總覺得這個場景有些熟悉，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任務世界裏遇到展平意時的場景。

自己隨隨便便進入的一個世界，按部就班做的一些任務，也許是展平意在背後殫精竭慮之後的最佳選擇。

路向程的心裏說不出是酸澀還是甜蜜。

恰好這時展平意覆習完了今天要看的一個重難點，從他身後走過換書的時候腳步停了停，拿手撐在墻上，附在他耳邊貌似不經意地輕聲問：“起那麽晚，今天早上你吃了沒啊。”

路向程最怕的就是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或者哈氣，展平意親他也許他還不會怎麽樣，但要是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簡直要命。

……特別是在當過鯉魚精之後。

展平意這麽猝不及防地一撩弄得他差點往下一跪，展平意顯然是沒有料到他真會這麽敏感，趕緊用書托了他一下，整個人都有點懵：“真沒吃啊？”

“沒。”

“低血糖？”

“還好，沒事。”路向程趕緊制止了他翻窗出去的想法，“下自習再說。”

他起身時瞥了一眼後排一個妹子藏在教輔書裏的一張草稿紙，差點又給摔回去。

路向程知道自己從小到大就是特別招同人的體質，在他徹底被展平意掰彎之前就老是被人拉郎配，現在彎成了蚊香，體質更是特殊，光是在這頁專門用來統計班對的紙上，他就看到了三四對裏面有自己的名字。

展平意顯然也是發現了他在看什麽，趕緊示意他噤聲，兩個人一起裝作不經意地朝那邊看去。

這張紙上寫了班上幾乎所有班對的CP名，絕大多數是拉郎配，少部分是周知的異性小情侶，還有一對是展平意×路向程。

路向程一直以為自己高中的時候對展平意態度很冷淡，而他向來對人都挺熱情的，偏偏對展平意這樣，所以就算展平意一直在暗處照拂他，應該大多數人都不會認為他們關系有多好。結果萬萬沒想到，自己跟展平意的CP熱度比當年印象深刻的同桌×自己要高得多，承認這對班對的正字都快畫不進格子了。

展平意在旁邊拼命忍著笑，路向程沒好氣地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再笑把你扔出去。”

後排的幾個妹子立刻轉過頭，特別暧昧地沖他們倆笑。

展平意大大方方讓她們看著，還拿手呼嚕了一下路向程的頭發，路向程側身一躲，拿著書對著他的手上去就是一下，很快兩人又因為在後排打鬧被班主任給拎到了教室外邊兒站著，在寒風中大眼瞪小眼。

路向程以前不懂，一直以為回避就是最好的方式，現在才反應過來其實坦坦蕩蕩才會讓人覺得問心無愧。

而他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明明什麽事都沒做，還提心吊膽的躲了那麽多年，甚至還被人惡意地盯上，想想就覺得自己是智障。

等他回到座位上，同桌就一臉驚奇地湊了過來：“你什麽時候跟展平意關系這麽好了？”

“一直都還好啊。”路向程一本正經地說，“我們倆發小。”

同桌嗤笑了一聲：“發小是真的，關系好就別扯了，你以為我失憶了啊？”

“告訴你一個秘密。”路向程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其實我喜歡展平意，我之前不理他是因為我傲嬌，不想讓他看出來。意不意外？”

同桌顯然是不信，一下子笑噴了：“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喜歡我們老班，每次不寫作業考試滑鐵盧都是為了引起他的註意，驚不驚喜？”

“驚喜，祝你們百年好合。”

“去你的，你還早生貴子呢。”同桌在桌子下面給了他一腳，“關系好了就沒事了，你晚飯就不用過我手了，讓展平意直接給你得了。”

路向程過了一會兒，才輕聲應道：“好。”

這件事是壓垮他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地拒絕承認自己喜歡展平意的事實，也不相信展平意會喜歡自己，近似於掩耳盜鈴地回避一切證據，但等到事態幾近無法挽回的那天，事實如同一把匕首直接刺進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忽然就疼得眼淚掉個不停。

路向程一直在想，自己那天把展平意壓住強吻的意思究竟是什麽，是因為自己真的喝多了遵從本心，還是破釜沈舟橫下心來想給自己三年的暗戀一個交代，又或者是……想要嘗試所有手段不顧一切挽留他。

因為展平意說他要走。

“走走走，請你吃飯。”展平意的聲音突然在上方響起，“謝謝你願意坐我的車啊。”

路向程擡起頭，看到他的眼裏藏著一絲戲謔，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在身邊一眾“下次換我坐”的起哄聲中跨出了座位，然而展平意不閃也不避，仍然拿手撐著桌子，笑嘻嘻地看著他。

路向程也沒要他讓，直接站起身來靠在他肩膀上，轉過頭來作勢要咬他的脖子，展平意這才一邊笑著一邊往外躲，肆意地跟他勾肩搭背。

越往外走人越多，但也沒有人覺得兩個大小夥子這麽做有哪兒不對。

路向程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年真的是傻得夠可以，明明就喜歡上了，卻害怕地自我否認，以為跟展平意保持距離就能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可到最後，他卻難以克制地把可以抽身離去的展平意又給拉了回來。

