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程感覺四周仿佛是黏膩的沼澤, 不安分地翻滾著帶出層層氣泡，試圖將他完全吞噬。

忽然有一雙無形的手將他從泥沼中撈了起來，他大口喘著氣, 在一片混沌中掙紮著醒來。

他僅僅將眼睛睜開了一瞬，瞥見了一道人影。

展平意。

展平意的雙眼中藏著少見的震驚的神色, 路向程的神志隨之猛然清醒，但僅僅只是一瞬, 那只手就將他狠狠摁回了沼澤, 無論他如何反抗，終究還是墮入了無邊無際的虛無中。

殺了他。

殺了他。

路向程聽到這個聲音反覆在腦海中回響，針對的對象卻似乎不是他，而是另一個被隔絕在沼澤之外的靈魂。

靈魂……

他猛地睜開眼。

沼澤恰巧此時化為烏有，他搶在這一瞬，破開了纏繞在靈魂四周的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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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麽你把它插入自己的心臟, 要麽……插入路向程的心臟。”

“永別了。”

展平意輕輕嘆了口氣, 閉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刺痛感沒有傳來, 他驚訝地睜開眼，看到於明傑跪在地上, 雙手握著一把貫穿了自己胸膛的匕首。

展平意不解地看向他, 等目光觸及到他的神情時, 臉色瞬間變了。

“路向程！”

路向程勉強擡起頭來看著他笑。

展平意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半跪下來，卻被路向程推開了。

“去你的，疼死我了。”路向程艱難地呼吸著，啞聲道, “先走一步，下個世界等你。”

展平意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的主人就瞬間轉化為了於明傑。他的狀態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但卻仍然掙紮著想要抓住展平意的腳腕，想將他拖下地獄。

展平意一怔，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避，眼神卻還是在他身上逗留。

“419太低估路向程的意志力了。路向程在匕首即將刺進你身體的那一刻，強行清醒過來，將刀鋒調轉回了於明傑的心臟。也是419作死，接管了於明傑的身體，要不然路向程也沒那麽容易奪回身體的控制權。”666的聲音從他腦海中傳來，“意外嗎？”

展平意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俯下身來把刀鋒踩偏了一點：“意外。”

“現在知道硬氣了？”666冷笑道，“早幹什麽去了？我勸你小心一點，折磨折磨就算了，別把他弄死了，你兩張黃牌在身，領下第三張神仙都救不了你。”

展平意頓了頓，沒出聲。

“你出去別說是我帶出來的宿主，太丟人了。”666嘲諷道，“你不會真打算送死拖延時間好讓我把路向程從這個世界放走吧？你腦子長哪兒去了？”

展平意深吸了一口氣：“我怎麽覺得你們都在群嘲我啊，沒有一個人覺得我情根深種？”

“你就自我感動去吧。”666嗤笑了一聲，“還裝，你是不是知道你任務結束了？”

“是。”展平意沈默了一會兒道，“要不然你不會把我安排在這個世界。我一旦在這具軀殼裏死了，就是真正的死亡。應該是路向程的積分夠了，他可以出任務世界了，我也就跟著一起結束了這個匹配的競爭關系，而我的積分是早就夠了的，我也就可以出任務世界了。他們不知道殺我沒用。”

“知道了你不說，舍不得我？”666嘆了口氣，“滾回去找路向程吧。”

“233怎麽樣了？”展平意有點擔心地問道，“我看你用的是移動通訊器。”

“還好，在他爸那裏，把我罵得狗血淋頭。”666說，“他爸你認識吧？就是111，我以前那個上司。”

展平意有些驚訝：“他爸是一級系統你還怕419？419還敢拿他爸壓你們？”

“很少有人知道233的背景，都以為他就是個懵懵懂懂的小系統而已。所以我不是怕419，我是完全沒有正兒八經把他放在眼裏，大意了。”666說，“不過233吃了點苦才驚動了他爸，平日裏他爸都是散養他的，有關這個我以後再跟你說。”

“很嚴重嗎？”

“沒有。”666笑了笑，“就是419把他匹配芯片撬了，我懷疑他是智障，因為除了讓233疼得痛不欲生以外我還真沒弄明白這到底有什麽用。233拔出權限卡的那一刻主系統就有提醒了，把他爸驚得直接從總部跑到分部。”

“你那時候呢？”

“直接私查了419的辦公室和私宅，然後以牙還牙地拔了419的芯片和權限卡，沒人敢攔我，誰都能看到我心口的芯片在往外洩露.光點，這意味著要麽就是233和我的匹配被強行單方面切斷，要麽就是233有生命危險。他都敢動我媳婦兒了，我為什麽不敢殺人越貨？”

“不對啊。”展平意想了想，“匹配芯片這個，不是說主系統匹配之後只是能在雙方同意的前提下開啟方位查詢嗎，很雞肋的啊，你這個怎麽這麽厲害……你們倆不是沒結婚嗎？”

“誰告訴你沒結婚的？”666都氣笑了，“還沒正式匹配我管他叫媳婦兒？只不過是因為情況特殊不能往外說而已。哦對了你別往路向程那邊說，233自己還不知道。”

“權限卡都被拔了……真沒事？”展平意遲疑道，“你人在哪兒啊？”