喜歡。

怦然心動。

這些特別美好的字眼卻被他親手埋葬在了記憶深處，直到最後，跟著自己一起葬入了墳墓。

所以……躲避不僅可恥，而且沒用。

其實路向程知道，自己之所以能一直這麽躲下去，是因為展平意足夠主動，能讓他在躲避的同時還將關系維持在雙方都能接受的範圍內，高中畢業那次展平意只不過是裝作要退後一步，他就會不安地追過去。在變成鯉魚精的時候，展平意只不過是沒有主動向他伸出手把他禁錮在自己身邊，他就……

說白了還是展平意舍不得讓他難受，想等著他慢慢長大，慢慢想通一些事情，再慢慢地把他護在懷裏。

路向程越想越難受，在食堂吃面的時候霧氣一熏，眼眶就恰到好處地紅了。

如果自己真的就那麽死了……不說自己是不是後悔，展平意該有多難受啊。

而現在他跟展平意都活生生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展平意正埋頭吃著另一碗面，時不時擡起頭來看看他，目光中完全是少年人的澄澈透亮。

路向程一時間有些訝異。

他在之前完全沒有註意過展平意的眼神，等他長大了回過頭來細想，發現展平意的童年和他的童年段位差距極大，可是等到了少年和青年，他們的成長幾乎是同步的。

展平意在喜歡上他的那一刻起，似乎就自覺地將自己倒退回了路向程的年齡，陪著他一起，學會很多應該懂得的事情。

“你……老看我幹嘛。”展平意終於忍不住說出了路向程的臺詞，“好看嗎？”

“沒我好看。”路向程吃完最後一口面，托腮看著他，“不接受反對意見。”

展平意笑著拿紙在他嘴角擦了一下：“是是是，你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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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平意的座位跟他離得很遠，算是天涯海角，以前路向程從來沒有特別註意過展平意的座位有什麽微妙的地方，這回他特意留了個心眼，值日的時候站在展平意的座位上往自己那邊望了望，果不其然地發現這和他看黑板的方向是一樣的。

就這樣還能把書念好，路向程內心也是很服氣的，至少他本人上課的時候完全不敢往展平意那邊看，生怕分心。

展平意個子比路向程還要高半個頭，而他印象中展平意高考前體檢測出來的身高是186cm，因此只要是值日，展平意幾乎次次都是擦窗玻璃，這也就是為什麽路向程在看到華北擦窗戶的時候，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中辨認出了展平意的痕跡。

路向程擡頭看著他高空作業，不知道為什麽有些不放心，後來幹脆踩著桌子跟他一起擦了起來。

這回倒輪到展平意嚇了一跳：“這個我自己來，你下去做別的，我有辦法擦。”

路向程莫名其妙地掃了他一眼：“擦個玻璃而已，也沒你描述的那麽危險吧。”

“你在旁邊我會忍不住想看你。”展平意硬著頭皮說道，“真不是逗你玩，我高考要是跟你分一個考場我能忘了填答題卡。”

路向程本來差點笑出聲，卻瞬間回想起那年高考，展平意就是坐在自己後面的某個角落上的位置考試。

他從考場座位表出來開始就覺得安心，剛一踏進考場，看到展平意坐在拐角檢查中性筆，突然就覺得心裏踏實得不行，順暢地超常發揮。

但展平意也許不是。

“嘆什麽氣啊……”展平意少見地手足無措起來，“我不是說不讓你呆我旁邊……也不對……”

路向程想起高三畢業的事，突然就想整他一下，沒聽他說完就從桌子上蹦了下來，展平意只能跟在後面也一起蹦了下來，跟在他後面低聲問：“你……生氣啦？”

路向程光是在心裏偷著樂，也不出聲，雙手背在背後，甩著塊兒抹布往洗手間走，展平意也就一路跟了進去。

他原本是想把抹布搓了，隨便晾一會兒展平意就跟他一起收拾收拾回家去，沒想到剛進洗手間，展平意就將他一把拽進了隔間裏，將門一甩，反手扣了起來，另一只手則擡起了他的下巴。

路向程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被展平意懲罰性地啃了一口：“小騙子，玩夠了沒？嗯？”

“你……”

路向程一下子懵了，還沒說完的話完全被展平意堵在了幾近窒息的吻裏。

等到他因為極度缺氧猛地將展平意推開之後，卻已經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麽，只能眨巴著眼睛看向展平意。

“我終於賺夠本了，也算是在高中主動親了一回你。”展平意又笑著親了親他的嘴唇，眼神裏滿是寵溺，“你不知道就光是你先親我這件事讓666念叨了多久，成天說我沒出息。”

“聽著怎麽這麽酸呢。”路向程跟著笑了沒多久，反應過來了，直接給了他一腳，“你說清楚，到底誰是騙子？再怎麽說也是你騙我在先吧？裝得跟真的一樣。”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承認你喜歡我啊。”展平意很認真地說，“如果你到頭來還是個死傲嬌，我不是白忙活了嗎。”

路向程白了他一眼，懶得解釋。

“之前有個學弟告訴我，他聽別人說你喜歡我，讓我當面問問你，所以你喜歡我嗎？”

“睡都給你睡了，你還想怎麽樣？”路向程無奈地說，“我說不喜歡，你信嗎？”

“哎，讓你親口承認一下喜歡我有那麽難嗎？”展平意就納悶了，“我就是想聽一句告白啊。”

“……搞得就跟你在ABO那個世界聽少了一樣，你信息素一爆發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路向程被展平意鬧騰得有幾分無可奈何，摟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親了親，很快舌尖掃過他的嘴唇向裏探去，搶在這之前含糊不清地說道，“你等我醞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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