“就在他床邊上。”666給233順了順毛，輕聲說，“沒事的，233是人類系統，也就是說，他在成為初生系統之前，本質是人類嬰兒。如果你以後當系統你就知道了，你們的卡和芯片都是後來植入的，跟我們這群一體機不一樣，可以二次植入。”

展平意這才松了口氣：“都沒事就好。”

“誰說都沒事了？”666無奈道，“我剛被訓完，你做好直接被一級系統拎過去訓的準備。不過這次好歹沒有出大差錯，把你給抹殺了這種事上邊兒是做不出來的，但是你會給系統打多久免費工我就不知道了。”

展平意瞥了一眼腳邊的於明傑。

他還有一息尚存，眼睛死死地盯著展平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靈魂泯滅，是真正的死亡。”展平意蹲下身來說道，“你被419騙了。”

於明傑的眼睛裏布滿了難以置信。

“我是打算覆活路向程，但是你不會知道我做了多少準備工作。覆活一個人，並不是殺死另一個人就可以辦到的。”展平意說，“我等了他千萬年，等他承認自己喜歡我，用無盡的煉獄給他重塑了一個人類的靈魂，你呢？”

“水神大人您還在這兒吹，知道你能耐，連童話故事都能拿來為自己發光發熱，還不走？”666說，“你再不走我把路向程扔給別人了啊。”

“走吧。”展平意問道，“有沒有什麽像樣點的方法把我的靈魂從這個世界抽出去的，我不想跟這人死一起。”

“隨便你吧。我去找我老丈人說件事，想死了來找我就好。”

展平意笑了笑，轉身走下了天臺，沒有再回頭看於明傑一眼。

他去了郊區的蘆葦蕩。

其實展平意一路上都在觀察到底哪裏比較讓人覺得不那麽怪異，最後感覺哪裏都不對勁。

而夕陽下的蘆葦蕩在風中沈寂著，順著湖岸綿延而去，仿佛一條歸途。

“666，就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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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著黴點的天花板映入路向程眼簾時，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抱住自己的被子楞住了。

路向程的眼神往身側一掃，笨重的書桌和桌下的練習冊更讓他感覺摸不著頭腦。

他起身下床，掀開了練習冊的扉頁。

路向程。

高三一班。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路向程啊，別哭別哭，有話跟你說。”666的話音傳了過來，“我暫時接管你一下，233之前受了點傷，沒多大事，你別擔心他。這個世界……是你的高中年代。你沒有系統指揮，沒有任務，這是積分滿之後送給你的福利。你要做的就是，彌補自己高中時代最大的遺憾，之後就是真正的重生。”

“那我要是始終彌補不了……”

666沈默了一會兒，說道：“也不是什麽大事，你要是彌補不了，就不會有這個世界的這段記憶，福利沒有了而已，別緊張。”

“展平意呢？”

“這個……我真不知道。”666老老實實承認道，“上級系統覺得我們就是一群瘋子，生氣了，他可能去賣苦力了，不過你不用擔心他，他所謂的賣苦力對於他來說就跟你高中的時候幫你爸在班上看學生一樣簡單。”

路向程輕聲嘟囔了句什麽，666沒聽清，也就沒管，緊接著切斷了通訊。

他看了看表，發現正好到了上學的點，剛剛因為自己在發楞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只能爭分奪秒地刷牙洗臉吃早飯，甚至還要一邊拿著根牙刷，一邊還拿手去推他爸：“起床了老路，你今天早上第一節課呢。”

路宜年瞇著眼睛掃了他一眼：“沒大沒小。”

路向程一邊紅著眼眶一邊沖他樂，笑到一半沖回了洗手間，差點沒忍住把眼淚掉下來。

他從來沒想象過自己還能見到他爸。

“這個福利賺大發了。”路向程一邊洗臉一邊習慣性地找233說話，“我拼了命也要找出來我自己究竟後悔在哪兒，這些東西不能忘。”

那邊卻沒有回應。

半晌666的聲音才在他的腦海中有些無奈地響起：“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特意設置給你防止你沈浸在任務世界裏出不來的，多半沒有危險性，而且不會再有系統出現了，我們頂多會在你有危險的時候幫一把。畢竟系統不可能一輩子都跟著宿主，所以你要習慣，接下來的日子，你要自己走了。”

路向程楞了楞，嘆了口氣：“我還真有點舍不得。”

“第一次都這樣，233也舍不得啊。我跟你賭233醒過來又要跟我鬧，說我不該在他醒過來之前就放你走。”666說，“你不知道那小孩兒淚腺多發達，沒說幾句眼圈就開始紅，真拿他沒辦法。”

“你別說，我也有點想哭。”路向程笑著揉了揉眼睛，“幫我跟233說聲謝謝，他那麽小，又是第一次當系統，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真的不容易。”

“也謝謝你。”666笑了笑，“幫我帶了那麽久的小孩兒。你也是第一次當宿主，很不錯了。”

這次的通訊切斷後，徹底一片寂靜。

路向程看著鏡子裏還是個少年的自己怔了一會兒，轉身隨便抓了一把零錢，不怎麽熟練的背起書包，帶上鑰匙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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